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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11 ...

  •   话音突兀,陈嘉荣不免愣了愣,未及回应,嘉英已邀请众人入座。

      席间其乐融融,嘉英在丈夫与女儿面前绝口不提家中的烦心之事,只关心陈嘉荣夫妇的感情、嘉茂的事业发展,再过问女儿成绩如何。
      对于在饭桌上仍要被查问成绩这件事,晓芙表达不满,“妈妈!”

      苏温礼摸了摸女儿的头,却是维护妻子,“妈妈也是关心你。况且晓芙这么优秀,快让妈妈向舅舅、舅妈炫耀。”
      晓芙嘟了嘟嘴巴,将最近一次测试的成绩汇报给众人。

      许沉翡笑说:“嘉英姐对女儿要求好严格,我在晓芙这样年纪,仍在无所事事。”
      陈嘉荣也帮腔道:“五岁的小孩子就应该尽情玩耍。”

      嘉英嗤笑,“知晓你们夫妻恩爱,不必在这里表演妇唱夫随。”
      陈嘉荣挑眉,“嘉英姐是在讲你同姐夫吧?”

      座中唯一的单身人士嘉茂快要听不下去,“如果你们执意商业互捧下去,我只好提前离席咯。”
      嘉英便笑着哄女儿,“快请三舅留下来,万万不要先走了。”
      “推小朋友出来担事情可不是合格的大人。”

      许沉翡推了推陈嘉荣的手肘,“快和嘉茂道歉。”
      陈嘉荣从善如流,“抱歉,我们错了,请陈嘉茂先生留下来好吗?”

      嘉茂看一眼许沉翡,“我是看在姐夫和二嫂的份上才谅解你们的。”

      嘉英惊讶,“呀,他一言不发看戏这样久,竟还有他的功劳?”
      苏温礼低声朝妻子抱怨,“怎么这样。”面色仍然如旧,不论嘉英怎样调侃,始终盈盈笑。

      许沉翡理解为何陈嘉荣说他性情极好。

      晚饭之后,嘉英与陈嘉荣去书房谈事情,余下几人坐在客厅喝茶闲聊。

      白瓷茶杯中荡漾碧色茶汤,颜色极清极好,却不及许沉翡手镯折射出来的光彩。
      苏温礼被吸引,“好漂亮的翡翠,水头这样好。”
      许沉翡微笑拂过,并不谦虚,“当然。这是我爱物。”

      嘉茂燃起好奇心,“有何来历?”
      “我降生那日,父亲以低价购入一座翡翠矿山,亲手开了第一块石,便开出一块绿沉沉的玻璃种帝王绿。父亲很惊喜,以我为好运的开端,便将那块翡翠打成镯子,送我做诞生礼,也做我名字的由来。”

      苏温礼颔首,“原来如此。”

      许小姐尊贵如世间最昂贵的珠宝,美貌也如美丽的宝石,相较她为自己选定的英文名,翡翠确实更贴合她。
      光芒温润不夺目,但足够有存在感。幽深翠绿,宁静悠远。

      与这头其乐融融不同,书房中,陈嘉荣听毕嘉英一席话,面色已有些难看。

      嘉英叹息,“我的话哪里冒犯你?”
      陈嘉荣一顿,“没有,只是觉得这话不似嘉英姐会说的。”
      “看来你对我有所误解。”

      嘉英一直看重事业,被人视作女强人。
      但她却不认为女人要事业一定要抛弃家庭,对爱情的追求没有任何错处。
      因此她用心经营她的婚姻,爱护她的女儿,获得家庭事业双双圆满。

      所以她才会问陈嘉荣,是否有要孩子的打算。

      刚刚进入书房时,陈嘉荣便获此一问,难免惊讶,“嘉英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嘉英笑说:“见你喜欢晓芙,以为你喜欢小孩。”
      陈嘉荣失笑,“那是因为晓芙乖巧可爱。”

      话里话外,似乎并无要孩子的打算。
      嘉英也觉得奇怪。
      若说最初的目的仅仅是建立稳定婚姻,获得众人信任,但之后她所见种种,两人相处绝非毫无情意。

