《1号楼》苏红手95

3、第三章

　　他刚进办公室，杨株就体贴的迎了上来，见他似乎是冻着了的样子，连忙给他端了一杯热茶过来，他漫不经心的，没有拿牢，就洒在了地上。地毯上登时落了一滩，茶叶泼的乱七八糟。

　　杨株连忙出去叫人来打扫，他慢吞吞的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看文件。

　　进来的就是那个女人，因为她在距离办公室最近的位置。杨株指了指地上，也不用说什么。她便半跪下来，先用雪白的抹布吸干了水渍，然后才一点一点收集起茶叶残渣。

　　杨株又去给他倒水了。他坐在办公桌后，一面看着文件，一面看着她。她很镇定，动作很轻柔却又准确，速度也很快，不消一时，她已经站起身来往外走了。她脚步轻，又是踩在地毯上，像猫一样。

　　一杯浓香的新茶放到他的手边，杨株拿走了他已经批阅好的文件，也走了出去。他眯着眼睛，望着灯下暗红色地毯上的一片横渍。然后他感到了轻轻的脚步，连忙就垂下眼睑。她又回来了，依旧半跪在地上，开始处理湿渍，她取出了一个小巧的消声熨斗，一点一点晾着，因为一直躬着身，便有一缕头发从她的面颊垂了下来，在灯下看她的手真是白皙的过分了。

　　他又换了一个文件，屋子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在那里竟然能够一丝声音都没有，他放下了手中的红蓝铅笔，捏了捏眉心，是的，还没有吃晚饭。

　　她处理完毕之后就退出去了。他让杨株过来，喊司机送他回家。

　　他回家这件事应该是让他们很欣喜，他都嗅出了愉快而放松的空气味道。他忍不住想逗逗他们，譬如突然转身说不走了什么的。让他们接着陪他在这里，看他们遮掩不住的失望。后来想还是算了。他今天确乎有点灰心，刚刚平复了一些心绪，还是放松一下吧。对自己好点吧，他知道自己今天受了些委屈。

　　因为这一晚没干活跑了，第二天便早早来了，特别早。也没告诉杨株，正好这天早上也没有特别的安排，就想让秘书也歇一歇。他现在入睡也困难了，早上醒的早，躺着也无益，不如过来把攒着的工作处理。而且这么早只有值班的人在，人很少。他想要个清静。

　　早饭是在家里吃的，一根清水煮菜和一小个竹节馒头，外加半碗红枣粥，一只鸡蛋。他一直瘦，胖不起来。即便是这点东西，都觉得要克化克化。其实是人老了，肠胃失去了筋道，但他不能承认。

　　他得走走，慢慢的不知不觉踱到了9层的露台，既然来了，就准备吸一支烟。这个楼每一层都有个吸烟的露台，都是开放的，经常有人过去聚着，烟雾缭绕交流感情。唯独他在的第9层，基本没有人，想是怕他不喜。他有自己的露台，但偶尔也会到这里。因为可以看到远山含翠，特别是春夏时分，山清水秀，很好看。

　　他没想到有人在这里。背对着他，在望着远方。这一次他立刻就觉得了，是那个女人。因为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她的头发就没有挽起来，随意的垂下来，落在肩上。她点着一只细长的香槟色香烟，用修长白皙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它，指甲是淡淡的粉色，闪着很细腻的光。

　　她的烟味不呛，还带着苹果与柑橘的甜香，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但她没有回头，依旧自顾自的吸着自己的烟，再慢慢吐出来，很自如的样子。

　　他只是迟疑了一下，很快的一下，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他曾有的迟疑。他决定停下来，也点燃了自己手中的烟。他当然不能走，万一有眼睛看到了，传出去的话就是不能融入群众。

　　他慢慢的吸着，比平常还慢，他有点想看看她的反应，因为她手里的比他快，然后她得转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在这个楼里，除了他的同僚，没有人敢跟他打招呼，只能缄默的退到一边。她会怎样做呢？这一次不比那些时候，她没有在工作。

　　或者，她已经知道他来了，所以她没有任何动作，等着他先离开。像她这种人，做不到那么紧绷吧。

　　天已经亮起来了，早上的空气很清爽洁净，从楼上望下去，院子里的人一会就比一会要多，慢慢的，就都来了。快到时间了，她很干脆的在熄烟器里掐灭了烟。然后转过身来，看也不看他，就那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