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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片雪花 “能够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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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秋天。
她背着蓬蓬鼓鼓的双肩包,捧着个笨重的相机蹲在树下拍落叶,嗯…我猜她是在拍落叶,风一吹那棵大银杏树就开始撒金黄色的雨,是有书本上所说的诗意美,我对此无感。可那天看到她,银杏叶落在她的镜头里,零星几片被夹在她的卫衣帽子里一同带走,有一瞬间我任由手里的烟静静燃掉,我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大概在想晚上吃什么好。
第二次见面她朝我微笑了。
还是背着她的相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笑着问我,可以摸摸门口的猫吗,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可人却不受控制地走到她面前蹲下。我告诉她这只黑猫叫警长,她倒没有表现得很诧异,摸摸警长的头,对它轻声赞扬着。我记得很清楚,她说,你的名字真可爱。名字可爱是当然的,毕竟是我取的。
她点了一杯牛奶,一块草莓蛋糕,后来走的时候牛奶剩了一半,蛋糕也剩了一半,我不知道是不合她胃口,还是女孩子总想着要减肥。我不知道。但我对着她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三次见面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租来的自行车轮胎瘪了,推着车到小卖部门口维修。我买了烟,下意识地把烟收起来,大概我那时候也开始自卑,她太干净,我怕我不配。
我装作不经意地和她打招呼,她依然不感到诧异,仿佛能在这遇到我是很正常的事,摊着手很无奈地说自己运气也太差了。
可我觉得我运气真好,这是我第三次遇到她。
我把我的微信号码和电话号码写在纸上,像个情窦初开的男高中生,害怕吓到她又担心被拒绝,却依然冷着脸装作满不在乎地把纸条递给她,我说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加我的微信,我说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交个朋友也行。
她很晚的时候才加了我的微信,我不想说我等了一天,但事实是如此。
她的头像是只很可爱的小猫,怼着镜头占据整个方框。朋友圈很干净,没有一点东西。
我删删减减,打出的话重组无数次,还是没勇气发出去。
还是她先发来问候。
她说她叫一枳。
我说我叫宋年。
我说,你的名字真可爱。
她说,你也是。
后来我问她,你一个南方姑娘自己单枪匹马跑来北方做什么。
她笑得无所谓,来北方过冬天。
“能够看到雪花的冬天。”她是这么描述的。
二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镇上迎来了初雪。
一枳说,雪真美啊。
她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把头高高扬起,让雪一片一片落在脸上,消融,再落。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我觉得她真美。
小宋,雪真美好。她没睁眼,鼻子被冻的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和她一样纯洁,和这雪一样干净。看到雪的话,感觉好像什么都可以过去了,心里叫嚣的那些,不开心的,不甘心的,全都安静下来了,我的心也变得好安静,小宋。
一枳用脸去触摸天上落下的雪,用睫毛,用鼻子,用眼睛,用嘴巴。她好像真的很喜欢雪。