      “为何不想要孩子?”
      嘉英对他推心置腹,“嘉荣,我们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在我眼中,你与我胞弟也无差了。家中生变以后,你始终冷静、沉着,应对自如,那样聪慧,又娶到沉翡这样好的妻子,我更加视你为有力盟友。有了孩子,不仅可以令你们夫妻感情更加稳固,亦能巩固你在公司中的地位。”

      陈嘉荣静静聆听她一番心里话,不由扶眉而笑,“嘉英姐总是这样,看似与人谈情分,实则句句都有关利益。”
      劝三婶不要离婚时是这样,如今也是。

      嘉英不以为忤,“我是家族长女,理应思虑周全。”

      陈嘉荣顿首认可。
      这些年,说到为陈家尽心尽力,嘉英自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她确实辛苦,窄窄肩膀,担当太多。
      私下里,苏温礼也劝过她的,嘉英你有自己的事业,倘若嘉荣能力足够,不妨将诸事交给他料理。
      嘉英也曾亲口同陈嘉荣扼腕,假如嘉茂像你一样该多好。那样的话,我真的可以将一切交给你兄弟二人。可是嘉荣,他无心于此,我又无法阻断他事业,只得由我来为你分担。
      彼时,陈嘉荣握大姐的手,宽慰她、劝解她,别想太多。只要我们三个同心同德,陈家的天就不会翻。

      今日,他仍然是尊重,乃至感激大姐的付出的。
      但无法赞同她的建议。

      陈嘉荣面色稍冷,仍然礼貌,“这事我一人无法做主,要问沉翡的想法。不管她怎样想,我都尊重她。”
      嘉英何等聪慧。她自然赞同他的说法,但也极为敏锐地察觉他的不悦,“嘉荣,我的话哪里冒犯你?”

      陈嘉荣自知瞒不过嘉英姐,只得叹息并诚恳回答,“没有,只是觉得这话不似嘉英姐会说的。”
      嘉英颇感无奈,“看来你对我有诸多误解。”

      陈嘉荣不置可否,只问嘉英姐:“还有别的事情吗?”
      嘉英又问:“我并非执意催促,希望你不要误解。再就是,嘉荣,你的指控太过了,我实在担不起。”
      她指的是,“我从未看重利益胜过情分。”

      “我信,嘉英姐。”他从容道歉,“是我讲话太过分。”
      他起身欲走,又觉不甘心,最终止步,正色看她,“嘉英姐,我有些话不吐不快。”

      嘉英叫他只管说。

      陈嘉荣点头,“好。”
      他与许沉翡的婚姻,实情如何,自觉无需向外人解释。娱乐八卦如何写,亲族长辈如何看,他内心里并不在乎。
      一再料理不实爆料,面对外人演戏,完全出于利益。稳定的婚姻对公司的发展有所助益。

      他们之间确有前尘,因这前尘,相处愉快。
      但归根结底,两人是合作关系。

      维持婚姻可以,诞育后代就太过了。

      他无法对嘉英姐说这些,只是说:“嘉英姐,我们并非封建家庭,母凭子贵、父凭子贵这一套也早就过时。与其关心我与沉翡何时要孩子,不如先关心关心两位大家长的荒唐事如何料理干净,完美收场。这才是心头大患。”

      嘉英哑口无言。
      陈嘉荣又诚恳道:“嘉英姐,我可以更拼命一些去料理工作,去牵制裴茗和陈嘉芃。但我无法接受这样‘捷径’,让一个不合时宜的孩子出世,实在太不负责了。”

      嘉英沉默半晌,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好的,嘉英姐。”

      陈嘉荣离开书房,在下楼的短短路程里调整表情和呼吸的节奏。走进客厅时,已经可以保持微笑。
      他在许沉翡身侧落座,随意自如地问她:“在聊什么?”
      许沉翡微笑回应,“在听姐夫讲考察时的趣事。”

      陈嘉荣双手合十,向苏温礼微微躬身,“感谢姐夫关照沉翡。”
      他是玩笑的口吻,对许沉翡说:“姐夫平时可没这样爱说话。”
      许沉翡掩唇,“那真是受宠若惊。”

      苏温礼笑着指点陈嘉荣,叫许沉翡别听他胡说,“你倒奇怪。从前多稳重的人,结婚以后竟也油腔滑调起来。”

