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絮》肉圆狮子

1、第 1 章

　　方絮在等公交车。

　　周末她经常回郊区的房子小住两天，周日傍晚再从郊区转两趟公交车回市里。

　　这个时间段正好会碰上要上晚自习的学生。一中的校服还是没变呢，明明以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方絮不自觉地直盯着穿校服的学生，不知怎么地，羡慕得眼睛发酸。

　　余光不经意撇向了几个学生身后，瞬间僵住了，四周仿佛安静了下来。

　　是他吗？

　　好像还是记忆里修长精瘦的模样，如一棵青松，鹤立在人群中。

　　方絮反应过来，不管不顾地拨开路人，直到碰到他的袖口。

　　脑子里闪过了很多惊讶与不合理，却又一瞬间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张了张嘴，迫切地想说点什么，

　　喉咙仿佛被哽住，缓了几口气，

　　用尽全力最终也只能发出气音般微弱的声音，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泪水不打招呼就涌出眼眶。

　　明明应该已经很多年不见了，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丝生疏，也没有被她的反应吓到，好像只是几天没见，“你忘了？我们家就在这附近”

　　方絮吞咽了几下，试着压了压自己的哭腔“那这几年，你在哪里”

　　好像提到他的兴致之处，俊朗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笑意，又似乎想克制，只是简单地解释着，
　　“在山里拍了几年纪录片，因为是要保密的内容，所以直到最近才回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方絮一把抱住他的腰，后知后觉地想着：久别重逢，我可以抱的吧？

　　可是才几秒，甚至没来得及回味，他就消失了。

　　手机闹钟响了……

　　闭着眼睛不愿意醒来，此时此刻她很讨厌图省事的自己，为什么设置闹钟的时候没有只勾选工作日。

　　闭着眼睛摸到手机，瞎按了几下，音乐停了，她试图快速入睡。

　　平时按掉闹钟就可以再睡着，现在好像执念太深，睡不下了。

　　其实也习惯了，不是第一次梦见这样的重逢，梦里总是一脸惊讶地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没事，还会梦到的。方絮这样安慰自己。

　　方絮把换洗的床单扔进洗衣机后，随意躺在客厅外的木廊上，阳光穿过后院的树荫落了下来。

　　方絮家在郊区有一块空地，房子是方絮自己设计的，说好听点是小别墅，其实就是农村自建房。

　　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的温度，耳边只有洗衣机劳作的声音，她试图回忆梦境，希望记下梦里的一切。

　　近来生活太过平淡，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么强烈的情绪。
　　虽然有点难受，但她却变态地渴望留住。

　　陈乐乐要结婚了。

　　作为一名婚礼策划师，又是双方的共同好友，方絮责无旁贷揽下了婚礼的活。

　　他们约在周日晚上见面。

　　方絮从503路下车，刚巧看到29路远去的车屁股，她估计得迟到了。最近29路的班次减少了，实时公交提示下一辆要19分钟后。

　　给陈乐乐打电话知会了一声。

　　陈乐乐不客气地吐槽，“你说你干嘛把自己搞那么累，自己开车不香吗”

　　“坐公交车可以玩手机呀”

　　“你家不是已经开了到市区的直达公交吗？你怎么还在转车”

　　“我以前就一直坐这个方向，习惯了嘛”方絮的回答快得好像事先准备好的。

　　陈乐乐想叹口气，硬生生憋住了，“好啦，你慢一点，不急。”

　　陈乐乐和赵正聪是方絮的高中同学，他们一群人没有因为升学毕业渐行渐远，上了大学仍保持着每年大小聚会不断，毕业后偶尔也会一起出去旅游。

　　因为邀请的都是从学生时代一起成长的小伙伴，陈乐乐和赵正聪希望这是一场像同学聚会一样的婚礼。

　　婚礼当天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布置到照片区时，方絮突然看到一张照片，那是陈乐乐和赵正聪一起去川西旅游的合照。大光圈的背景影影绰绰，远处好像有人影。

