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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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我曾听过一首歌，叫做《紫菀之夜》。
在一个夏末的傍晚，很清澈的浅唱低吟，没有其他任何的声音，只有暖煦的山风缓缓拂过，带着微醺的味道。
很久很久的后来我再去听那首歌，女人的沙哑和男人的哭腔，空灵的乐声，却有冷寂的黑暗席卷而来。
不喜欢。
我皱眉离开，从此再不听那首歌。
上
【……
在我最后一次，闭上眼睛之前
我想对你说我爱你
在你怀里，舍不得放弃
心里有千言万语还没说给你听
……】
我原是一只花精，紫菀幻化，百年修炼，才能凝成（和谐）人形。
修仙之路悠长而寂寥，逢时历劫，修为方可更近一层，千年之后，或灰飞烟灭，或羽化成仙。
那日为五百年天劫，元气大伤，不得不把元神寄居进树根下一株普通紫菀上，打坐养神。
静谧始森，草木窸窸窣窣，似风穿林而过，可我却嗅到了生人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人。
巍巍长白，这般深山老林，鲜有普通人物踏足，但我并不好奇。
天地万事万物，冥冥自有定数。
本想继续闭目养神，奈何身体一轻，刚要懒懒掀开眼皮，便已被人连根挖起，蒙入一片黑暗之中。
有一瞬间的反应迟钝，枝叶根茎都感受到一阵人体的暖意，清晰地心跳。
被...采了？
大窘之后，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个异常丢脸的现实，于是干脆破罐破摔地闭目睡了下去。
反正也死不了不是。
好久没睡过那么久那么沉的一觉，被密集的雨水浇醒时脑袋里混混沌沌地想着这是哪家龙王爷在施云布雨。
睁眼却看见一张放大的人类的脸，轻盈的水珠从他手中的喷壶中淋漓而下，笑眯眯地望着我说：小紫，爱妃。
清朗的声音，我却觉得被刚经历过的天雷劫又劈了一次。
全身进入警戒状态瞪着面前的人类，却怎么看都是肉体凡胎，而非神仙妖怪。
居然有人类能看见我？!
头皮开始发麻，擅自幻化影响世间原本的定数，此事可大可小，若是...元神俱灭也难担其咎。
于是面前很好看的笑脸在我脑中映出了四个泼墨的大字。
大。祸。临。头。
爱妃，他再喊。
冷汗顺着后背流下去，却看见他的手抚向身旁另一株花枝。
……
静默片刻，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拢了拢睡乱的衣襟，恢复翩翩姿态。
吴哲，队长叫。远处有人喊。
他应了声跑过去。满身温暖的蓬勃朝气。
熟悉的味道，于是把我从长白挖来这里的就是他喽。
吴哲。
袖手站起，我旋身直上云层，在空中俯瞰着这一片地域。
是几座矮山环抱中的一丛建筑，满眼的青绿草木，连三三俩俩整齐过往的人类也是青绿衣裳。
我看出他们都有撕碎过恶灵的过去，沾染过血腥，包括刚才那个眼神澄澈的吴哲。
但他们却笼身的罡气，周正饱满，百鬼退避。
很好，也算是一处清幽养元的修行之地。
中
【……
我使劲全力，不想闭上眼睛
这次告别就不能再相遇
不能再陪你，但不要忘记
你曾经答应我你要好好活下去
……】
世间年岁于我，除了修行的积累，已无其他意义。
厚雪覆盖的冬季，我钻入温暖的土中做长久的眠息，待春暖雪化，我打着哈欠爬上一片新叶，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吴哲认真地给花圃松土施肥。
还是一样笑眯眯的样子，可又哪里不太一样？
身下的花叶微弱地颤了下，我有些无语地望了望湛蓝的天空。
无论那些普通的花木还是低微的花灵都对他喜爱至极，被浇灌抚摸时颤巍巍的波动看得我一阵发麻，再看吴哲对着那群花时温柔的眼神和语气，我用力抖抖起了浑身的疙瘩。
也不知道到底谁是花痴。
起身准备去山间飘荡一圈，谁知一蓬水扑面而来，把我打下树叶。
用力抹抹泪流满面的脸，我抬头却看见一抹嫣红从我眼前划过。
诶？
我望着绕在吴哲指间的红线，有些好奇，春天果然是红鸾星动的最佳时刻么。
哦，知道是哪里不一样了，是眼角眉梢笑意里的春水潋滟着桃花。
不过经年漫去，倒是难再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有探究的兴趣。
于是再次起身准备去山间，无奈刚飞起便被一阵浓烈的烟雾熏得再度栽倒泥土里。
我...怒！
这烟味，不用猜就知道是吴哲那劳什子的队长。
是可忍，孰不可忍。孰可忍，花精也不可忍了！反正你们也看不见！
再用力抹抹泪流满面的脸，刚准备扑上去一番拳打脚踢，却又看见一抹嫣红。
诶？
我望着队长指间的红线，愣愣的从这一端看到那一端，再从那一端看到这一端，看了三遍，才把自己的下巴抬回去。
月老是年纪大了还是春季事务太多忙晕了，于是安能辨认是雌雄？