      许沉翡顺势问道:“他从前什么样?”
      陈嘉荣作震惊貌,“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回家去,我慢慢告诉你。”

      嘉茂几乎忍无可忍,“烦请二位要调情尽快回家去。”
      陈嘉荣看一眼晓芙,连忙拦他,“不要胡说。”
      嘉茂自知失言,选择闭嘴。

      许沉翡转移话题,提出告辞,“时间确实不早,是该回家。”
      苏温礼亦不勉强人留下,“那么,我送你们。”

      几人行至大门口,嘉英匆匆赶来,责备丈夫和弟弟,“怎么突然要走,也不和我说。”
      陈嘉荣说:“嘉英姐你迟迟不下楼来,以为你有事要忙,不敢打扰。”
      嘉英直呼天呐,“你要造反是不是,这样贬损我。”
      “岂敢岂敢。”

      嘉茂煽风点火,“大姐,千万别误解嘉荣哥,他只是傲慢。”
      他个子比陈嘉荣还高一些,陈嘉荣伸手按住他后颈,“你小子,可算找到说话机会了是不是?”
      嘉茂求救,“二嫂你看——”
      “闭上嘴。”

      许沉翡站在一旁看着陈家姐弟三人玩笑。
      夜间风寒,但不知是否因为进入春日,拂过她身,却觉得没那么寒冷。

      回程车上,许沉翡由衷感慨,“哪怕父辈之间有诸多龃龉,你们姐弟三人关系仍然亲厚。”
      “如果连我们都成一盘散沙,陈家才真正无法立足。”

      许沉翡点点头,是认可。
      又问:“嘉英姐同你说什么事情?”
      陈嘉荣正在开车,迅速瞥她一眼,笑说:“这也要查问?”

      实在暧昧。
      许沉翡停顿一瞬,从容以对,“不可以?”

      “可以。”陈嘉荣开车时姿态放松,并不紧绷,与他平时行事类似,不动声色,轻松掌控。
      恰逢红灯,他泊停车,转头看她,“陈太太问什么都可以。”

      信号灯的红光混杂月色一道落下来,投在车内,映在许沉翡眉眼之间。路旁,路灯的光辉也洒入车中。
      车内光线混乱,在这混乱之中,许沉翡的清明目光注视他,“大姐的丈夫说得很有道理,你从前并不这样。”

      陈嘉荣以她方才的问题作为回应,“我从前什么样子?”
      “我回答过。”
      是的,她回答过。极为精确地评价。陈嘉荣颔首。

      她又说:“如今没有旁人在侧,你不必时刻入戏。”

      陈嘉荣微微一哂。
      瞧,许沉翡,如此清醒,如此冷静。她永远分得很清。
      他有几分故意逗她的心态,“嘉英姐问我几时和你要小孩。”

      许沉翡的眼睛睁得好大。
      如愿以偿,见到她震惊神色。陈嘉荣见好就收,不想真的触怒她。
      他启动车,同时幽幽补充,“我对她说,都听你的。”

      .

      陈嘉荣的话飘飘荡荡,飘进许沉翡心里,连续几日散不去。
      他竟敢在家姐面前夸下海口,许沉翡忍不住想,陈嘉荣真是好骄傲,事已至此,竟然仍然不肯走捷径。

      假使陈嘉荣听见他这番心声,必会恼怒,必会想指着她鼻子骂,你才是脑子进了水,难道我能答应嘉英姐这种事?

      好在他不知,这几日对许沉翡隐且沉默的审视目光也毫无所知。
      他最近似乎很忙碌,有时连晚饭也赶不及,拨电话给许沉翡,要她先吃,不要等她。

      许沉翡数次在餐桌前叹息。
      真想帮助他养成好习惯,一日三餐按时吃,早睡早起不要熬夜。可惜创业未半而中道崩卒。
      他忙成这模样,要他回家吃晚饭又不熬夜理工作,简直无理取闹。

      有几次,他回家时身上沾染浓重烟酒味,其下暗藏女士香水的气息。
      迎着许沉翡的疑惑目光,他从不隐瞒,将今日席间何人一五一十交代,甚至要她向吴襄求证。

      许沉翡自然不会这样做。
      她相信陈嘉荣,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婚外情这事以陈嘉荣的骄傲绝对不屑做,哪怕逢场作戏也不会肯。

