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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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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杨叙枕在床榻一角堆积的一叠被子上,午后的珍珠色的阳光格外明媚,一下就晒透了她的凉被,密密的眼睫随着侍女轻推她的肩膀微微颤动。曹彰离京后,她已经这样躺了约莫三四天,除了偶尔浣洗以外几乎不离开内室,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睡觉,一开始她身体抱恙的消息还只是限于来往求见的宾客相互告知,后来又多亏了一些好管闲事的侍从,竟然传到了卞夫人的耳朵里。
卞夫人的性格温良恭俭,过去杨叙很喜欢听她说话,和缓的声音动听又有韵律,吐字之间的对气息的控制像在唱歌。虽然性子温和,但这并不代表卞夫人毫无脾气,尤其是在孩子们身上,管教之严格杨叙是亲眼见识过的。
这样的事现在已经不再发生了,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只要回京稍作休整,还是少年的曹彰就拉着她跑到街市上,或者到校场去,像是要提前消耗掉年轻人那过剩的精力,飞鹰走狗好不快活,腾腾地从屋里跟两个野小鬼似的蹿进蹿出。
魏都的集市不繁华但卖的东西却相当实用,两个人在琳琅拥挤的人流中来往穿梭,身上的碎银都花在了手上拿的热腾腾的胡饼和一条工艺精美的马鞭子上。经过一处首饰铺前时,铃铛罕见地主动停下了脚步,曹彰顺着她的有些渴慕的目光找下去,她竟然看上一对只有女人小指甲盖大小的翡翠耳环。虽说这种略显穷酸的玩意儿在府上是一定不缺的,但她主动表现出来对什么东西的喜爱还是头一次。曹彰掏掏口袋才发现已经是身无分文,退回那条已经被他拿在手里盘了半天的鞭子是不可能的,又看她喜欢得紧,于是趁着摊主不注意鬼使神差地将耳环顺到了自己的马蹄袖里,等到四下无人才给她亲手带上。
小娃娃戴着不常见的亮晶晶的首饰,随着她的步子上下跳动着,给侍从们都吓了一跳,刚回到府上就被敏锐的夫人叫住盘问了一番。曹彰满不在乎地将顺手牵羊的事情全盘托出,语气中还颇有些得意,原以为能得到一阵“机灵”或者类似的夸奖,眼见卞夫人的脸色沉下来,一旁给牡丹修剪枝叶的曹操忽然站起身,信步走到他身边。
“这么说,这是你偷来的?”
他直视着儿子的眼睛,目光中有什么东西把曹彰逼得节节后退,连音量都立刻小了下去:
“不算偷,回头让人把钱送过去就是了...”
“上衣脱了,跪下。”
“父上...”
曹彰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眨巴着黑眼睛尴尬地收起方才得意忘形的神情,脖子上鼓出来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
“跪下。”
杨叙紧张地看着曹彰慢吞吞地脱掉了外面的褂子,露出年轻人壮实的躯体,又急忙转头看看语气冷若冰霜的他父亲,她想说什么,卞夫人一手便把她拉到了一边。
一段插在花瓶里的柳树条被威严的年长者临场发挥地捉在手里甩了几下,沾了水的树条在空气中发出骇人的咻咻声。
“偷窃。”
他沉着脸毫不留情地扬起胳膊,柔软的柳树条闪电一样落在曹彰的肌肉虬结的背上,看似毫无杀伤力的柳条却能留下一道道让人心惊的艳红色的鞭痕。
那个时候杨叙对于曹操在孩子们身上花费的心血的理解只是停留在浅薄的层次上,原以为所谓的家规严格只是单单在书本读写方面,曹彰不爱读书,杨叙从没读过,两个人拉拉扯扯也就打个马虎眼混过去了,却从未想象过触犯家法竟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
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面,吓得面无人色的杨叙立刻扑到他脚下,拉拽着他的裤脚求情也于事无补,她踉跄着摸爬到挨打的曹彰身边,弓起来的背像片房顶上的青瓦,有点滑稽地扑到他身上用远不及那般健壮的身体去护着他。
本来她是最不怕挨打的,然而柳条往回拉的时候意外地划破了脸颊的皮肉,她觉得脸颊湿润,拿手掌一蹭,湿漉漉的指缝里净是鲜血。
“你躲开,不干你的事!”