我抬头看袁朗，发现他看吴哲的眼神像吴哲和那些花儿间对望时一般模样。
啧，再次抖落一身疙瘩，我重新掠起，在半空中回头望了下，吴哲把烟碾灭在泥土里然后远远地扔了出去。
免了那群花儿再受烟熏之苦，确实是不错，不枉那群花痴那般爱慕。
知了长鸣，有昏昏欲睡的晌午的盛夏。
吴哲提着水壶来雨露均沾那些花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可怜了那些花儿，烈日高温的，都快蔫儿了，好在我还能去池水中浸浸去去暑气。
去年秋天来的时候，吴哲用分根法繁殖了我寄居的紫菀，今年三月又撒籽种了些，现在到了花期，基本是丛生繁盛，花开不断。
我落在最大那朵花蕊中的时候，听见吴哲在轻声唱歌。
我耳朵动了动，知道他会的语言多，倒也不稀奇，反正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远处天边的火烧云翻腾变幻着不同的形状，暖煦的山风缓缓拂过，我侧卧在花蕊中，支着侧脸眯眼瞧着，耳中清澈干净的声音琼浆玉液一样滑过，微醺的味道。
朦胧中被说话声扰醒，听见吴哲叫了声袁朗。
我也懒得睁眼了，只要吴哲不叫队长叫袁朗，就说明我该去睡觉了，旁观没意义。
翻下花蕊的时候隐约听见袁朗说：你不准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吴哲说：好。
下
【……
先走了去了好远的地方
不能再陪你看日出等不到天亮
所有回忆抹去却并不容易
生死由天决定 不要太伤心
……】
袁朗提着喷壶来浇水的时候，那些花儿都颤巍巍地抖了下，当然不是见到吴哲的那种。
我挂在树枝上荡秋千，翘了翘腿，于是一阵风刮过，喷壶中被吹散的水珠准确的灭了香烟上刚燃起的一点火星。
看着脚下那大丛大丛的紫菀，叶子边缘隐约有被烟熏黄的痕迹，快一个月了吧？
我无奈地吐了口胸中闷气，顺着那条隐约红线的指引，一路飞去。
知道他们这群身着青绿的人类经常会出去很长一段日子，可这一次...我想看看吴哲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寄居的那群紫菀啊，哎。
飞了好久，金乌坠入远山，感觉比回长白还要久的时候，我忽然闻到浓烈的血的腥气。
草木一片焦黑，四散着人类支离破碎的□□，淋漓的鲜血溅落四处，源于邪恶人心的恶灵尖叫着在烈火中被撕毁，然后破碎成灰。
凄厉的嘶吼融进呼啸的风中，像阿鼻地狱。
我回过神来，莫名慌张地四下寻找，终于找到，却又希望还没找到......
复杂的思想，有点像冷眼旁观过多年的人类，还未理清思绪，便幻化成形。
脚下能感觉到还留着烧灼热度的土壤，我蹲下身，想要推一推那个人，却不知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下手。
吴哲。喉咙有些嘶哑，可能是我从没与人说过话的原因。
你认识我？你是谁？
我抬头，再看看地上已经崩毁的肉身，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来不及。
我是长白的那株紫菀...我不知还能说什么。
你能带我回去吗？依旧清朗的声音有点微弱，像被风吹动摇晃的烛火，一刻就好。
那双总是笑眯眯地眼睛里有浓烈的渴求，能看得透他心中所想，我迟疑了。
逆天而行，或许三魂俱碎，七魄尽毁，彻底灰飞烟灭于三界。我说着这些，我知道他不怕，可是...他得见幻化之术，破坏三界秩序，定会被封存记忆，永世不开。
……忘记，也好。
有嫣红狭长的花瓣零星落下，带着缥缈的淡香，随着他的话落下。
曼珠沙华，使者将临，指引魂魄，重堕轮回！
队长，吴哲归队！
我化作吴哲的样子，听他的魂魄在我的身体发出清朗的声音。
回来啦。
袁朗的声音波澜不惊，我听见一旁的花灵轻叫一声，看见袁朗本想碾灭在泥土中的香烟无意识地烫进了自己的指背。
不疼么？我挠头。
袁朗，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咳...吴哲...
嫣红的花瓣如雨飘下，浓烈的香气弥漫，铺就的确是通往地府的前路。
袁朗，我爱你。
嗯，那个，你赶紧去休息吧。
是。
使者的索魂铃一声急过一声，催人心焦。我暗暗对吴哲说：快一点。
袁朗...
还有事儿么？
再见。
尾声
“吴哲，你不准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好。”
“袁朗，如果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好。”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盛放了一夏的紫菀终于凋谢枯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