      她只是叫施姐为他煮两碗汤羮,一碗醒酒,一碗养胃。
      这举动反倒令陈嘉荣心怀愧疚,洗漱过后,隔着柔软被子,在背后拥住许沉翡,气息挨得好近,“我这阵子实在太忙。过几日,我保证按时回家吃晚饭。”

      他没忘记夜间行车中许沉翡的好意。
      疾言厉色近乎失礼的训斥,平静真挚的陈情,还有犹豫不定小心翼翼的致歉。
      这构成一个完整真实的许沉翡。

      许沉翡却说:“你不必如此小心。我也大致了解你家中情形,万般琐事均由你一人支撑,实在无法不忙碌,我也理解。叫你保重身体,实在是‘何不食肉糜’。”

      陈嘉荣“嗯”一声,埋头进她柔软长发里,让洗发香波的味道充盈整个鼻腔,“谢谢你,沉翡。”
      许沉翡说不客气,又挪动身体,“现在可以放开我吗?我想转身都无法动弹。”

      陈嘉荣却玩心大起,不肯如她所愿,紧紧箍住她不放。
      许沉翡对他发出警告,“你不要玩火自焚。”
      “你会怎样?”他不信端庄持重的大小姐会做出什么出格事。

      警告没被当回事。许沉翡也无所谓,“Fine.”
      而后捉住他一只手,眼疾手快咬下去,痛得陈嘉荣惊呼出声,立刻松开她,爬起来甩手。
      他觉得出乎意料,“不是吧大小姐,你竟然会咬人?”

      许沉翡安然卧在床榻之中,“我哪里构造与你不同吗?我也有健康牙齿。”
      陈嘉荣后悔对她的警告视而不见,因为他忽然想起,她从不平白无故发出预警。

      他此刻学习许沉翡的无赖,“你是我妻子,抱你一会儿不犯法。”
      许沉翡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我怕擦枪走火,而你至今没有准备计生用品。”
      她随后发出疑问:“你为什么不准备?”

      陈嘉荣差点儿第一时间说抱歉,反应过来时觉得自己像巴甫洛夫养的狗。
      他将罪状送还给坦荡说出这话的人,“我以为你会准备。”
      不料许沉翡点头应下来,“那么,请把你的尺寸告诉我。”

      “……”
      陈嘉荣承认他或许低估她在这方面的开放程度。
      “还是不必了。”僵硬地补充,“谢谢。”

      大获全胜。
      许沉翡微微一笑,不准备乘胜追击,“请关灯,谢谢。”

      灯光熄灭。
      陈嘉荣在黑暗中平复被许沉翡吓到的心情,与她相处的每一日都如此刺激。
      温热身躯在黑暗中悄然靠近,陈嘉荣的手足立刻变得僵硬。他轻声唤,“沉翡?”

      许沉翡离他已经很近,只要他伸手,立刻可以将她揽入怀里。
      “允许你抱。”许沉翡的半张脸掩在被子里,因此显得声音有些闷,“保证不再咬你。”

      陈嘉荣轻笑一声,伸出手拥抱她。
      “感谢你。”

      .

      意外比陈嘉荣承诺的“过几日”先行而至。

      进入四月,气温转暖,桃花始绽。
      连续几日都有明媚日光,这在英国很罕见,许沉翡好似绿色植物般渴求阳光,几乎爱上这样的好天气,因此心情极佳。

      可是陈嘉荣近几日心情却不太好,逐渐寡言,时常沉默,仍会对她微笑,却隐隐藏住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情。
      许沉翡起初极为不解,直到某日看过日历,才意识到近期逐渐接近他母亲的忌日。

      死别比生离更痛,因为死亡意味着一个人彻底湮灭。
      许沉翡不曾经历,却对此怀有高度尊重,她给陈嘉荣留出足够多的个人空间,来消化这份心情。

      他母亲忌日当天,清晨天灰,似要落雨。
      陈嘉荣出门前,许沉翡问他,“车里有伞?”
      “没有。”上次下雨,他撑伞回家,忘记再放进去。

      许沉翡便叫他等等,亲自去找了一把黑色折叠伞,塞给他。
      触碰到他微凉指尖,许沉翡抿了抿唇,“别太难过。”