不知道看没看到她脸颊上淌血的伤口,喘着粗气的曹彰怒气冲冲地朝她吼了一句,一巴掌毫不客气就把她扒拉到了卞夫人身边。
“你不需要替我挡。”
结结实实地受了整整五十辫子,事后,曹彰撅着嘴趴在床上,裸露的背上到处都是红色的鞭痕,杨叙给他蘸着药酒,仔仔细细地把每一道肿起来的伤痕敷得发亮。
“我、我吓慌了...”
尚未从那场恐怖的体罚中缓过神来,杨叙凝固住的目光紧盯着粉红色的手指尖,脸上的伤已经愈合如初。
“我都蜷起来了,打也不会有多痛。”
“树条都嗖嗖响了,怎么可能打得不痛?”
“我都知道他会怎么下手了,所以也知道怎么躲会让挨打不那么痛。”
“...阿翁好可怕...”
“你懂啥。”
“...不可怕吗...”
她疑惑地小声反问了一句。
药酒蘸过的地方又疼又热,曹彰呲牙咧嘴地转过头囔囔着:
“所以说你懂个啥啊。”
关于这件事的后续,曹彰打听到了店主的住所,亲自带着于那对耳环两倍的银子登门道歉。不逃避责任,这是他的优点。好在店主是个和气的年轻人,也就让这件事情有了个体面的结果。
那之后他在武都停留的时间就越来越短,常年的军旅生活让他的小朋友成了仿佛失去了主人的影子。怕其他的孩子欺负她,于是卞夫人把她接到自己府上来住,有琴会歌会也叫着她,总比让她一个人待在那冷清的侯府里要好。
转年,同时也是杨叙十四岁的时候,春季的一场大疫夺去了魏地几乎四分之一的儿童的生命,市井和宫廷中到处充斥着妇人和男子埋葬了自己的骨肉的恸哭声。
虽然已经是小心谨慎到了极点,但这种无孔不入的灾厄让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杨叙也中了招:滚烫的全身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疹,破皮的冒着热气的嘴唇鲜红得像涂了血,咽喉肿大得几乎溃烂,躺在床上气息只出不进,几次三番失去意识又叫医官救了回来。
口鼻处仅仅只用一条帕子遮掩着,夫人每晚冒着被感染的风险用温水为她擦身,托着她热乎乎的脑袋把凉了半截的药汤给她灌下去,还要时刻小心她会返流一口吐出来。厉害的时候杨叙烧得根本睁不开眼,着火似的手心里虚虚地半攥着卞夫人的手,额头上顶着包着冰的布巾,折扇在她头顶嚓嚓地扇,飘来的檀香味多少缓解了她的苦痛。
“夫人...”
她破了皮的嘴唇像鱼鳃似的上下翕动着,半眯着的眼睛下隐约看得到颤动的淡粉色巩膜。脑子里乱哄哄的,耳朵深处像是有人说话,声音忽大忽小,仿佛梦境一样难以分辨真假。
卞夫人把她脑门上捂得温热的布巾取下来,放到一旁的冷水里泡上一会儿又摊开拧干搭在她眼睛上。忽然间,杨叙睁开那两只充血的眼睛,惊恐又无神地瞪着房顶,沙哑的声音神志不清地呻吟着,两只手在嘴巴边缘抓挠着,抖落下白色的皮。
紧接着就是无休止的咳嗽和呕吐,这样极为激烈的反应使得医官不敢离开半步,一旦她又开始烧起来就会变成这样语无伦次的恍惚状态。
成熟女人的一条胳膊从她后背与床榻之间穿过,另一只手压着她额头上的凉巾,感觉到远高于人体正常温度的热气从女孩的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夫人揽着她倾斜地靠着床边的枕头。
病榻边弥漫着阵阵难以言说的臭味和人体散发出的酸汗味,医官急忙将装满药水的杯子递给卞夫人,冰凉的布巾擦拭着杨叙红白相间的胸口,手指尖褪下的白花花的米糠般的皮随着呼吸抖动,鲜红的舌头上蒙着一层白色的膜,喝下去的水艰难地通过溃烂的咽喉,但依旧平息不了身体里翻涌的业火。两只玻璃球般无神的眼珠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房梁纵横交错的房顶,蒸气似的汗沿着鼻尖往下直流,吐字间唯有体内产生的高热气息从嘴巴里进出着。
“...肚子里像有东西在烧...”
