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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岛 是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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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天,雪一直没停。
天空灰云厚厚沉沉。晨昏相仿,四处混沌,就连正午日光都微弱而苍茫。
在这灰色的,光源吝啬的背景幕上,各态雪花轮番飘过。整座城像浪漫文艺的定格默片,由浅入深,换尽银装。
等目之所及皆冰雪,太阳终于醒了。从反复聚积的云团边角,露出一点点轮廓。
隋悦去看温海音时,房檐陈雪已始化水。
繁琐准备过后,关于订婚宴的一切终于安排妥当。她得以倒出空,趁这段还算自由的日子关心自己刚结束恋情的同窗密友。
温海音最近少有消息。
她从不发朋友圈。确切来说,是从两年前渐渐断了更新。近来微信也相当简略。
停雪次日,隋悦终于坐不住,去了她家。
温海音家在城中心的老小区。房子虽老,地段却是寸土寸金。大学时,做生意的父母已有先见之明,为她在北市买了一套小两居。如今经历地产热,价格早翻数倍。
毕业那年,温海音正式搬入。之后隋悦常来,每次都羡慕不已。
一个好家境的独生女,经济独立,又早早实现了空间自由,换了谁不羡慕呢?
隋悦猜想,与乔昱感情失利,大概是自小顺风顺水的温海音经历的最大一场挫折。
或许这场挫折很久前就逐现端倪,才让一向开朗的她愈发寡言,性情大变。
越想,隋悦越为自己前段时间忙着订婚,没及时将乔昱的事告诉温海音感到后悔不已。
上楼时,这些后悔化成迫切的关怀。
温海音开门便看到她漾满关切的脸。
楼道里凉风沁沁,窗外却有鸟声。未过大寒,似已早春。
一丝说不清的安静横在两人中间,几秒后,又尽数化解。
温海音接过隋悦手里的果篮,不禁失笑:“怎么搞的像看病号似的。”
多日未见,面前的人并未像料想般颓靡。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化,似乎没留下太多痕迹。
隋悦松了口气,嗔她:“还不是你,杳无音信。要不是微信还舍得回几个字,我都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进屋光线昏暗。
这一带的老房子都是南北向板楼。户型局促,装修时,温海音把朝南主卧改成了客厅,此时窗帘紧闭,遮去整屋亮光。
隋悦在沙发上坐下。四周墙壁深绿色,墙上一盏壁灯开着,灯光融黄。
以前她夸过多次的美式复古装潢,今日看着,平添几分忧郁。
温海音倒了一杯温水给她。
又打开她带来的果篮,去厨房洗。
片刻,她端着洗好的青提和苹果出来,回应隋悦的怪罪:“最近忙着手头的案子和杂事,没顾上和你细聊。”
电视上在播宫崎骏的老电影,背景音浅浅的,有一搭没一搭。
隋悦环顾周围。矮几上亮着笔记本电脑,旁边一沓材料,和厚厚的最高法典型案例汇编叠在一起。
似乎真是很忙。
看了会儿,她若有所思。扭头转向温海音:“今天好不容易放晴,怎么不晒晒太阳。”
心情不好才会拒绝光线,失恋者大多如此。隋悦以为温海音也一样。
温海音却笑笑,指着一旁的长绒地毯:“刚刚在拍照片,给关上了。”
说着,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照入,现出地上的一架小型摄影棚。里面一块手表,卧在盒子上。
“这是乔昱送你的那块表吧?”隋悦脱口而出。
“嗯。”温海音应。
毕业那年,乔昱买了块表,送给温海音作毕业礼物。
这是两人关系中乔昱最郑重的一份礼物。后来温海音知道,为买下它,乔昱攒了几个月工资。
隋悦见过的奢牌不多,对高端表的认知,是从温海音这份礼物开始的。
卡地亚坦克系列,售价两万。
若是感情可以用钱衡量,隋悦想,乔昱对温海音便是高奢。
毕竟大部分初入社会的普通男生,不会舍得这样给女友投入。
而如今,这份彼时深情躺在光源中央,板板正正。
一些隐约的预感涌上,隋悦试探:“你这是?”
“卖了换钱。”温海音云淡风轻。
几乎同时,她注意到摄影棚边零七八碎一堆东西。有包,有饰品,有她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
大概是乔昱送过的礼物。
她以为温海音把这些找出来,是为还给乔昱,做个彻底的清算。
温海音却顺着她的目光,随口说:“这些也一并处理了。你若有空也可帮我推推,我挂在闲鱼。”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隋悦总觉看似没事的温海音,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尽管她神色平和,笑靥如常。
门铃在此时响起。
温海音扣好窗帘,转身走去门廊。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束捧花,玫瑰火红,近百朵,满满当当。
这样一大捧玫瑰,放在哪,都脱不了一番深意。
顿了顿,她在隋悦迟疑的目光中经过,将花搁在一旁:“一个客户送的。刚赢了官司,想谢谢我。”
究竟是怎样的客户,会选择用玫瑰花表达感谢,还在周末寄到家里。
隋悦望着她,应了声:“哦。”
所谓闺蜜,该是无话不谈的。
但自温海音离职后,以往亲密似乎日渐生疏。
也许是这些生疏,让隋悦忽而想起不久前同学会上旁人绘声绘色的一些议论。
后来的下午,她时常走神。
天色渐晚,窗外天空染上靛色,客厅里映了灯。
温海音靠在沙发,半边脸落了阴影。光影叠叠,将上扬眼尾勾勒得几分妩媚。
隋悦看着电影,不时瞄她一眼。
漂亮的加成,在学生时代,是门庭若市的追求者,步入社会,便可能是不断滋长的野心。
“晚上没什么事,一起吃个饭?”隋悦说。
温海音笑:“今晚不行,和客户约好了。”
隋悦微滞,看了看桌边的捧花:“送花的这个客户?”
