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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我出门了】 进城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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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然后,一束朦胧的白光向我袭来,包裹我、覆盖我,将我的梦境吞噬殆尽。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细细碎碎的谈话声钻入耳蜗,我悠悠醒转,原来是列车到站了。
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是他。他坐在对面的床上,一手撑腮,一手把玩着手中的不知名物体,双目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我被看得有些发毛,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不好意思!”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等我整理好,他已经拿好了行李。我赶忙抢过来,哎呀一声,满口都是:“这怎么好意思呢,你还是病人。”
他没再和我争。
下车的几分钟争分夺秒,在人群中急速穿梭的我恍惚听到他说:只有你,我不想被你可怜呢。
冲出人海,我晃神,才发现他是还在攒动的人群中缓慢地挪动着,几乎是被人群推动着前行。
习惯了一个人的我,那一刻才意识到还有一个人需要被照顾。
他在人群里彷徨着寻找我的身影,那副恐惧的神情就像下一秒我就要抛下他消失一样。
等他出站的时候,我带着几分歉意地挽住他的袖管,吐吐舌头安抚地说:“抱歉抱歉,我赶车老毛病了,下次一定注意。”
他只是注视着我,嘴角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摇摇头,神色不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相比颇为戏剧化的初见,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他的话显得越发少了起来。
这样的他,反倒让我心生好奇。
仔细想来,在乡下的那半个月,我甚至都不曾开口问过有关于他哪怕一个问题。
坐在计程车里,空气格外寂静。
司机难得得缄默,而他则安静地坐在我的左侧出神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城市风光会让他感到怀念吗?我无端地想。
从车站到住所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气氛实在有些过于沉闷了。
我斟酌着打破寂静:“你家在哪里呢?”
良久,他语气淡淡地回答着:“我没有家。”视线始终望定格在窗外。
我想起大姨的话,不好继续打探关于他的家人的事,想来大概有些难言之隐。
这倒是有些麻烦起来了。
虽然什么都没问就一口答应了外婆带他来城里,但事实上,对于他的未来,我目前还没有任何头绪。
“进城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他回过头来,温温地注视着我,不说话,似乎要把这个决定权交于我。
看来,遇到难题了呢。
“那”,我谨慎地问:“你还有手机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仿佛中弹的物体,说:“碎了。”
仔细看,还是三年前的老款式。
这三年来,他都没有再试图买一部新的手机。想来也是,那个村落里,甚至连维修手机的地方也没有。
我的行李并不多,只有堪堪一个行李箱罢了。
于是回家前,我决定先带他去购置了一部新手机。
我招呼师傅在闹市区的路旁停下,拉着他随便进了一个营业厅。
或许是白织灯有些刺眼,他背手挡住了视线。
“选一个吧?”我将他推到柜台前,几年没回国,手机的机型和品牌都多了许多新款式。
他有些抗拒地推脱:“还是不要破费了。”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安慰道:“这三年来,你身体情况一好就常常给我的外婆帮忙做农活不是吗?就当是给你的报酬吧。”
他摸摸身上外婆做的外套,对我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开口,但我却似乎能明白他的意思。一直囿于那个小而远的山村三年都没有离开,其实,或许是因为想要报恩吧?
不知为何,虽然他的话不多,也总是看不透他的表情,却感觉可以理解它的内心。
是否是我太傲慢了呢?
“在大城市生活没有通讯工具可不行喔。”看着他坚定地婉拒的样子,我干脆随手为他选择了我现在正在使用的同款异色。
付款验货,一气呵成。
为了方便联络,开机的那一刻我率先存入了我的号码。
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他几乎脱口而出地感叹:“你的号码,没变呢。”
是我的错觉吗?他的神情在惊讶之余,又显得有些哀伤。
他怎知我的号码?我有些疑惑地问:“嗯?”
他撇撇嘴:“没什么。”
将手机递给他后,他久久地不肯接。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一个生硬的动作,仿佛一部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
售货员打趣地说:“小姑娘这是跟男朋友闹变扭了?”
我并不擅长回应陌生人的调侃,因为如果后续再展开话题就麻烦了,于是我什么都没说。
而不知道是这句话中的哪一个字眼戳中了他的心事,他最终还是接过了手机:“谢谢。”依旧是那样温温的神情,他也什么都没说。
尽管他收下了我的礼物,但手里还紧攥着那台已经破碎不堪的旧手机。
“这个,可以修吗?”我指指他手中的物件,替他问。
售货员探头看了看,立马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否决:“修不了呢。”
他的面色凝重起来。
我紧张地看向他:“是手机里有重要的资料吗?”