      陈嘉荣笑,为宽她的心,“放心,我忙极了,没工夫伤心。”
      许沉翡倾身拥抱他,“早点结束,我陪你一起过去。”
      “好。”

      一整日,许沉翡都有些浮躁。
      读书读不进,浇花倒多了水,泡茶时竟然不慎摔了茶杯。
      她很少会出这样的差错,一时迷信起来,视之为不祥之兆。

      果然,预兆应验。
      她与陈嘉荣约定好,要在傍晚时分一同去祭拜他母亲。时间将近,她打电话给陈嘉荣,却无论如何都打不通。
      起初是忙线,后来变成关机。

      许沉翡有些担心。
      施姐劝她,“先生独自生活十数年,不是照顾不好自己的人。”
      许沉翡摇头,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许沉翡联系嘉英,询问陈嘉荣的去处。
      嘉英也不知情,“会不会先去了墓园?”

      许沉翡认为,陈嘉荣不是会失约的人。但还是谢过嘉英姐,要来墓园看守人的联系方式,拨过电话。
      她向他描述陈嘉荣的特征,询问是否见过这人。
      看守人想了想,确信自己没有见过。

      道过谢,许沉翡握着手机紧闭上眼,思考所有可能性。
      施姐帮不上忙,为她端来温水。

      许沉翡没意识到手在颤抖,直到杯中温水倾洒出来。
      施姐“啊”了一声,“太太,您要关心自己。”
      她少见地露出惊慌,“施姐,他会在哪里?”
      施姐只得摇头。

      太阳西行,暮色上涌。许沉翡下定决心,不管陈嘉荣在哪里,他母亲的墓碑前应当有人祭拜。
      她抱起早已准备好的大束白玫瑰,陈嘉荣说过他母亲喜欢,独自前往墓园。

      行动突然,她没有来得及叫唐诚前来。
      这是她考取中国驾照以来第一次上路,施姐不免有些担心。

      许沉翡安慰她,“此前我有十年驾龄,没关系的。”

      行至半途,惊雷骤响,一道闪电劈开天幕,大雨落下。
      许沉翡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到达墓园,她在下车前再次拨打陈嘉荣电话,仍是关机。
      终于放弃,独自沿着台阶上行,在一排排墓碑间找寻陈嘉荣的母亲。

      她找到刻有“甘随溪”三字的墓碑,墓碑上有一方小小相片,哪怕是黑白照,也可看出她生前是多么美丽动人。

      许沉翡放下怀中白玫瑰,站起身,缓缓倾斜雨伞,遮住墓碑。
      她自觉这行径有些矫情,却维持这动作不变,低声说:“阿姨,我代陈嘉荣来看你。”

      .

      与此同时,陈嘉荣正驱车赶来。
      他不断看时间,为下雨天拥堵的路况心烦。

      陈嘉荣刚刚从陈宝琼处脱身。

      今日是他母亲的忌日,陈嘉荣以为,于情于理,为人夫为人父,陈宝琼有义务去祭拜母亲。
      为了已逝生母所剩无几的颜面。

      没料到陈宝琼一口拒绝了,说之后还有约。
      陈嘉荣询问,和谁的约?
      他不肯说。

      还是家中服务多年的老保姆支支吾吾回答,和裴茗裴女士。

      陈嘉荣忍不住冷笑,当着父亲的面,冷言嘲讽,“我有时分不清是裴女士太聪明还是您太蠢。她给三叔养一个那样大的私生子,我以为您早已看清她真面目。想不到她掉过头和您纠缠不清,您还是会中招。”
      他痛心疾首地指责陈宝琼,“我妈是你的发妻,陪伴你十年不止。她生前你如何对待她,你我心中有数。如今她走了,人死不能复生,再到不了你跟前,可你连最后一点哀思都不愿给。”

      陈宝琼对亡妻的感情,在早些年的婚姻生活里就所剩无几了,如今更是全当没这个人。
      他对她唯一满意的就是留下陈嘉荣这个儿子,出类拔萃,令人骄傲。

      可是,今天这个儿子站在他面前,为了他母亲,当着老保姆的面狠狠数落他一通。
      陈宝琼丢了面子,也沉下脸来,“你要去祭拜就自己过去,别非要拉上我。再者,陈嘉荣,谁教得你这样没礼貌,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

      陈嘉荣忍不住笑出声,笑到肩膀颤抖,“长辈?爸,你不妨自己看看,你有一点父亲该有的样子吗?”
      他忽然疾言厉色,喝令保姆把门锁上,“你不肯去是吧。好,那今天谁也不必出门了,就在这遥寄哀思吧!”

