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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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与弥生小姐的谈话，一直是中文。
我把我事先准备好的中文版SDS抑郁自评表递过去。
“请根据您一周内的情绪体验和您的实践活动，诚实地回答这些问题。”
“中文版的？”
“是的。”
“这种抑郁自测表我之前已经做过很多次。”
“不同的时间做SDS测试，我希望您的心态应该也会跟以前时有所不同的。”
“可我觉得这并没有不同。”尽管这么说，弥生小姐还是拿起了佐田室长桌上原本放的铅笔，低头认真地做起来。速度稳而快，想来已经对这些问题极为熟悉。
我突然想到弥生小姐本身职业便是个出色的日语同声翻译师，我这张自己翻译出来的中文版仲氏SDS自测表，实在是有些班门弄斧。我看着弥生小姐一脸平静地几乎不用思索，很快便勾划出每道题的指数，甚至主动帮我计算出粗分，乘上1.25后得到标准分。
指数仍是那个稳定的56%。
“56%！轻度抑郁。”
弥生小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快。
不知为了什么原因。
她的手指捏着纸边一反，把自测表递回给我。看到略有些愕然的我，她轻轻一笑，她不知道那种笑容在我看来真的有点‘松了口气’的意味。
“我说过，这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不管是日语还是中文，对我来说语言的界线已经模糊了。”
这一句‘不管是日语还是中文，对我来说语言的界线已经模糊了’的话，我很确定弥生小姐只在我面前说过的吧。因为之前她的那几位心理医生都不懂中文呢，也许也不会理解她那种心情的。
在日本漂泊多年的弥生小姐或许跟我自己有时候的忧郁是相似的。在这个异域国度里，我们都有一种类似于‘异乡人’的心态。只不过她心中惟一的归属始终会坚定地指向她的祖国，而我对于我血脉的来源之地却是惶惶的陌生和茫然。但那不是我现在该纠缠的问题，我只是揣摩着方才她声音里突然而至的轻松。在心理医生眼中，来访者的每一次眼神波动，每一个神色转换，即使是轻微得眼睫毛眨阖，又或者是漫不经心如拂掉鼻尖上的断发，都会有耐人寻味的意义。
有时候心理医生接待每一位来访者，就像限定恋爱一样。
弥生小姐的笑容也一闪而逝，似乎发现了我的疑惑，然后平静地回视着我的目光。
“夏医师，你觉得我的状态是什么？”
我告诉她：“的确是跟前几次的结果完全一样。不同的只是，这一份SDS表是中文的。不过刚才我看弥生小姐回答题目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便直接勾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解释说：“我之前已经做过好几次这样的测试了，这你也知道的，夏医师。我的生活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我的回答也一如既往。”
“但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弥生小姐不会觉得有些太乏味了。您从不试着去改变一下？弥生小姐害怕生活中的改变吗？”
“我并不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需要我改变的地方。最开始是我自己作出了这样的选择，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在努力地适应它。我的结论是，我现在生活得很好。”
“弥生小姐对于‘很好’的定义是什么呢？”
我看着弥生小姐慢慢收紧下颔，突然变得寡言。
从前面几次心理咨询留下来的录音可以证明，她在回避着我提出的她却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的问题对您来说很难回答吗？”
“不，我是在想，夏医师对于‘很好’的定义又是什么呢？”
她的反问让我吃了一惊。
“每个人对于‘很好’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吧，这难道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常理吗？夏医师之甘泉，于我而言或许是毒药。这是两种不同的人生观，无法等而论之的。更进一步说，即使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状态时，也会产生不同的想法和心态。”
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是的，弥生小姐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您到现在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吗？”弥生小姐半抬着眼帘，一付恍然的神色。
“我在东京时，每天傍晚下班坐的电车会经过多摩川。看到暮色中温柔的多摩川，我觉得一切都很好。”
这种垂着眼角的表情让我误觉她方才其实是沉在自己的思绪里自说自话。这是抑郁症病人的症状之一：陷入自我意识，对外界的敏感度下降。但弥生小姐的神色平静。