下雪的话,这个世界上应该会多一些快乐的人吧。那或许也会少去一些坏蛋吧。一枳笑。
这是什么歪理?但...我想也是,看到这么美丽的雪景,坏人会不会不忍心打破这份纯净。我开始有些无条件接受一枳的莫名言论了,我觉得我的脑子被冻得有些不好使,冻得我只懂得傻傻看着她。
她突然睁开眼睛,睫毛上被冻得镀上了一小层白色晶体,有点可爱。
我示意她看看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她瞪大双眼露出惊讶又喜悦的神色。
小宋,你觉得不觉得我像个精灵女王,就是,迪斯尼电影里的那种,哈哈,免费睫毛膏哦。她高兴得前言不搭后语。
原来一场雪就能让她这么快乐。我突然觉得雪的存在有了别的意义。
下雪真浪漫。此年尤其。
三
一枳是个南方姑娘,她告诉我她上学的时候最想收到的就是在雪地上写对方名字“某某(爱心)某某”这样的告白,很土,可是很单纯,因为雪的存在映衬得这样的喜欢更干净。
我心想那还不简单,我可以写一大片,明天早上拿雪球敲她的窗让她看,还附带雪人。
她就在窗那儿看着就行。
我的女孩,我想给她所有她喜欢的。
我决定表白的那天,起了个大早,天微黑泛蓝,堆了两个雪人,让它们紧紧贴一起,想了想,把身上的围巾拆下来围在它们身上,在上面写上我们俩名字缩写。要是一枳最后拒绝我的告白,就把这两个雪人拆开。我冻的发抖,自我赌气。
用脚在地上一步一步踩出我们的名字。
“宋年(爱心)一枳”。
觉得少了点什么,嗯…需要稍微整理整理自己。
匆匆跑回去洗漱一番,特地用摩丝定了个发型,把胡子刮的更干净,夹克里的衬衫加了个领带,看起来认真又不会给她太大压力。
用微信告诉她起床的时候往窗户下看。我就站在那里傻傻等她。我不想错过任何她的表情。
我永远记得那一幕,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推开窗探头,眼睛瞪的老大,反应过来后笑得含蓄又美丽。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隔着两个楼层的距离浅浅对视,笑得一脸温柔。
我轻轻喊,一枳,可以吗?我们在一起可以吗?宋年喜欢一枳。
一枳说,你等等我。然后把窗户关上。
我有些局促不安,这样是可以答应的意思了吗?可以答应和我在一起做我女朋友了吗。
后来她喘着气跑下来,在我面前红着脸,她说她刚刚刷了牙,然后我感觉到她在我的嘴角落下一个雪花般温柔的吻。
我皮糙肉厚,却也微微红了脸,紧张得手心出汗。
我们在一起了。
于2019的冬天,北方某不知名小镇,早晨八点钟的雪地上。
四
2019的最后一天我找邻居借了车,行驶两小时的路程带一枳去离镇子很远的地方滑雪。
那天一枳躺在我的腿上,她说,偶尔会想要逃离。
我卷着她的头发玩,我问她想逃去哪。
一枳又露出了那种表情,那种假装平淡的、却总是看起来悲伤落寞的表情。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只有自己的地方,去大自然,可以忘记所有的地方,随便去哪,逃离就好。
我把她抱起来,面对面坐着。
我捧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看她,眉眼温柔,嘴唇挺巧,鼻子小巧,像个天使,可天使怎么能不快乐呢。
我亲吻她,从额头,到鼻子,到嘴唇。
我埋在她的脖颈。
我怕她消失,这样的不安越来越浓郁。
一枳和我在一起了,可我却总觉得她不属于我。
——一枳,我爱你。
一枳笑,我知道呀。
——一枳,我们一起逃离吧,你带上我,好吗。
一枳沉默着,然后咬了咬我的肩膀,不用力。
——好吗?
——好。
我在车上放了几张碟片,镇上的二手市场淘的,不知道放的都是哪些歌,但什么风格都有。
我们在车上笑,沿途的风景一一划过,有一瞬间我想吸烟,虽然因为一枳我已经戒烟了一段日子了,但这一刻突然好想用什么方式把它记住。
用烟带来的的感官。
一枳不问我去哪,就我们俩,无人知晓我们的终点。
有时候开累了,我就把车停在无人的路边,然后解开安全带吻她。
她这一刻完完全全和我在一起。
我的一枳。
在雪山滑雪。
一枳是南方人,滑雪让她好快乐。
尖叫着滑下去,摔倒,坐在地上笑,笑完继续挣扎着爬起来,坑次坑次踩着雪爬到上面继续滑。
她笑得好快乐,像光。
我想吻她。
亲吻我的光。
一枳把雪球扔在我的身上。