      陈宝琼也开始发抖,被陈嘉荣气得。
      他指着陈嘉荣的鼻子,大骂,“你不孝!”
      陈嘉荣冷眼看他,自在沙发上落座,“我让您去了,才是真的不孝。”

      他坐下时从衣袋里拿出手机,看见不知何时被拨了静音键的手机上已有几通未接电话,来自许沉翡。
      刚要回电,被陈宝琼夺走手机,啪地一下摔在地上。
      没有不损坏的可能。

      陈宝琼气到发笑,“你有本事,你越到你亲爹上头来做主,啊?”
      陈嘉荣皱眉叹息,“您不这么荒唐,我就不会越俎代庖。”

      陈宝琼拂去桌面的花瓶摆设,怒道:“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连你父亲都不放在眼里?还是说你跟着你大伯长大,拿他当你亲爸?”
      “你也知道我跟着大伯长大。”陈嘉荣反问,“那么请问,我为什么会在大伯家长大,我的亲生父亲明明健在啊!”

      陈宝琼忽然间就无话可说了。
      陈嘉荣沉默了片刻,才说:“您别以为我现在过得好,就从来没有过不好的时候。”

      他年少丧母,父亲不爱理会他,被大伯接到家中教养。
      大伯对他寄予厚望,关怀之余,管教严格。
      不是没有独自饮泣的时候,只敢趁着夜色,躲在被子里,默默落泪。——大伯是最传统的中国家长,认为男孩不该动不动掉泪,忘记陈嘉荣彼时不过十岁。

      陈嘉荣只好独自舔舐丧母之痛,在人前,永远是大伯口中“陈家最争气的孩子”。

      他长舒一口气,仰面靠近沙发靠枕中,闭眼苦笑,“爸,我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陈宝琼沉默着不说话。
      他确实对这个儿子关怀太少,只因每每见他眉眼肖似亡妻,便会想到她离世的那一夜。这一夜成为他的梦魇长达数年,连带着也冷落了唯一的儿子。

      陈嘉荣自觉无话可说了,他问父亲,“您去不去?”
      陈宝琼没想到他还会再问,刚升起的愧疚被击碎,冷声道:“我说了不去!”

      陈嘉荣自喉间溢出笑,“好,您真是太好了。”
      他起身要走,还没忘了带上摔到无法再使用的手机。

      这时候,老保姆匆匆追来,“嘉荣,嘉荣等一等。”
      陈嘉荣停步等她。
      老保姆转述刚刚接到的座机电话,是嘉英打来的。

      嘉英说,电话打了好几通,给嘉荣给二叔的都有,没人去接。回忆好久才想起座机号码,好在没停机。
      陈嘉荣问:“嘉英姐有说是什么事吗?”
      老保姆正是因为这事才着急忙慌地追上来的,“你太太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也打不通,问到嘉英处,嘉英也不知道呀,才打到这里来的!”

      陈嘉荣一愣,跟老保姆道了别,匆匆上车。
      他车上有台备用机,将手机卡换过去,开机,立刻跳出无数条消息与未接通话。
      他懊恼极了,不该和陈宝琼吵到忘记时间,他明明和许沉翡约定好的。

      他先拨给嘉英姐,请她别担心,无事发生。
      嘉英:“无事发生为何接不通电话?”
      陈嘉荣只说不小心摔了手机,用不了了。
      嘉英懒得深究,只说:“快去找沉翡吧,她今晚怕已经急疯。”

      陈嘉荣有些心虚,不敢亲自问许沉翡,问嘉英,“那嘉英姐是否知道她在何处?”
      “她一个人去墓园,替你祭拜母亲了。”

      陈嘉荣赶到时天色已晚,头顶天空披上墨色,唯有天际尚且残存一线光芒。
      他撑着伞,沿着寂静山路往上走,不敢想许沉翡是如何一个人在这里等待。

      他看见许沉翡一袭黑裙地站在母亲墓碑前,将一半雨伞倾斜过去,后背沾上雨水,潮湿一片。
      陈嘉荣静默地走到她身边,思量如何解释,在此之前,他先说:“对不起。”

      许沉翡松一口气,“你终于来了。”

      出人意料的,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是平静的如释重负。
      她挽住他的手臂,“你不知道穿高跟鞋站这样久有多累。”
      陈嘉荣扶住她,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走?”