“不会的,会没事的,你只是在发烧而已,医官说手上的皮已经开始脱落了,很快就会痊愈的。”
“...阿翁...”
夫人拿过一块冰,给她含在嘴里,胳膊把那炽热的身子抱着轻轻拍打,扇子啪嗒啪嗒在她脸边扇着风。
“王上正看护冲和熊,那两个孩子的情况也不比你乐观,等稳定下来他会来看你的...”
“...冲?哈...那个自大的...这种时候都不肯放过...”
“嘘...净是胡话。”
许是药水起了作用,又或者是因为那摇篮般的怀抱,通红的两只眼睛逐渐被半闭的眸子轻轻拢住,声音也越发平稳微弱下去,发癫的小孩终于陷入了新一轮的昏睡。
几个时辰后,大约是三更天,从环夫人的府邸传出男人痛彻心扉的号哭声。
这件事之后,同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曹熊因此落下了后遗症,原本只是身体孱弱,之后便常常卧床不起。
杨叙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在那天夜里当着卞夫人的面胡说了什么,对于这件事,后者也从未提起过。有好事之徒借此机会在皇后面前摇唇鼓舌,但心明眼亮如卞夫人,自然不会把这等搬弄是非的话放在心上。
——“皇后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出言不逊的野孩子做到这份儿上,”是卞夫人听到过的重复次数最多的话。
出言不逊吗?非也,那只是病中胡言而已。
虽然卞夫人不这么想,但事实就是如此。
杨叙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孩子,是个没有家眷,五岁时被拐走,连过去的家的模样都不记得的小孩,只是二公子玩性大发一掷千金买回来,总有一天会抛在一边的玩物罢了。
这种尴尬的状态让杨叙从始至终连正式的能和其他的养子们并驾齐驱的名位都没有。虽然宫里不许孩子们拿她取乐,可那个时候提起“有人生没人养”的,大家就都心领神会地把目光投向鄢陵侯府的方向。
她从未有过称魏王夫妇为养父母的资格或名分,但养育之恩是大于生育之恩的,即使再不堪的话她也能选择充耳不闻。每次听到关于她的坏话,年少时期的曹彰都奋不顾身地冲上去追着打,即使有人告状,明察秋毫的卞夫人亦装作浑然不知,事后也从未追究。
而现如今,这种多年积攒的感激却成了坠在杨叙心上的令她窒息的包袱。
一个人的时间过的很快,她便经常待到天幕隐隐透出曙光的时候才就寝,因此一觉能沉沉地睡到午后。知道她不一定能被叫醒,侍女前后晃悠着她的肩膀:
“夫人,主母大人亲自来府上探病,现在就在屋外等候着呢!”
年轻的小侍女用手背把她的脸拍打得啪啪作响,杨叙依旧呼吸平稳双眼紧闭,焦急之下正要作势拉扯她,卞夫人缓缓信步进到内室里来,挥挥手示意小侍女没有再叫醒她的必要。
很不巧,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夫人。
胃里很重,像吞了一块铅似的又冷又重,捂着半边脸的被子闷得她略微有些呼吸困难。
卞夫人坐在杨叙的床边,垂下如同嵌着一轮碧玉的丹凤眼,即使岁月的堆积依然掩盖不了妇人自内而外散发的典雅但朴实的风韵。她仔细地打量着新妇的小脸,不意外地瞥眼瞧到眉心的细微的跳动。
“先退下,带来的纸包里有缬草茶,拿去煮了吧。”
打发掉两侧伺候的侍从和仕女,格外和煦灿烂的阳光从窗棂毫无吝啬地泼进屋内,照在她的那堆被子上,在卞夫人回身关上门的一刻,气氛安静得让人产生倦意。
“身体有恙的话,应当请医官来,府上却见不到医官来访过的任何痕迹。”
躺在床角的身体应声颤动了一下,缓慢地翻了个身之后才一手扶着前额从暖烘烘的光辉中抽身出来。
“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整理过了,今日稍微梳理一下如何?”