温海音应:“是。”
想想,又补道:“不是只两个人。还有所里同事,一起聚餐。”
“哦。”隋悦若有所思。
一些猜想不由萌芽。临走前,她终于忍不住问:“这个客户,不会就是之前程欣彤提过的那个离过婚的企业家吧?”
“你和他......”
温海音刚要开口,又听她说:“也是,毕竟你有资本。比起乔昱,理应找个更有能力的。”
话音不大,却像一层无形的壁,隔在空气里。
温海音怔。
送走隋悦,天迅速黑下来。
晚餐局上,一种被熟人误解的委屈后知后觉地向她围拢。
屋里热闹得很。觥筹交错间,方才隋悦的表情反复在脑中回放。温海音盈着笑,透过酒液反光看自己的倒影。
她并非不想解释。
事实上,她多希望此时此刻能有同盟。
可她终究没有解释。她不知该如何向生活无波的隋悦讲述自家翻覆,就像不知如何让乔昱相信自己曾经那些窘迫的自白,只为倾诉,别无他求。
所以她不怪他们。
她只是有点孤独。
孤独在这哗闹的,光温暖融的包间内恣意蔓延。每一句客套,每一个笑,每一滴摇晃的酒液,都被深深浸润,浓浓渗透。
温海音坐在庞大又顽固的孤独里。
支撑她笑着的,只有钱。
是的,她需要钱。
很需要钱。
缺钱带来的压力,若非亲历,无法靠想象体会。一年来,兼职,信贷,所有她能想到的,不求人的融资手段,全都用过了。
这些努力,只够再支撑一个月。
下月开始,除了未能求得谅解的张债主,她还即将面临断贷带来的连锁反应。
在绝对的高压面前,道德感有些苍白。
温海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好人。
对面,白天刚送过一大束玫瑰花的男人端着酒杯过来。弓了背,用比旁人更亲昵的眼神看她:“花喜欢吗?”
温海音太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可就是面前这个男人,不久前请她参与公司的并购项目。企业做得不小,邀约她这样的新人,算是变相送钱。
人穷志短,逼入穷巷,便再没志气可言。
她扬起唇角,含笑点头:“谢谢秦总。”
男人略微意外。
转而化作征服者的得意。
放弃抵抗的难处,温海音是后来才感受到的。几轮酒过,有人硬要提议她和秦总喝交杯,闹得不亦乐乎。
秦总是律所优质客户,高层并不拦。剩下的同事,不是起哄,就在等着看戏。
迟疑片刻,温海音咬咬牙,凑过去,环上对方的手臂。
仰脖,一饮而尽。
众人鼓掌叫好。
她在哄闹中迅速退开,再抬眼,秦总笑得意味难明。
可大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人群中,有人大喊:“小交杯完了,不得来个大交杯啊!”
一波未熄,另波音浪又起。
温海音只觉头涨。
被闹了一会儿,她佯装晕眩,朝众人笑笑:“瞧我这酒量。稍等,我先去个卫生间。”
说着扶额走出包间。
秦总放下酒杯,也跟上去。
走廊里金碧辉煌。数不清的几何灯柱镶在两侧墙壁,光被反射再反射,汇成一片失真的繁荣。
温海音在光里踉跄,像是进入另一个世界。
酒意渐渐漫开。她摸着微凉灯框,使劲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身后男人却在这时凑上前来。
金色光线烘着他的笑,愈发显得油腻。温海音躲了又躲,才能不失礼貌的为自己争取一些空间。
她终究还没准备好。
原本眼前这种场面,在夜夜笙歌的酒场早已屡见不鲜。
所以一开始,站在角落里打电话的陈行舟其实并没在意。
然而远处似乎并不顺利。躲闪间,两人易位,被男人挡住的女孩渐渐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张不难被记住的脸。
有些漂亮依赖欣赏。也有些漂亮,需结合内涵,细细品味。
可温海音不是。
她的漂亮,所有人都能一秒神会。不用借助滤镜,无需了解内在。
是明明白白那种漂亮。
陈行舟看了会儿,终于挂断电话。不紧不缓地走过去。
温海音并没注意到他。
面前秦总不停不休,硬要伸手环她的腰。她小步躲着。退无可退时,后面传来一道声音。
“不好意思。”
那是一道略微低沉的男声。很近,似乎就在耳侧。
她转头,看到停在身侧的陈行舟。
男人嘴里衔着烟。朝对面人笑了笑,说:“能借个火么?”
秦总忽得停下动作。
商场里摸爬多年,自然识得面前这位。他愣了一秒,连忙掏兜取出一个打火机,又打开火,护着送上前。
陈行舟却没应。
火燃着。他微微扬眉,伸出一只手:“我自己来。”
等火光再次燃起,温海音才在跳跃橙色中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笑意淡淡。
她不认为他会记得她。
可面前人却呼一口薄烟。对她说:“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