      许沉翡说他总是喜欢讲废话。
      “因为我同你约定好。陈嘉荣不是会失约的人,哪怕迟到,但不会爽约。”

      陈嘉荣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他无法发声,只好默默看着她,眼睛里积蓄着无限的柔情与感激。
      他脱去西装外衣,搭在许沉翡肩膀上,“小心着凉。”

      许沉翡道谢,依旧不追问他被什么事情绊住,提醒他,“你没有话要同你母亲讲吗?”

      陈嘉荣将自己的伞向许沉翡方向倾斜,再收起她的伞。
      她说:“我在为你母亲撑伞呢。”
      陈嘉荣笑了笑,“我妈妈不会介意。如果她能讲话,也会告诉你,不要做无用功。”

      他揽住许沉翡的肩膀,将她环抱进怀里,才察觉到她微微颤抖着,因为天气太凉,站了太久,又淋了雨。
      再次失去说话的能力。

      许沉翡催促他,“你妈妈在等你呢。”

      下定决心一般,陈嘉荣收紧了手臂,朝墓碑上微微笑着的女人笑,“妈,我没能带他来,但我另有人想要介绍给您。”
      “这是许沉翡,我的爱人。”

      许沉翡静了一霎。
      她实在被“爱人”这一称呼震撼到了。在此之前,她被称为“陈太太”,被冠以“陈嘉荣的妻子”的形容,哪怕从陈嘉荣口中说出“你是我的妻子”这样的话,也觉得不过如此。
      只是一个身份罢了。

      但“爱人”这称呼似乎太古典了,带着一种务实的浪漫,令她灵魂震颤。

      陈嘉荣对她说:“沉翡,可否与我妈妈打个招呼?”
      许沉翡这才从脑中世界抽身,恭敬鞠躬,“您好。”

      又听陈嘉荣说:“对不起,妈妈,我今日来得太迟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在克制喉间哽咽,“该多陪您一会儿的,但是沉翡淋了雨,我怕她生病,先走了。明日再来向您赔罪。”

      说完,松开抱住许沉翡的手臂,端正地鞠躬,又重新包裹住她,“走吧。”

      许沉翡顺从他。

      与他一同走在下山路上,淅沥的雨声在耳畔响,鼻尖弥漫着树叶被雨水淋洗过的气味,清新好闻。
      陈嘉荣在这静谧的路途上开口,简单讲述了今日的意外。
      他再度请求许沉翡的谅解,“实在抱歉,我并非故意来迟。”

      许沉翡说我相信,“因为陈嘉荣绝对不是会故意迟到的人。”
      他道谢,谢她替自己前来,也谢她的信任。

      沉默再度包裹上来。
      下过雨的空气潮湿沉闷,许沉翡躲在伞下,在他怀里,挤挤挨挨走下去,更觉得呼吸不畅。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全部空气,以至于身体微微颤抖。

      陈嘉荣低头来问:“怎么了?”
      许沉翡抬头汇他的目光,海藻般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抖动,“其实,或许你妈妈也并不想见他。”

      黑伞罩住头顶月光,仍有丝缕光线自四面八方射入伞下狭小空间。借着这些光线,陈嘉荣看清许沉翡的眼睛。
      一双清澈明净的眼珠。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声音微颤,“你说得对。”
      “或许我妈妈根本不想看见他,是我一厢情愿,反倒害你久等。”

      许沉翡握住他的手,“不要这样想。你是尽人子的心意,全你母亲的颜面。”
      陈嘉荣忽然塌下身拥住她,“沉翡,谢谢你。”
      许沉翡抬手拍他的肩,像安抚小孩子。似乎能够穿越时间,安慰到十九年前的陈嘉荣。