——小宋,我们去玩那个吧。
她的眼里全是期待,亮晶晶的。
一枳其实很喜欢刺激的东西,和她的外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我隐隐觉得她的过去也做过很多潇洒不羁的事。
我们坐着皮筏从顶端滑下来,她在笑,她眼里是我,我眼里只有她,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周遭的一切变为幻影,只有闪闪的她。
我们在雪夜里放烟花,门口摆着烧烤和火锅。
背后是我租下来的木屋,有一一扇大大的落地窗,雪景一望无垠。
这附近只有我们。
她举着烟火跳舞,蹦蹦跳跳。
我拿着她的相机拍照。
一枳的相机是她的宝贝,比我还宝贝的那种程度。
她说相机记录的东西是她以后会拿出来慢慢回忆的内容,是她的人生记录,所以很珍贵。
一枳跳得累了,瘫坐在雪地上傻笑。
嗯…她喝醉了,只是一点热乎乎的红酒而已,却把她的脸酿得微红。
我拉她,我说我们去屋里。
一枳摇摇头,傻笑,让我把头凑过去。
我捏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可她的话让我脑子里爆破出无数冒着星星的烟花,让我也有些许迷醉,甚至开始脸红。
她说什么了。
她说。
她说。
小宋,我有一个愿望,我想在雪夜里□□。
屋子里要烧木头暖呼呼的,可以看到窗户外的雪。
小宋,如果今晚下雪的话,我们□□吧。
五(一枳视角)
我生病了。
我骗人了。
我逃跑了。
逃跑的那天我本该在医院做化疗,但是我偷偷走了,拿了身份证和部分存款,还有一台相机。
在火车站随意买了一张票,没注意看去哪里,是个我连名字都不会念的地方。没有计划,我只想逃离。
学着电影里很潇洒地留下一张纸条,写上:爸妈,世界这么大,我还想看看。勿挂念,会照顾好自己。
就走了。
我知道我很任性,但我一辈子都是乖乖女,可不可以在快死掉的时候为自己活一次呢。
我可以吗。
我有选择是否继续治疗的权利,对吗。
大家都知道的,这种治疗只是花很多钱,让病人在医院里苦苦撑着来延长时间,可是我不要一辈子都留在医院。
他们给我打了好多电话,发了好多消息,我一个都没接。
他们很生气。但是生气总比悲伤好吧,在医院看着我掉眼泪就好吗,不好,一点都不好。我不要在痛苦和眼泪中死掉。
六
从滑雪场回来后,我跟一枳的关系更进一步。
我们开始忙着赚钱,她带着民宿的客人去周边游玩,我负责看店。
那天她带着客人去结了冰的湖面钓鱼。
她好像很喜欢这些新鲜事物,扛着凿冰器“吭吭”就往湖上砸几个孔,把湖面的冰丝凿得四溅,大家在周围躲避冰丝,笑作一团,她也笑,温温柔柔地笑,和她手里狂野的动作完全不相符,但气氛美好得我不忍心打破。
我站在山坡上看他们围作一团,吭呲吭呲,觉得应该记下些什么。
一枳教会我使用相机,她把相机借给我,她说小宋,因为你是我的男朋友,所以你有权使用我的宝贝相机,但是不允许偷看以前的照片哦,不然我会生气。
我自然是没有偷看,一枳信任我,我也应该尊重她,虽然我觉得她其实并不会生气,甚至是允许我去翻看的。我开始用相机去拍她,赖床的她、瞌睡的她、恶作剧的她、发呆的她、不开心的她、笑着的她,相机定格的一瞬间,记忆也被留下来了。
“咔嚓”,镜头里的一枳冲我比耶,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好可爱。在大家欢呼凿冰成功的下一瞬间,镜头里的她消失了。
我看见他们在那里大喊一枳的名字,我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她迈进。
一枳躺在冰面上,眼睛闭上,一动不动的,我察觉我的手有些颤抖,我把她搂起来,包裹在脱下我脱下来的外套里。
一枳。
一枳。
一枳。
我把她的手塞进我毛衣里的肌肤。一定是太冷才会这样。
我往她的嘴里渡气,用温热的气息去融化她身上的寒冷。短暂的三十秒,却让我觉得好像时间停滞了。
她睁眼的时候依然在笑。
小宋,我恶作剧成功咯。
我严肃地没办法做出反应。
她把放在我腰间的手抽出来,又伸进去,挠了挠我的肚子,身体上的痒逼迫我不得不笑出来。
她也笑了。像是安慰地对我吐了吐舌头。
我把她背在背上,跟客人们道别,告诉他们我们先回去一步。
一枳搂住我的脖子,撒娇似的用脸蹭我。
——小宋。
——嗯?