“夏医师，你也认为这样的我有病吗？”她突然这样问我。
我反问她，“弥生小姐您觉得自己的情况属于抑郁症的范筹吗？”
她正了正脸色，认真地回答：“夏医师，这个问题应该由你来给我解答吧。如果我能自己判断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心理问题。而有或没有，只在于自己。认为自己有病，那就有了；认为自己没有病，那就没有。很多时候，来就诊的心理病人们所谓的心理病，更多的是倾向于一种唯心的，主观的，庸人自扰式的烦恼。所以……弥生小姐对于自己严重的失眠症有什么看法呢？”
“……失眠的原因是我不想睡吧。只要一睡着，就会有恐怖的怪物一直在背后追我。”
“恐怖的怪物？做噩梦吗？”
“是的。”弥生小姐皱着眉说：“夏医师，我经常性做噩梦。”
“每一次的噩梦都类似于此吗？”
“……是的。”
弥生小姐猛然打了个寒颤，在这样清凉的雨天里。看来她梦中的魇物确实让她困恼。我审视着她突然高度紧张戒备的神色。
弗洛伊德的理论认为，梦有显隐之分。显梦是梦的表面情节，其内容可以回忆起来；隐梦则是要通过显梦表现的本能欲望。在隐梦里，大脑会把梦通过凝缩和转移作用，把人体的潜意识暗示为不相关的东西，使得我们在表面上不能以梦的外显内容看出其内隐思想。
简单来说，就是把弥生小姐梦里的怪物假象假设成她的潜意识，她每次面对怪物时的转身狂奔和慌乱逃亡就代表着她在逃避着她的潜意识。弥生小姐在害怕什么东西？或者说，她在逃避着现实中的什么？又或者是，她逃避着自己的某部分内心吗？
无论是什么，如果找不到症结，一切治疗都是急进的行为。今天弥生小姐的状态看上去很差，坐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刚下车就赶来医院里，更进一步的咨询对于她来说是种负担。
今天就暂且到这吧。
我环视四周一眼，看到墙角靠着饮水器，旁边放置着常用的水杯和一罐咖啡粉——原来佐田室长有着跟我一样的爱好。我起身冲了杯热咖啡给弥生小姐。
咖啡醇郁浓重的香气里，常常带着安定剂似的味道，跟□□一样有效。
“谢谢。”
弥生小姐苍白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夏医师，可以麻烦你开一下灯吗？”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外面的天色已经极暗。看来已经是傍晚，雨稍停了。我连忙道着歉起身把灯摁亮。原来她怕黑，我再次搜集到了一点有用的资料。
灯啪一声亮了。
弥生小姐在一片光明里，把脸贴在被开水暖热的杯身上慰着，半阖着眼帘掩不住神色里的疲惫。
我坐定，说道：“弥生小姐，您的资料里显示，您虽然只是轻度抑郁，却严重失眠，长年靠药物来控制病情。”
“是的。”
“您连续换了几任心理医生，也是因为他们不肯给您继续开药。”
“……是的。”
“现在我也要告诉您，我是不可能给您加大药物的剂量的，只会渐渐减少。药物治疗只是辅助手段，虽然对于抑郁病人来说这很关键，但长此以往，您不仅从心理上，还会从生理上开始依赖它们。这对于您的病情非常有害。”
“所以，你是确定我有病了？”她突然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我再度一怔，然后点头，“是的。您有轻度抑郁。”
弥生小姐握着水杯，那些咖啡一口也没喝。水烟腾到她面前，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弥生小姐？”
“你安排吧，我没有异议。”她轻易便妥协了。
这个下午我们只是做了这些，至于详细的来访者幼年背景调查以及认知性格测试等更具体的事情，都留到了下个周日——我和弥生小姐约好，以后的每个周日下午，我们还是在这里会面，而我将为她做正式的心理咨询。
佐田政虽然是心理科室的室长，但现在更多地专注于理论方面，他几乎不怎么接待来访者，这次弥生小姐又是他介绍给我的，所以他的这间心理病疗室便暂时外借给了我。
我初步设定的计划是，每七天一个疗程，弥生小姐的药物治疗还是必须的，但要渐渐收合，至于其他，还要看后面的咨询情况再定。尽管如此，一年时间下来，我想只要我的治疗方法正确，应该能为她的失眠状况带来一些改善。
弥生小姐问：“那样不会为你外科那边的医生工作带来不便吧？”
“不会。如果时间有变动，我会自己先协调好，实在不行时，我会通知您，不用担心。”
每个周日下午，在我们外科室的值班表变动之前，又或者我没有特殊额外的病患，那么这个下午是我在医院轮着值班后仅有的时间空档。外科医生跟正职的心理医生不同，只要我手头有病人，便不能休假。
我在北野医院不过三年，资历上处于新旧之间，正是不新不旧的尴尬时段，比起那些整日忙碌奔波于各医院诊所打工兼职的实习医师，能有这半天的休息，我已经觉得弥足珍贵。当然，不得不提的是，我愿意放弃这半天休息，佐田政代弥生小姐转交的报酬相当丰厚是我愿意取消假休的原因之一。
事情就这样地定下来。
现在回想，我必须承认，我跟弥生小姐的首次交谈让我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后面我的来访者心理防备之严密，实在让我的心理咨询进展得异常艰难。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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