      夜雨渐息,路面不平处形成水洼,似一块又一块碎镜,铺满整条路。
      许沉翡身披陈嘉荣的外套,打开车窗吹风。

      陈嘉荣怕她着凉,又怕她扫兴,在关窗与不关之间犹豫。
      许沉翡回首看她,头发被吹乱也满不在乎,向他扬起明媚笑容,“空气真好。”

      她整个人笼在月色里,黑裙泛出流光,似一颗圆润光洁,毫无杂质的黑珍珠。
      未经染烫的黑色直发迎风乱飞,拂在面上,被她随手勾去。

      让人无端觉得,这幅场景是“自由”这一词的具象化。

      陈嘉荣微微笑了,索性随她。

      回程开的是许沉翡的车,因他明日还准备来一趟,届时再将自己的车开回去即可。
      许沉翡的车他有些开不惯,踩油门时很慎重,也问许沉翡,“我记得你是第一次上路?”
      “在国内第一次。”许沉翡更正他的说法,“我已有十年驾龄。”

      陈嘉荣微笑,“好,我说错,你是经验丰富的司机。”
      但他也说:“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怕你没习惯。”

      许沉翡说不会,她不会不顾自己安危,做事前一定思虑周全。

      陈嘉荣将车停入车库,拔下车钥匙时,目光极深地看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今日在雨里站那样久,极有可能感冒?”
      许沉翡想过了,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动哪怕一步。

      她去碰陈嘉荣的手,被他反手叩住、握紧。
      许沉翡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低声回应,“我想,你母亲跟前总要有人,而我是你的妻子。”

      陈嘉荣无法克制触碰她的欲望。
      手指尖碰到她的脸,许沉翡霍然抬头,才发现原来陈嘉荣的指尖也如此冰冷。
      她用双手裹住,“你不早说。”

      “什么?”
      “你也会冷。”
      “我也是人。”陈嘉荣笑了,“但没关系。我更担心你。”

      许沉翡没有再说废话,她催促陈嘉荣下车,赶快去洗个热水澡,否则明日两人双双感冒,旁人还以为这夫妻俩有什么隐疾不肯讲。

      陈嘉荣任由她推搡着他进入卫生间,这过程中没有反抗。却停在淋浴间之前。
      他单手撑住玻璃门,提建议,“不如你先,女孩子受凉对身体影响更大些。”

      许沉翡要他少说废话,“你明早要上班,难道想带病工作。你那工作忙成那样先不说,要是在陈嘉芃面前露出脆弱一面,小心裴茗知道暗中算计你。”
      陈嘉荣忽然地戾气,“她已经算计过。”

      许沉翡一顿,又说:“所以才要防止以后再次被算计。”

      陈嘉荣仍然不肯。
      即便有这谦让的功夫,不如各自去找一间淋浴间冲洗。可是在今晚,极其聪慧的一对夫妻双双变傻,非要在谁先洗澡这事上较劲。

      陈嘉荣脱口而出,“反复谦让,反倒浪费时间。既然你不肯先去,不如一起好了。”

      天地良心,他讲这话时全没过脑,更没任何轻慢许沉翡的意思。
      说完连他本人都愣住,连忙道歉,“我不是这意思,沉翡,你听我讲……”

      许沉翡抬臂勾住他脖颈,用吻堵住他接下来的话。

      她的身上尚且存有未散尽的潮气,与香气混合,四面八方围剿过来,陈嘉荣觉得无法呼吸。
      他原本想推开她,手落下去却将她拥得更紧。

      两人跌撞着一起进入淋浴间。
      热水落下来,蒸腾出的水蒸气附着在玻璃上,模糊了向内探索的视野。
      水声下,暧昧声响若隐若现。

      第二次好歹是在床上了。

      卧房内,窗帘大敞,月光如流水般倾泻,映照方寸的光明。
      许沉翡整个人陷入墨色被褥之间,冷调的光涂抹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似一尊玉雕。

      她视线中是陈嘉荣的脖颈,冷白的肤色,泛起一层粉。
      忍不住伸指碰上去,陈嘉荣躲了一下。

      许沉翡笑,好早之前就想感慨,“你是冷白皮,真让人羡慕。”
      陈嘉荣顿了顿,不知该谦虚一番还是应答她的赞美。

      许沉翡却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仰起头吻上去。

      月光也被迫染上暖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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