——我好好的呢。
我很害怕,我知道一直以来那种她仿佛要离开我的感觉来源于哪里。
我看到她藏在垃圾桶里的头发丝,看到她偷偷吃的药,发现她变得嗜睡和没胃口,发现她变得越来越轻。好像随时就要随风飘走。
我知道所有,但是她不说,我就不问。
——小宋,你是不是哭了。
一枳用脸去蹭我的眼睛,湿漉漉的触觉顺着冷风贴在我的脸上。
——一枳,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你知道了吗。
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
——嗯。
——那你答应我,陪我开心的度过好不好。
——我不想去医院,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我就是想...我也有我自己的选择呐,人不是非得治疗不可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不再尝试一下吗,一枳。
——很痛的,很痛很痛。只是无谓的挣扎罢了,我不想最后的日子是在医院度过的。
——好,那就不去。
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是没人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我或许可以懂得一枳,早知道结局的事情,何不换成快乐的方式去面对呢。她很勇敢,而我愿意当她的追随者。
像风一样的一起奔跑吧。
七
我连夜打包好行李,把民宿闭馆的消息登上网页,取了些现金。
第二天一枳醒来的时候,我就靠在门框那里,穿着我的棕色皮夹克,假装很帅气地像电影男主角那样用食指甩着钥匙圈。
我说,走吗。
一枳没有问我去哪里,她从床上蹦过来,跳到我身上。
傻子。她咬我的脖子,像吸血鬼。
把你的血都吸干了。她恶狠狠地威胁我。
好,小吸血鬼,要不要再逃跑一次。我托住她。
她笑得很开心,睫毛扑闪扑闪的。
——我可以吗?
——你可以吗?
——可以!
——那就跑吧。
于是我们的逃跑开始了。
她带上我一起逃跑了,真真正正的逃跑,谁都不告诉。
对了,车还是邻居的。我把民宿抵押给他了。
八
我带一枳离开了镇子。要去哪里,其实并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是把车开走的那一刻,一枳突然翻着手机很雀跃地问我,想不想看海。
于是目的地一秒确定。
去南方,去大海,去过夏天。
一枳趴在窗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舞,嘴里轻哼着碟片里不知名歌手的歌,但是她做了大改编,呜呜啦啦的,调都不一样,好像恶作剧的小孩。
我看到后视镜里自己上扬的嘴角,我喜欢这样。
喜欢一枳。
我们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抓住当下的快乐。
傍晚的时候我把车停在某个草地上,可以看到公路尽头即将下坠的夕阳。
一枳拿着相机拍摄,我拿着手机拍摄,拍她。
她突然转头,拿着相机对准我,她说小宋,跟着我的语调,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我念出“子”的那一刻她按下快门。
一枳笑得蹲在地上,她说这是一张尴尬的笑。我不否认,笑着把她搂起来,啵了她一口。
我说这是惩罚。
一枳举着相机跑到远处,她对着我狂按快门,向我招手。
小宋,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她逆着光,和公路后面的夕阳光线融合一体,光让她的头发都变成透明的金黄色。
可是我看不清她的脸,有一瞬间她好像被光带走了。
她在我视线消失的三秒钟,时间被放慢到暂停。
一秒。我非常喜欢一枳。
两秒。我们要去海边。
三秒。现在要拥抱她。
我跳跃的思绪抓不住方向感,回神的时候我已经把她抱在怀里。
我轻轻地轻吻她的头顶。
小宋。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亲错位置了。
我笑出声音,她总是如此可爱,和刚认识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但又很一样。都是她。
那我应该亲哪里?