　　方絮愣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投入到了现场布置中，只是偶尔会不经意地走神。

　　婚礼顺利结束了，难得聚齐这么多老同学，大家迫不及待地开了一场二次会。

　　遥想当年，如果说有什么事所有人都印象深刻，无疑是他们高中时一起参演的校园自制电影《是青春》了。

　　好像有人意识到什么，看向了方絮，大家发现这个话题并不适合继续，原本轻松热闹的场面出现了片刻凝滞。

　　方絮觉得她该说些什么，像过去几次那样，主动打开一个新话题。

　　或者大大方方笑着说，哎呀，都过去这么久啦。

　　张了张口，想出声的时候，却是眼泪先夺眶而出。

　　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你们继续说，我想听的。

　　可是大家都沉默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继续说下去呢？

　　明明她好希望有人说说他，

　　她也很想跟别人说说和他有关的事，

　　可是，所有人都在假装他不存在。

　　方絮知道朋友都是在意她，怕她触景伤情。

　　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许延年。

　　就算方絮主动说起，朋友常常因为不知道怎么把握分寸，很快就结束话题。

　　可是，

　　这么多年来，

　　她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在想他。

　　许许多多的回忆在一瞬间涌向了方絮。

　　方絮原本家住在市区，高二的时候，父母决定搬到郊外老家，方絮成了住宿生。

　　方絮的上学路线发生了变化，每天周日傍晚要先坐503路到华侨新村，再从华侨新村转29路到市一中。

　　因为是住宿生，一般五点就到学校了。

　　有一回出门晚了，到华侨新村的时候已经五点半，六点晚自习就开始了，估计没时间回宿舍。

　　方絮一边焦急地张望29路来的方向，一边安慰自己，晚自习迟到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道理她都懂，可还是好焦虑。

　　突然，好像看到班里的同学了，是许延年。该不该打招呼呢？他在班里坐得比较靠后，他们不太熟。

　　但她还是知道许延年的，小城市的普通高中生大部分和她一样，顺其自然地读书升学，很少去提前考虑自己的未来。

　　但是许延年不一样，他很早就有了成为导演的梦想，并且一直在为之努力。

　　方絮没有走过去，如果他们距离近了，两个人自然地对视了，她再顺其自然地打招呼吧。

　　方絮发现自己不焦虑了！天塌下来也不是一个人迟到！

　　从那以后，方絮再也没有五点到学校过。

　　说来也神奇，她和许延年是有点默契的。好像只要能在5点到5点半之间到华侨新村，方絮总能遇见许延年。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许延年跟几个同学在学校拍起了电影，听起来很厉害。

　　中午快下课，方絮听到附近的主演之一聊到，今天需要找几个群演。

　　平时去食堂的动作都挺快的方絮，突然磨磨蹭蹭收拾东西，慢吞吞走不到教室门口。

　　终于，被人叫住了。她成功参与了许延年的第一个作品！

　　校园自制长电影《是青春》在视频网站上传后，迅速在小城市引起了骚动。

　　当地新闻媒体记者轮番到学校采访报道。关于许延年的新闻，甚至被地方台直接报送到中视。

　　高三上学期末，几位主演起哄，《是青春》举行了一场小型庆功会。

　　方絮作为出现了几秒钟的群演，也被邀请了。她和许延年已经是见面会大方打招呼的关系了。

　　一开始方絮一个人坐在KTV角落的沙发。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玩游戏，身边的人换了几波，机缘巧合下，许延年坐到了她身边的空位。

　　不记得怎么开启的话题，他们竟然聊了起来。

　　方絮从小就是恋爱脑，恋爱电影多多少少都有涉猎。

　　竟然也能和许延年聊上不少，从野田妹到《恋恋笔记本》。

　　许延年给她推荐了一部电影《恋爱写真》，猜她会喜欢。

　　方絮听到写真两个字，也想起了自己很喜欢的一部日本电影《现在只想爱你》，推荐给了他。

　　已经到三更半夜了，今天的庆功宴大家鼓足了劲疯玩。可能是心里有底，高三下就该好好学习了。

　　这大概是毕业前最后一个疯狂的夜晚。

　　许延年闭目养神，方絮看了身边这个男生，心想着这样的时刻无论多久以后都不会有了吧。

　　心里筹划着假装睡着慢慢靠向他。

　　还没来得及实施，他突然睁开了双眼，两人四目相对。

　　冲动是魔鬼，方絮觉得自己好像不断地朝他靠近……

　　许延年的生日。

　　南方的4月已经是烈日炎炎，蝉鸣冲天。本该和同学去吃午饭的方絮，离开不到一分钟又跑回了教室。

　　看到趴在桌上的许延年，一时心动，悄悄走到他身边，俯下身迅速亲了他的侧脸。

　　从抽屉拿出写满少女心事的日记本，放在他的桌面。

　　调皮的风扇吹开了本子，最终停留在某一页：如果高考之后你还喜欢我，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第二天早上，向来准时的许延年迟到了。

