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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水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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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在那个年代,哪怕被任何一个人知道了碰见了这样的事情,都有可能会丢了半条性命,就算不被世间接受,被排挤,被囚禁,被辱骂,我对你的海枯石烂,只有你知道就够了。
民国二十七年,立春。
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
在种满银杏树的城北胡同小巷周边,街坊一户挨着一户店铺,七十年代的半高楼房上下起伏的,还有坚强流传下来的红瓦拼凑起来的屋檐,在岁月摩挲下留下了斑斑褪色的痕迹,不远处一座石桥上人来人往,岸边的绿荫随风来回飘扬,让人觉得迎来了新一年生息。
外头巡逻的军队时不时就经过这边每家每户,发出赶集的脚步声。
“咿——”大早上的付家四合院里,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人吊嗓练习的声音,像是来自黄梅戏里天仙配某个剧情的开头小段,不由让他想起了以前外祖母在的时候,也是经常杵在院子里没事就练练。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付以晗嘀嘀咕咕刚踏出房门,待看清院子里的人影,对她笑了笑惺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对他家父亲的姨太太开了一句玩笑:“二姨娘虽你唱的好听,也不用一大早就吵我。”
身穿旗袍的妇人一听嘿地疑惑身后来人,不确定道“臭小子?”回过头来瞧人也打趣道,“哟起了个大早,顾名思义上是姨娘我给你提了个鸣喽?要你早出生一年,看你怎么办。”
付以晗撇撇嘴觉得挺有道理,就没再贫了,加上二姨太的待遇是家里第二特殊的,所以有点直言不畏。
“少爷早啊,”王妈正拿着扫帚打理院子里的落叶,也顺口对屋檐下两人打趣“还别说一大早的,你们就互相争鸣了。”姨太太会心一笑,扭头继续练自个的。
“王妈,大夫人呢?”付以晗过去树下伸着懒腰问。
“在前院议事呢,刚二姨太和三姨太太去过请安,老爷也在”王妈说。
付以晗点点头应了,抬眼银杏树上一看天色,抬脚离开了去向前院大屋。
“近一年的收成怎么样?现开春不久,是又该农作,都记得仔细打点着点,给农家人多多少少补贴多一点”付太太脸色忧愁拿起茶盏凑嘴边吹了吹,不紧不慢说。
“日军的审查不好办,时不时盯着咱们呢,太太。”付老爷摸了摸下巴长了的胡子,眉头都皱得不能再皱了,“你说,三两回就来搜查一次,每次枪口顶心尖上的,这让人如何不心惊胆跳?米粮都要缴完了。”
“我们表面挺不是人的,可背地里头百姓都知道实情,咱们装,就要装的有模有样,不然都得饿死。”付老爷咳嗽了几下,喝了口茶顺着心口。
“爹!娘!”付以晗远远就听见前屋传来的声音,他心中一惊,加快了脚步踏过门栏进门。
“来了,儿大了就会贪睡,小的时候多皮呀。”付老爷看见他过来不由展开了笑颜,心情一下子愉悦了起来,觉得哪怕现在少尉正站在身旁强行用枪戳在自个脑门上,也能和颜悦色一分。
“这不,刚回来呢,难得在家睡一觉。”付以晗一见爹,忍住了昨天留学回来时的情绪笑了笑替人斟茶,城外把守巡查的军官检查东西时,就差没强行扒了他进行全身检查了,才勉强放他过了通道,行李也被没收了一些土产,没事那些东西其实丢了也都不要紧,为了回家罢了。
“哎喜乐啊,苦了你,在那边怎么样,可受了欺负没?”阿娘满是心疼拉过他左看右看的,昨天人回来太晚,就先让他先休息休息,今儿咋一看心疼坏了,精神面貌都没以前好。
喜乐是他儿时满月,阿娘给起的,说是平安喜乐,讨个彩头。
“没,就是生活拮据,毕竟国人受苦当下。”付喜乐没敢再说太多,能出去一趟已经非常艰难,回来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可他不能不回来,一群吃人的家伙密封似的围着这座城,何况城里还有他至亲!
“不是爹狠心让你出去,是实在没办法呀,前些年要是把你留在这……”付老爷一下子想起了当时就烦躁起来,他可不想他的儿子成为行尸走肉的走狗!