杨叙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绝,话却哽在喉咙里,躲躲闪闪的视线不知所措地游走在所有视线所能及的地方,唯独不敢看卞夫人的方向,别说是关照的话,这个时候连听到她的声音都让杨叙感到坐立不安。
"已经长出白发了。"
就当她默认,女人坐在她身后,持着一柄木梳,柔软又细纹密布的手将杨叙棕色的头发挽成一把,缠成一团的分叉发尾也耐心地用指甲解开,有条不紊地梳理着被杨叙压得弯折起来的头发。
有两只家雀落在窗棂边上,啾啾地一边跳一边往屋里张望,听说是聒噪的多嘴的鸟儿,杨叙恼火地刚抬起手,雀鸟便立刻灵巧地飞走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让她感到心里被刺似的疼得抽搐了一下。
茶树油被温暖的掌心捂热,擦在她的发梢和鬓角上,发出一种舒适的沙沙声,卞夫人拿过她带来的一条缎带,细心地在她发尾打了个漂亮的结。
杨叙仰起头看向窗外,过于眩目的阳光穿过窗棂的缝隙照痛了眼睛,在视野里留下片片不规则的蠕动的斑块,一股疲惫不堪的污浊气息从鼻息里叹出来。
“什么都没有。”
她挠着头皮,朝着卞夫人的方向展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吗?”
卞夫人只是微笑,平稳的目光里如同漾不起一丝波纹的湖面。
“那就好。”
仕女端来烧热的茶,女人接过杯子交给她手里,回身的片刻间,杨叙忽然提高了声音道:
“夫人!”
“什么事?”
“洛神节前,我会到府上拜访的。”
温柔的笑容随着这句话在女人脸上浮现出来,她呷了一口杯中的热茶。
“那我等着你。”
那天下午,能回忆起的只有在杯中打着转的黄澄澄的烫手的缬草茶,像融化的澄澈琥珀,从卞夫人离开直到天黑,杨叙捧着那个早就已经冷下来的杯子,靠着墙壁坐着,一动不动。
她一把将杯子丢到墙上摔的粉碎,扯下那个缎带喘着气正要把它撕烂,攥着缎带的剧烈颤抖的手指上有两滴热泪落下来。
侍从在门外,听着屋内的痛哭声叹息着散去了。
这并不是一个苦尽甘来亦或是悔过自新的故事,一切就在犯下这不可饶恕的过错开始就已经无法挽回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就像失控的野火,将周遭贪婪疯狂地烧毁的同时亦将她自身焚尽。
另一方面,天罗地网早就在阴影中悄然张设开来,等那俏丽但迷茫的蝴蝶扑进来仅仅是时间问题罢了。
杨叙不曾想到过,洛神节后仅仅一天,她便倒在乌黑的毒血中,被上涌的血淹没的咽喉竭力又无声地尖叫着曹彰的名字。
毒酒来自一个月前东吴的献礼,被送至魏王养女宫中从未开启,当晚被拿来赠与杨叙,由于宫人偷懒没有用银针检验,才间接导致了这场惨剧。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东吴要对魏都之主的养女下手,检不检验已经无所谓了,东吴用毒酒当作礼物这个事实是毋庸置疑的。
王侯夫人被毒杀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魏都的每一个角落,受过曹彰的恩惠的一些门客嘉宾对此事颇有微词,由于物证确凿,以此事为契机,朝廷内外也滋生了不少支持南下伐吴的呼声。
不过要说悲伤,没有人比那个人要更胜一筹。高大的男人仿佛一尊佛像逆光而立,手中□□的刀柄被过人的腕力握出细细裂痕,由于出事的那天他被暂时派往北方平乱,等到他像一只鹞鹰似的扑回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只有泣涕涟涟的随从们。如同阎罗般的厉目中满溢杀伐之气,连脚下的土地都不安地振动起来,犹如死寂般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