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沈记》镜知余

2、女匪

　　他上山之后，听得零言碎语大概得知，穆紫鹰目前极为宠信一个叫姚元琮的人，大概就是李先生提过的，在茶铺出事那日也在的美貌少年。

　　且在茶铺杀人事件之后，穆紫鹰还因他赶走了山上其他所有男宠，只留他一人。

　　而这姚元琮却不被穆紫鹰属下所喜，众人急切地想找人取代他，因此才趁着天黑迫不及待的将他送了过来。

　　他四下打量一番。他进来时，只有两个岗哨守在外院门口，室内都已掌了灯，不过却没见院子里有人伺候。正厅正对着内院大门，房间陈设华丽。一对浮雕龙纹梨木太师椅，六扇海南花梨木雕屏风，桩桩件件都价值连城。

　　左侧是个书房，书房外间办公，里间摆着卧榻，是休息之处。右侧则是她的卧室，分内外两室。外面是一个小厅，布置的华美奢靡，而里面寝室，更是穷尽雕饰，锦天绣地之处。

　　床是楠木垂花拔步床，垂着海棠红花卉纹鲛绡帐，连勾着鲛绡的凤尾勾都是纯金打造。矮桌上放着鎏金浮雕祥云纹三足铜炉，透出淡淡的清苦香，青烟袅袅飘散。

　　倒完全是个富家夫人的卧房。

　　他静立片刻，门口传来声响。先是送他进来的周姓管事和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庭院响起。

　　“周豹，你好大的胆子！”

　　那声音清越动听，似乎被刻意压低，还有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然而不知为何，沈焕听到后却觉得心跳莫名快了一瞬。

　　而后是那管事周豹解释求饶。

　　又听那女子说，“把人带走，从哪儿来送哪儿去。再有一次，你就去给自己订副棺材吧！”

　　听这意思，穆紫鹰并不想留下他，或许她对那美貌少年姚元琮是真心喜欢。

　　轻而急地脚步声过来，他不在耽搁，推开门自己走了出去。

　　仲夏之夜，庭院微风习习，明月悬枝。

　　周豹停下脚步在那里看向他。

　　他身后还有两个身影，一个是和小虎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翠绿衣衫，模样敦厚。圆眼睛，厚嘴唇，皮肤微黑。

　　另一个则是位高挑的紫衣女郎。

　　那女郎就是穆紫鹰无疑。

　　她站在庭院一颗栀子花树下，双手背负，脊背挺拔，脖颈细而修长，微微侧脸看他。姿态闲适且从容，并无咄咄逼人之态。

　　这个传说中的女匪首，给人的第一印象居然……很不错。

　　从沈焕的角度看过去，只看见半张华丽精巧的鎏金面具，月光零零散散洒在上面，泛起冰冷又柔和的异芒。但见她金簪束发，锦衣箭袖，静立闲庭，身形婀娜。

　　他缓步走了过去，然而看到另一半脸后，脚步突然滞了一下。

　　浓郁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花香薰的头晕，否则怎会觉得这人这么像……像他姐姐薛妧。

　　尤其是那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睛，清明澄澈，灿若星辰。

　　此时那双眼睛正灼灼地看过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喜。

　　他瞬间乱了分寸。下意识地将指尖掐入掌心，疼痛中才留得一丝清明。

　　周豹偷偷瞥了穆紫鹰一眼，心中暗喜，果然赌对了。她穆紫鹰堂堂一山之首，玩什么情深不渝，一心一意，就该喜新厌旧，朝秦暮楚。

　　只是这小郎君也未免太过胆大，竟这样直勾勾的盯着她看，日后还得好好调教调教。也亏入了这人的眼，若是换了旁人，哪还能有命在。

　　眼见两人看对了眼，半天话都说不出来，周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要不，今夜就让这位江郎君留下来？”

　　他自然随意编了个名字，江晓。

　　“啊？”穆紫鹰刚回过神，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一旁的小姑娘已经先一步回答，“不行！”她一把搂着穆紫鹰的胳膊，“求求您了山主，别让他留下来，小姚哥哥会伤心的。”

　　穆紫鹰脸上现出一丝不耐，抽了抽胳膊竟没甩开。周豹瞥见她动作，背着穆紫鹰狠狠的瞪了小姑娘一眼，上前拉住她就要走，低声呵斥，“大胆，山主的事情启能让你这小丫头多嘴，快跟我走，别扰了山主雅兴。”

　　“等等！”穆紫鹰抬手。

　　小姑娘小荳正瘪着嘴，不情不愿的拉扯着，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回瞪了周豹一眼，跑回到穆紫鹰身边。

　　“谁把你绑上来的？”穆紫鹰问对面的青年。

　　“那绝对没有的事，这位郎君是被您的风采折服，自愿上山来服侍您的。”周豹连忙解释。

　　“他们挟持了你的家人？”穆紫鹰又问。

　　这都是什么话，周豹脸皮直抖，“属下跟你发誓绝对没有，这位郎君千真万确自愿上山来的。”