当然是————
一枳亲上来,对着我的嘴唇。
我希望我是电影主角,这样会有摄影机帮我们记录一切。
九
我们的第一张合照在某个不知名公园,有白色的鸽子和五颜六色的风筝。
那时我刚回复完一枳母亲的消息。
离开民宿前我把一枳贴了邮票写好地址的明信片寄出去了,并在上面用铅笔附上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想一枳是希望寄出去这些卡片的,给她的家人,给她的朋友。
我每天都会跟一枳的母亲汇报一枳的状态和消息,我以为微信那头的女士会大发雷霆,会生气,会歇斯底里要求我把她的女儿带回去。
但是没有。
她说谢谢你,小宋,谢谢你陪着她。
一枳每天都会给她们发定位信息,我知道一枳永远是个充满善意和光亮的女孩,她不舍得让父母伤心,她的父母也是,他们都充满柔软的温度,彼此相爱。
一枳拿着远处小孩分给她的棉花糖,才一会她就和那群小男孩打成一片了,我竟然隐隐有点吃醋。
哪里来的小孩,竟然牵着一枳的手。
他们走到我面前。
一枳把棉花糖递到我嘴边,甜丝丝的,入口就没了,还带着冬天的凉气。
小宋,我带来一个小摄影家,我们快点摆好动作。
我被一枳抓着手臂摆弄。
小男孩拽拽酷酷的,用奶里奶气的声音对着我们喊,哥哥姐姐,再靠近一点点!
一枳双手环住我的腰,紧紧抱住,看镜头。
而我在摆弄她头发上沾到的棉花糖丝。
“咔嚓”,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第一张焦点都没对齐的虚化照片,被我保留了很久。
十
我和一枳一路开车南下。
有一次我们路过一家邮局,开在巷子里,被门口的树遮掩的几乎看不到店面。
但是一枳看到了,她总是可以看到我看不见的东西。
里面提供延期邮寄服务,可是我看这家店破旧得快要倒闭的样子,不知道等到了时候还会不会寄出。
一枳却很感兴趣,我知道她大概有很多想说的话,给她在乎的人。
她给我一张明信片。
小宋,给我也写一张吧,收件日期是今年冬天。
我问她地址呢。
一枳低头好像在思考。
嗯...寄到你家吧,我到时候会和你在一起的。
这么笃定吗。我捏捏她的脸,最近她开始暴瘦,脸上已经没有刚见面时的婴儿肥了。
我就是会一直粘着你,反正要给我寄哦。
好。
一枳低头开始写,她选了好多张,我不知道有没有我的份,大概有吧。
她选择寄出的日期都是冬天。今年冬天。
我知道我不应该让情绪过分悲伤,可是我还是难以掩饰。
一枳总是那么善良。像天使。
可是天使却不能够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十一
一枳离开的时候是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
可是她却走了。
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变得虚弱,药物已经没法支撑她跟着我四处跑,我带她回了家,她的家。
她躺在床上,却依然很开心的样子,笑容总是放在脸上,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开心,还是为了安慰我们的掩饰。
我在她家附近的酒店租了短期住宿。每天早上八点就去她家等她醒来。
她的身子没法承受那么大的风。
等不到夏天的海了。
有一天她靠着床板摆弄她的相机。
我不忍心打扰,在她房间门口默默看她。穿着白色柔软睡裙,安安静静的天使。
真好的天使。
我要是个摄影师就好了,或者是个画家。真希望我可以把这些美丽的全部记录下来。
一枳抬头看见我。眼睛弯起来,笑了。
小宋,你来啦。
我走过去,示意她把手心摊开。
猜猜是什么。
巧克力?
不对。
糖果?
不对。
这么小肯定不是可乐,小宋,你知道我以前做过一个问卷吗,上面问,死前你只能吃一样东西,你会选什么,我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写冰镇可乐,还必须是可口可乐。
一枳让我坐在她身边,绘声绘色地讲着。
你听懂我的暗示了不?小宋。我想喝可乐。
她总是喜欢叫我小宋,比全世界的人叫得都好听。
我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我们谁都不敢提起“死”这个字眼,小心翼翼的,只有她,仿佛毫不在意地,也仿佛已经淡然地面对。
好吧,不好笑的笑话。那我猜猜,是你的爱,对吗?