　　自从当了他前桌，方絮每节下课就会转身说个不停，但今天她异常沉默，直愣愣地盯着他，不说话。

　　直到他点头说了声：嗯。

　　方絮毫不收敛笑开了花，两颊的酒窝清晰可见。

　　还有什么呢……

　　他们为了大学在一个城市，一起帮她研究志愿的午后。

　　时间紧迫隔天一个冲动就买了去首都机票，实地考察两个学校的距离。

　　他们抱怨出租房哪里不好的时候，幻想着在门廊下一起吃西瓜的日子。

　　《花絮》拿到新人导演奖那天，他们穿越人群紧紧相拥。

　　……

　　还有那个他们说好讨论婚礼，却再也没有等到他回来的夜晚。

　　电脑屏幕上，x浪页面，一张黑白照，一句苍白无力的陈述

　　#新晋青年导演片场猝死#

　　————————————————

　　婚礼结束后不久，许多同学因为一条来自方絮的信息感到非常震惊。

　　下个月12号我们要结婚啦！很希望你来见证我们的爱情。

　　许&方

　　是了，五年了，方絮见证一对对新人从策划婚礼开始慢慢走进婚姻，所有人的生活都在不断向前。

　　而她在这一场又一场的婚礼中，仿佛陷入了循环，脚步在婚礼当天停下，又回到准备婚礼的起点。

　　方絮有一个职业怪癖，在和新人讨论婚礼的过程中，总是有点偏执地想听听准新郎的意见。当然，碰到毫无想法的新郎她也无所谓。

　　她只是想借此看看能不能拼凑出许延年对于婚礼的想法，她的想象力不够，准备一场婚礼是她唯一能想象到的和许延年最远的未来。

　　所以，这是一场方絮和许延年共同策划的婚礼。

　　因为不喜欢嫁娶的行为，他们一直希望办一场不用离开家的婚礼。

　　他们讨论过要不要有First look的环节。身为导演，许延年习惯注视着镜头中的每一个人，却有点恐惧被人注视，尤其是所有人都在期待他做出某一种反应，他不习惯这样的期待。

　　方絮可以理解，也并不是非要不可。

　　许延年的网易云里一直有个分组，就叫做《方絮》，他说那是他想要的婚礼歌单。

　　当时正巧方絮不爱听歌，毫无异议。

　　方絮希望能在婚礼上给大家分享一些他们的故事。但她有点担心现场发挥失常，或者故事太过繁琐让人听不进去。

　　如果许延年听了她的想法，一定会笑着说，没事，有我呢，我们可以用画面讲故事。

　　所以“他们”定下了这场婚礼的主题，像首映会一样的婚礼。

　　许延年拍过很多他们的日常，也有合作很好的剪辑师。

　　这是方絮第一次联系梁子。

　　方絮约他出来，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看了几个方絮打包过来的视频片段，梁子想起了什么，面露一丝惊讶。

　　早在五年前他就看过这些片段了。

　　因为许延年曾经找他剪过，视频在他出事前几个月就已经定稿。

　　梁子没有想过，方絮还不知道那个完成的影片。

　　方絮拿到了影片，在电脑前坐了一晚上，一次次右击刷新电脑桌面，最终没有点开。

　　12月12日，婚礼定在小别墅里。

　　方絮的父母和许延年的父母一起在院子里迎宾。

　　方絮决定办婚礼的时候，对双方父母说，她想试着往前走了，只要，只要他们答应办一场婚礼。

　　几乎邀请的亲人朋友师长都来了。

　　如果说，在他们来之前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参加这场婚礼，看到双方父母努力维持笑容表现轻松的模样，大家都明白了。

　　所有人都希望，方絮能快乐地向前走。

　　影片的开头是《是青春》的花絮，明明当时方絮只是充当主角同班同学的群演，甚至只在影片里闪过几秒，可是原来许延年还拍了不少她的镜头。

　　那天他请在场的同学吃盖浇饭。她选了鱼香肉丝，第一次吃到那么辣的鱼香肉丝，她一边倒吸气，又忍不住继续吃。偶然看向镜头，不好意思地咧着嘴，露出两个小酒窝。

　　许延年的声音出现了。

　　方絮没有想过，时隔五年她还能听到他说话，是她不知道的许延年。

　　“方絮，我一直在期待今天。

　　可能是从你出现在我镜头前的那天起，

　　也可能是每周日傍晚一次又一次不上29路想等到你的时候开始，

　　总是忍不住想看看你，看你满脸笑容，露出酒窝的模样。

　　你每一个快乐的瞬间都能给我带来无穷的力量。

　　后来我开始渴望留住它们。

　　我想，第100次留住你的笑容后，向你求婚。”

　　屏幕上出现方絮一次次对着镜头笑的画面。

　　最后是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到了友措的时候，方絮一边喘着气，一边止不住笑地看向许延年。

　　许延年举起相机录下第100次。

　　屏幕暗下了几秒，正当大家以为结束的时候，许延年的脸慢慢出现了，他拿着戒指面向镜头

　　“方絮，你愿意嫁给我吗？”

　　番外：

　　朋友婚礼当天，方絮看到他们川西的合照，背景里原本虚化的两个人影逐渐清晰。

　　仿佛回到了那一天，方絮非常兴奋，她从来没有爬过这么累的山，可是她竟然爬上来了。

　　许延年习惯性地举起镜头对着她，好像在录像，却又没说什么。

　　方絮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更刺激的事才能平复她的心情。

　　方絮看着许延年放下镜头，对着她温和地笑，像和煦的春风拂过脸颊。

　　一股子脑热，她一把上前搂住许延年的脖子，

　　在雪山脚下，友措湖畔，肆无忌惮地大喊，

　　许延年！

　　我喜欢你！

　　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