　　穆紫鹰神色微变，“你真不是被绑上山的？”心下却忍不住腹诽，那怎么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周豹心里流下两行眼泪，我都说了不下十遍，人家是自愿上山的，人家是自愿上山的，合着这位耳朵听话都是跳着的。

　　“不是，”沈焕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久闻穆山主大名，因此才来投拜。”

　　穆紫鹰脸上竟透出几分可惜，分明刚才神色是欣喜的，一听说自愿上山，却又这副样子。沈焕不免有些奇怪，难道……她只喜欢强人所难不成？

　　“久闻大名？”穆紫鹰重复了一遍，“你确定你是要来投拜紫峰山的穆紫鹰？”

　　沈焕看着她的脸，不想在她面前过多掩饰之辞，只淡淡道，“是，不知穆山主可愿让在下留下？”

　　倘若不愿，那便直接动手罢。

　　他目光扫了一圈院落，心下思索一番。只是在外面动手，惊动了山上群匪，一击不中，就再难成功了。

　　然而穆紫鹰沉默了，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而是认认真真在考虑。

　　周豹见状，自是赶紧将小荳拉了出去，关上院门，只留他两人在庭院里。

　　如此就更好了。

　　穆紫鹰正低头思索，做此决定似乎颇为艰难。虽然知道她的身份，但还是忍不住将目光锁在她身上。

　　她肤色不如薛妧白皙，也更清瘦，气质更为冷练，然而眉眼……其实更柔和一些。

　　当然，十年未见，即便薛妧也未必还是他印象中的模样。

　　可惜了。

　　这个念头甫一出来，他自己也惊了一下，怎会有这样的想法。一个恶贯满盈的匪首，只因和那人有几分相似，竟对她起了怜惜之心吗？

　　不该如此。

　　“晚夜蚊虫多扰，颇为烦心。此处既是穆山主居所，何不进来说话。倘若真觉不妥，在下自行离开便是。”沈焕见她迟迟不语，柔声建议。

　　他虽是询问，说完却自己进去了。穆紫鹰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抬脚跟了进去。

　　他正准备关门，被穆紫鹰拦住，长臂伸到沈焕面前，抬眉道：“不必，我说两句话。留下你也未尝不可，你可会做些什么？”

　　沈焕愣了一下，会做什么？他看了穆紫鹰一眼，见她盯着自己，脸上并未透出什么情绪。

　　　他略微迟疑，便将她请到梨木太师椅上坐下，“想来穆山主平日事务繁忙颇为操劳，在下学过些推拿之术，或许能为穆山主百忙之中解除一些疲劳。”

　　语毕双手按上她肩头，揉捏起来。他手指柔韧有力，指法娴熟，果然舒服至极，穆紫鹰舒服的闭上眼睛。

　　此时便是良机。

　　穆紫鹰却不知道身后之人右手渐抬，自袖中滑出一柄细薄白刃，落入掌中，缓缓逼近了她颈边。

　　“甚好。既如此，那你便留下来吧，今日已晚，明日叫周豹给你寻个院子先住……”，颈间凉意袭来，她的话戛然而止。

　　眼睛还未睁开，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脖子顺着刀锋的力道迅速后仰，五指成爪反扣青年手腕。她翻了个身落在椅子后面，那片银光还是在她脖子上划了一道，一阵刺痛，瞬间渗出一条血线。

　　她捂住脖子撞到第二扇木雕屏风上，手上一片湿热，还好还好，脖子没断，死不了。屏风晃了几晃，轰然倒地一声巨响。

　　院门外的岗哨立刻冲进内院，“山主，发生何事？”

　　“退下！”她看着对面青年，扬手抄起小几上的茶盏击过去将厅门掩上，“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待脚步声退出院外，穆紫鹰吐出一口气，随手在裙摆上撕下一片薄纱缠在脖颈。紧绷的神色缓了下来，她吐了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扔到一边。居然笑了起来，“好险，你差点要了我的命。”

　　沈焕神色复杂的看着她，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庆幸，当然好险，他本来可以要她命的，然而还是心软了。

　　“你原来是来杀我的？”她眼里露出兴奋之色，“你是跟穆……跟我有仇，还是替天行道？”

　　沈焕看着她兴奋的脸，并不言语，又攻了上去。她闪身避开，就地一滚，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

　　两人你来我往，短刃近身相博，均是迅猛绝伦，招招致命。

　　他这才惊觉她竟半点内力也无，然而身法之快他生平未有所见。她那把匕首锋利异常，连番攻击之下，他一时竟施展不开，被逼得只能频频格挡，毫无还手之力，难怪她竟敢不要一个帮手。

　　一时大意，手中短刀被她绞落在地，咣当一声脆响。女子欺身上前，手肘压住他胸膛，一把匕首横在颈前，将他逼到墙上。

　　他手掌悄然翻转，暗自凝息。

　　“别动！”女郎察觉他的动作，匕首轻刮了刮他的喉结，忽地吹了一口气，“我这匕首吹毛立断，削铁如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作者有话说

　　打滚儿求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