算你答对。我重新摆起表情。
摊开手心。是几个形状不一致的贝壳,我轻轻放在一枳的手上。
昨天去附近的海边捡的,现在去海边还是好冷,海水都是冰的,差点没把我冻坏。我跟她讲外面的世界。
还有一段视频,是我架在海边的礁石上录下来的自拍。拍我被冰冷的海水打得落荒而逃,录下一段海的声音,还在沙滩上写“宋年”(爱心)“一枳”,像我当初告白那样。
一枳把贝壳放到桌上。让我把头转过来。
小宋,我们现在一起看海,这个海叫“一枳房间的海”,是我给你的海。
她把手虚捂在我的耳朵旁,里面传来浓烈海浪翻滚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一枳房间的海在跟你说话哦。
她总是那么柔软,那么浪漫,又那么贴心。
十二
后来一枳离开了,她把相机送给我了。
我离开南方,离开她的家乡。一路往北,开过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再次路过那个邮局,我想把那些明信片要回来。
但是很可惜,邮局倒闭了,像我当初预料的一样,撑不过冬天,等不到夏天。
我在门口抽了一支烟,烟雾缭绕,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十三
我继续经营我的民宿,依旧过着潦草随意的生活,但是再没有对谁心动过。
偶尔会有年轻的女孩子被我故作深沉的外表迷惑,但我不给回应,也就不了了之。
遇到过那样的女孩,很难再爱上别人。
冬天的时候我收到两张来路不明的明信片。
那天下了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本来坐在门口和警长看雪,抽着烟,可是邮差从自行车后座上的绿色邮包里拿出两张卡片的时候,我还是把烟灭了,下意识的。
他递给我,宋年先生...还有一张是一枳小姐的,对吗。
我站起来,把衣服整理好,双手接过。
对。
一枳小姐?
她是我的爱人,我替她签收。
我拿到明信片,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轻轻地放在我的衣服内侧口袋里。站着看了一会雪。
后来我提早结束营业了。
今天应该把时间留给一枳。
两张卡片。
一张是一枳写给我的,整整齐齐的方块字,和她一样娇小可爱。
她只写了一句话。
“相机会代替我的眼睛,冬天快乐呀,小宋。”
我希望她多写点什么,后来又觉得这样已经很多了。足够了。
一张是我写的,一枳要我在冬天给她。
是一封邀请函。
我写今年冬天一起看雪吗?
我苦笑,用黑色水笔划掉,重新写上新的祝福。
冬天快乐,一枳。
又划掉。
有很多想说的话,一张卡片不够。可是又不知要从哪里写。
后来我也只写了一句话。
宋年(爱心)一枳。
我把明信片点燃。
我把抽屉里的相机拿出来,我一直不敢打开相册。
今天把时间全部留给一枳,所以我打开相机了。
照片从她逃离医院的那一刻开始。
棉被整齐的病床、火车站、车票、车厢桌子上的泡面、车窗、小镇。
然后出现我,在门口抽烟的我。烟雾缭绕,像个装逼的文青。
那是第一次见到她,我以为她没注意到我。
银杏叶、落叶满地的地板、天空、乌云、民宿门口的黑猫“警长”、在帮客人点单的我、做饮品的我、蛋糕。
那是第二次见面,我以为只有我注意她了。
某个小山坡、不知名的野果子、松开的鞋带、破胎的自行车轮、小卖部、我买烟的背影、我的手部特色、一张写了我联系方式的纸条、充电宝、我们第一次聊天的对话框。
那是第三次见面,我以为只有我紧张。
后来的镜头里开始出现很多的我,睡着的我、发呆的我、尴尬笑着的我、认真工作的我,夹杂在那年第一场雪、我堆给她的雪人、我们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我摘给她的野花、夕阳、邻居的车、唱片里。
还有我们的第一张合照,虚焦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模糊的动作和紧紧靠近的身体。
她把我拍的她全部删掉了,一张都不留。
她总是考虑很多,她用这个方式告诉我她离开了,只留下我。
柔软的一枳,善良的一枳,明亮的一枳。
照片里面夹杂了一段视频,像是无意中拍摄下来的,从黑色的过渡到一瞬间的曝光,然后随着镜头的旋转,出现了我的脸。
她的声音在里面喊,小宋,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记忆出现逃跑那天的公路和夕阳,还有吻。
最后三秒,轻轻的声音———
“小宋,要永远开心哦。”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