“所以,让我充当留学生?”付以晗小声问,坐到了平时待客的红木椅上。
其实一猜便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时代动荡不安,时不时就有可能家破人亡,穷人家的孩子有被拉去充数的,被拉去做苦力的不知其数,当然城里地主家的有些特殊待遇,年少气盛的壮丁都几乎覆灭。
“嗯,好了,你知道就行。”付老爷低头拿过一旁茶盏,用杯盖匀了匀杯沿的茶沫,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窗外的动静,直到轻轻叹了口气。
付以晗虽然不在家两年了,也明白有些人就为了那么一点利益,而不顾一切出卖自己的良心,何况从小在这样谨慎的环境中长大,加上他在外头漂流期间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去学会去探测人心。
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再者潜意识里何处不在的险恶,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除了家人,其他人等一概都不能信。
“什么人!好像没见过你们!哪来的!?”正在街道上巡逻的日本军人,似乎发现了两个穿着打扮像文人看起来又可疑的人物,大概因他们手里拿着瓶瓶罐罐的关系,便出声大吆喝阻止人前进,立马强行挤开了路人往他们这边迅速走来,其中一个走得急了还踩着香蕉皮往后那一栽。
那叫一个漂亮。
有些妇女老少听见了看见了这动静都吓得退避到一边没敢笑也不敢动,仅用担心的余光打量那边。
两人心中也是一惊,但神态很淡定对几个巡逻官低头礼,没有立马出声回答。
“聋了哑了?太君头上你们他妈的装听不见呢?!”几个手持枪支无情对向他们,其中一个像领头人的嚣张跋扈地准备动手踢人,这时穿着黑色长衫的中年人拿下了头顶的帽子,对他们礼貌拱手:“太君好,我们不是城外人,是东街那边的卖酒商,这是我们的信件,”他说,从衣袖口里拿出了证件,给几个凶神恶煞面目的日本人看。
领头的朝他们嘲讽一嘁,拿过证件低头看完,摆了摆手让其余几个放下戒备,带着日本口音绕口说着不太利索的中文道:“嗯……滚吧!但你们!可别忘了,待会给太君府上送去几坛好酒去!有你们的好处!”改了刚才的口吐芬芳,又露出龅牙对他嬉皮笑脸压榨道。
“一定一定!”中年人赔笑又对他们拱手,然后巡逻官又把目光放到了他后面的年轻人身上。
“你!报上名来。”领头人指向了他身后厉声,这时年轻人向前一步:“报告太君,我只是先生的小厮,来负责送酒的。”
“去吧,再鬼鬼祟祟的小心回头要你们的脑袋!”领头人没再看他们两人,朝后几个人挥手从身旁离开了,走时还踢翻了一个小摊的车子。
呼。小日子过得不错的东西。
他们两人赶紧趁他们走远,加快了脚步前往付府,免得又遇上烦人的家伙。
“老爷!送酒的齐掌柜来了,还有他的门生。”小厮进门拱手来报。
“快请进来!备茶。”老爷说。
“是。”小厮应了,小退往大门口去请人。
付太太这时起身作礼,先退一步:“老爷慢聊,我先去打点一下。”等老爷颔首,便带着丫鬟待走到付以晗身边时,也对他低了下头示意留下。
付以晗会意没有说话看向了老爷子,这时外头走廊上闻其声还不见来人,小厮先行带领来到了前厅。
“许久不来,付当家可好?”
老爷子一听“哎”的一声,连忙起身到门口去迎去,他也没愣着过去跟着一块拱手。
“见过先生,一切都好啊,”老爷子眉开眼笑伸手握了握来客,“难为挂心,这年头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也没一个盼头的,哎你们也真是。”
“哎是,客气,客气,两位多礼了,这位是令郎吧?”齐掌柜打量着付老爷身旁俊俏的长衫斯文青年,“可谓是一表人才啊。”不禁开口称赞,欣慰不已。
“哈哈哈是,您身边这位是……”付老爷好奇打量了他身后的年轻人,青年会意朝老爷子作了礼,颔首礼貌对他笑了笑,转头将手中的酒给了他府中下人,偏头时才注意到了做斯文打扮的俊俏青年同自个其实差不多大,偷偷打量对方时,发现对方也好奇看了过来,不由对人少有的粲然一笑。
付以晗眯了眯眼,偏头。
“我的门生宋闫,让当家的见笑了。”给介绍了之后他随老爷子入了座,付以晗对于生人的招呼有一种莫名的抗拒,但看见对方朝他善意的笑了,也不好意思直接驳了人面子,起身去到了跟前。
“你好,有幸相识,我是付以晗”俊俏青年又看着他,大着胆子礼貌向对方伸了伸手。
“幸会,很高兴认识你。”宋闫微笑会意伸手握了,又轻轻晃了一下才松手。
老爷子本想着犬子见前辈生人,难免有时不好去主动开口,可是看他们已经主动交际互相认识对方,不免满意地笑了看向宋闫说:“嗯认识认识也好,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们。”齐先生也意外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颇为孺子可教也。
“还不快谢过付老爷?”齐先生提醒道。
“哎你看,刚还说不客气,这会跟孩子说客气干什么。”老爷子和气一笑帮着说话,成功让人闭了闭嘴,摆了摆手,没再说谢。
“不,要谢的,以后有用得到宋闫的地方,也请老爷抬爱。”宋闫自知先生对自己颇为照顾看重,也希望以后能多一个人脉和靠山,不至于落入他人之手后,连个尸首都没有。
毕竟这是个吃同类的年代,处处惊心,不得已小心为上。
“好,好孩子。”老爷子瞧这年轻人懂世故,不免觉得有其师必有其徒,对齐先生的敬意又上了一层。
呲——
院子石桌旁,一个身穿花色旗袍,打扮很艳丽的贵妇正双膝交叠坐在石凳上,一手拿着烟枪用燃着的火柴棒点着了,凑唇边含在了嘴里优雅吸了一口,转头吐烟对送茶来的王妈问:“刚是有客人来吗?”