“不重要了。”他摇头笑了笑:“就当个纪念品吧。”
“噢…喔。”我似懂非懂地回应,既然他没有打算修理的意思,我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回去吧?”我拉着他的衣角转身离去。
“嗯。”他紧跟其后。
我们又坐上了回家的计程车。
说是家,其实也只是我在这座城里的落脚点。
常年一个人生活,连同性朋友都鲜少进门拜访,如今却要带异性回家,我难以自抑地紧张起来。
尽管已经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安慰自己将他当作远方表亲看待,但真正走到公寓门口时,也难免每根汗毛都倒竖起来。
或许是我的情绪流露得太明显,他善解人意地抚慰我,拍拍我的肩,低声说:“我不会打扰太久的。”
被看穿了我的不适,我尴尬得哑然失笑。
推开门,屋内的陈设还是年前的样子,茶几上是没有收拾的杂志笔记本和一瓶没有喝完的青提味波子汽水,地板上凌乱地铺着几本没有看完的资料书。与此同时,客厅的角落还堆着好几个大瓦楞箱……
年前忙到大年三十,忙着赶末班车完全没有收拾就走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刚回国半年,前几个月忙实习,本着想工作稳定下来久收拾一下小窝,愣是忙得一拖再拖直到现在也没有动手。
我暗自庆幸,还好显眼的地方没有摆放什么奇怪的东西。
“哈哈,有点乱,不好意思。”
他环顾着房间,表情微不可察地笑了:“没有呢。”
房间是三室一厅两卫的布局,主卧自带独立卫浴。他腿脚不好,我没多想就把主卧留给了他。
收拾房间的时候,他抓着被角闭眼嗅了许久。
“是味道不习惯吗?”我不安地问。
他摇摇头,并把脸埋得更深:“很好闻。”
很熟悉……
我没有捕捉到后半句的信息,只是被人闻到我的味道时脸颊霎时泛起红晕:“不嫌弃就好。”
稍微整理了一下房间的卫生,天色就暗了下来,奔波了一天的我实在是疲惫不堪,没有了料理晚餐的心情。
更何况明天就要返工,虽然有些歉意,但带他在小区的餐馆简单饮食后我就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家洗漱了,还好他全程都很体谅。
临睡前,睡眼惺忪的我也不忘指的走廊尽头的书房说:“这里是我的工作间,无论如何都不能进去喔。”
他只是笑着应允,郑重有力地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我朦胧的睡眼中,他的脸庞柔和得像一只大型犬类。
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很快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莫名其妙浮上心头的想法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太陌生太奇怪了。
一夜过去,我是被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晒醒的,原来是我忘了拉窗帘。
靠海的南方城市,仅仅是二月便有了如此强烈的太阳,公寓楼层太高也有这点不好呢。
看时间,我醒得比平时的生物钟还更早一些,也许是换了床有些睡不习惯。
我起身,扭了扭疲惫的身躯伸个懒筋,随即下意识地摸起手机去检查邮件和信息,被动地进入了工作模式。
忽而,想起来家里有了客人这件事。
既然昨夜没有来得及好好地招待他,那就从今天好好地做一道营养与美味兼备的早餐开始吧!至少做早餐我还是有一定的信心的。
然而主卧的门大敞着,屋内整洁得一尘不染,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迹象,连他的随身包裹也不知所踪,当然,洗手间也没有。
餐桌上摆放着一份早点,大概是他留下的,还在散发着热气,看起来他刚离开不久。
那是一份叉烧包,熟悉的气味,我一闻就知道,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怎么会这么巧呢?
来不及细想,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上面隽秀地写着正楷:“我出门了。”
没头没脑的四个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讯息。
出门了?
不是走了,也不是离开了。
我翻找出门口篮子里的钥匙串,昨天太累了,连备用钥匙都没来得及给他。
他还会回来吗?还是就此离去了…?
我拿出手机快速地翻找着通讯录,一无所有。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在他的手机中输入自己的号码,却没有在我的手机中输入他的。
我的心情五味杂陈起来。
这么多年以来,外婆就拜托过我这一件事,但我好像有点搞砸了……
我努力回忆有关于他的一切,试图从与他过往的相处中捕捉出任何蛛丝马迹,结果是一无所获。
奇怪,失去两只手指的感知能力的他,要如何才能写出这样工整有力的字迹呢?
关于他的事情,我丝毫不了解,他就像个意外,一个灵魂,一场梦,亦真亦幻地存在于我瞬间的生命里。
他还会回来吧?
许多不安的念头在我的脑海盘旋。
但我的新生活刚刚开始,还没有时间和空间给我更多思考有关于他的事情的余地,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虽然他怀病在身。
但,他毕竟是一个成年人…
太阳照常升起,惴惴不安地,我也照常进入早高峰的地铁。
一切都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