“是,三姨太您的红茶。”王妈妈回答。
“以后不用格外替我泡了,吃穿用度一概按老爷府上的吩咐去办。”三姨太风情万种勾了勾嘴角对人一笑,低下眉眼手动掀开杯盖,拿起茶盏闻了闻茶香。
“那行,我先去忙别的了。”王妈妈笑着点了点头,拿起端盘离开了。
好茶是好茶,就怕以后再也喝不着了。
她抬头想看看高墙上冒出的枝丫,可惜被什么给挡住,好像是一面旗。
远处的山头天边雾蒙蒙的,如这世道一般。
“废物!一点事情都办不好!还知道滚回来,嗯?!”司令怒气一脚踹到某上尉身上,人一下子栽倒在地被踩住了胸口。
“司令!司令!ごめんなさい……!”上尉急的忙抱住了他的腿,不断求饶道。
“哼!竟然让敌方趁机混了进来,你是不是活太久了?”气得又踹了人一脚,猛地取出腰间的□□蹲下指向了人脑袋低声威胁,“限你,半天,滚去调查出来,不然提头来见吧。”
“报告!”这时一个军官进来传话。
“咍!”他赶紧趁司令挪开脚,摸爬带滚地从地毯上滚出上部报告厅。
好耶,好得很。
“说。”司令没看门口敬礼的报告人,回到了办公台旁,神色阴沉地拿起了特务发来的电报,攥在手心扔到了中间燃烧的火炉上。
定让这些国人不得安生!
“外头一时不好出去,不如就此在这一同先用膳?”老爷子不舍叹气,执意留人多一点。
怕出了门,外头就要变天似的。
“阿闫,可留?”齐先生不好推搡,转头看向他学生。
“晚辈听先生的,先生也奔波数天了不是?”宋闫看了看人肚子,似乎能听见那在响。
“没礼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大伙都忍俊不禁的。
老爷子喊了王妈妈来,给两人洗尘上了一点酒菜,顺便叫上一家用膳,二姨太人借着不舒服选择留在了房间,其余人等到齐,一块吃了饭。
期间小厮送来了一封信,老爷子没有当众说出来转手给了齐先生过目,是一张亲信。
敌军要封城,严查城中所有老百姓,还有当家地主等等。
过后,一行人跟着主母去了仓库地下暗格,将收集的情报慎重的交到了齐先生人手里,她又点亮了两盏油灯偏头:“务必带出去,把小晗也带走!他们不会放过城里任何一处严查,要是你们被发现了。”
话音刚落,屋子上方还是外头隐约听见了枪声,她赶紧打开了地道口对他们小声:快走!来不及了,不要再回来!”
“母亲!为什么?!你们到底……”话被一只手堵在了嘴里往后拉,宋闫也迅速按住了人肩头后拽。
“洛夫人。”齐先生没能喊住她,只见人匆匆瞥了他面前的付以晗一眼,便抬脚出去了。
门被关上,下一秒就是椅子和什么碎了一地滚落在地上,还有敌军嚷嚷的声音。
他们熟练地将地道口也关上,迅速挤进了狭窄的通道里,拼命拉着累赘不断往黑暗中摸索出口。
“报告上尉,没有任何发现。”一个中文标准的家伙向他敬了礼。
“哟西,带走!”转头出了房门往某个方向,后面跟着几个强行押送洛夫人出门的强盗,一路过去和院子里一堆捆成一团的人群汇聚。
领头上尉腰间寒光一闪,旁边的人立刻就倒了下去,他将军刀插地上两手按着刀柄尖立地,阴森森地看向了塞住了嘴巴不能说话的付当家。
“老老实实地,将人供出来,不然……”说着,他右手持刀刀尖指向了地上的头笑道,“就像这个下场。”
合不上的眼睛喊着冤,却没人能听到。
抵达郊外的时候,洞口外处在一大片芦苇丛里,他们没有贸然出去,清醒了两个人各自用泥块往外扔,不知道扔了几块,没什么事之后。
齐先生身手矫健首先上去观察情况,再回来接应背着付以晗的宋闫,边走边看周围环境。
是个很偏僻的地段,周边都是芦苇塘。
远处不见城墙,离城里应该隔着大老远了,放任他们来去自如地,他得对得起付家一家老小。
这样想着便不再逗留,带着孩子们往更偏的地方钻去,哪怕暂时天水一方。
日后有机会相见,又是怎么样的场景。
至少留下了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