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一刃》盐久

27、第二十七章 断刃重生

　　土坡上的风，带着深秋的肃杀和工地的尘土气息，吹在言希脸上，冰冷刺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夜幕迅速降临，将远处那片象征着过去的工地吞噬进更深的阴影里。
　　老戏台孤寂的剪影在巨型机械的包围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助。
　　言希站在那里，仿佛与冰冷的夜风融为一体。心头的愤怒和绝望，在目睹这残酷的现实后，并没有如同火山般爆发，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死寂。那是一种信念被彻底碾碎、连挣扎都显得徒劳的虚无感。
　　阎奕池的选择，寰宇资本的裁决，像一把冰冷的断刃，彻底斩断了她对这个项目、对这家公司，甚至对这套唯利是图的游戏规则最后一丝幻想。
　　她曾以为，凭专业、凭坚持、凭详实的论证，可以争取一线生机。她错了。在绝对的资本意志面前，所谓的“灵魂”和“价值”，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成本。
　　想保住他们，自己还要努力。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着，屏幕上跳动着“黄霄云”的名字，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言希没有接。她需要这彻底的冰冷和死寂，来理清自己纷乱如麻的思绪。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寒意浸透骨髓。言希终于缓缓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坐进驾驶室，暖气也无法驱散她身上的冰冷。她没有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是阎奕池在会议室里冰冷宣判的脸，是老戏台在机械轰鸣中摇摇欲坠的画面，是邱千娣在小店里低头缝纫时温柔专注的侧影，是黄霄云大大咧咧的笑脸，还有……自己重生之初，站在镜子前剪去长发时，眼底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十年了。她一路挣扎，一路向上攀爬，试图挣脱原生家庭的阴影，试图在现实的重压下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她以为进入顶尖公司，参与重大项目，就是“自我实现”。可到头来，她依然只是一颗被资本随意摆布的棋子，连守护自己心中最珍视的东西都做不到。
　　这真的是她重活一世想要的人生吗？
　　为了所谓的“安稳”和“职业发展”，继续在这个扼杀灵魂的机器里苟延残喘？
　　继续看着阎奕池，这个她曾深爱过、如今却代表着冰冷规则的女人，一次次地碾碎她的坚持？
　　一个声音在心底无比清晰地响起：
　　“拒绝。”
　　这声音起初微弱，随即如同惊雷，在她死寂的心湖上炸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力量，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燃烧着一团近乎涅槃的火焰！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后，彻底斩断退路、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发动车子，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黄霄云的店，而是直接开回了公司。深夜的写字楼空荡寂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回响，坚定而有力。
　　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沉静而决绝的脸庞。她没有丝毫犹豫，打开文档，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而有力地敲击起来。辞职信。一封简短、冷静、却字字千钧的辞职信。
　　“……因个人理念与项目核心方向发生根本性冲突，无法继续履行职责。故申请辞去云栖设计公司一切职务，即日生效……”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她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发送键。邮件飞向合伙人和人事部。做完这一切，她开始利落地收拾个人物品——那本画着母亲小店和老戏台草图的素描本，几支用惯了的绘图笔，一个装着邱千娣特意为她缝制的小靠枕的袋子。至于那些项目文件、公司配发的电脑和资料，她整齐地留在桌面上。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这个承载了她几年奋斗，也最终让她看清现实的地方，此刻只让她感到解脱。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老周。
　　“言工啊！你……你发的邮件什么意思？！冲动是魔鬼！项目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寰宇那边……”老周的声音焦急万分。
　　“老周，”言希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不是冲动。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怎么说呢，其实这个项目是我最看中的，他没按照我理想的发展进行，我确实很挫败，但是我接受，我只是认识到我现在的局限性，我想趁年轻，再拼一把。”
　　老周是个敦实的人，不然也不会被寰宇那边欺负。
　　他作为一个公司的老总，他得对所有人负责，这个项目不能说不干就不干，可他也知道言希在这个项目上化了不少心血，终究还是因为不是资方，能左右的还是太少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不过我们这儿永远给你留有机会，去拼搏吧。”
　　提着简单的袋子走出公司大门，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她抬头望向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被压抑许久的、属于“言希”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车去了母亲邱千娣的“千娣手作”。小店早已打烊，卷帘门紧闭。言希拿出钥匙，轻轻打开旁边通往楼上小仓库的侧门。
　　仓库里堆满了布料，空气中弥漫着棉麻和染料的独特气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邱千娣正戴着老花镜，就着一台老式缝纫机，专注地缝制着一件靛蓝染的布艺作品。听到动静，她惊讶地抬起头。
　　“莹莹？这么晚？出什么事了？”邱千娣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色和手中的袋子，心立刻提了起来。
　　言希走到母亲面前，将袋子放下。她没有解释，而是拿起旁边一块边角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古朴的缠枝莲纹。布料温润的触感，混合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心头的坚冰。
　　“妈，”言希抬起头，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睛，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茧重生的光芒，“我辞职了。”
　　“啊？”邱千娣愣住了，随即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切地站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不是那个项目……”
　　“妈，”言希打断她，握住母亲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没受委屈。我只是……不想再做别人手里的刀了。我想做点自己真正相信的、有价值的事。”她的目光扫过仓库里堆叠的布料、墙上挂着的母亲设计的作品，还有缝纫机上那件未完成的靛蓝布艺，眼底充满了力量，“就从这里开始。”
　　邱千娣看着女儿眼中那久违的、充满生命力的光芒，瞬间明白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用力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好！好！妈这儿地方小，但你想做什么，妈都支持你！咱娘俩一起！”
　　就在这时，言希的手机又响了。是黄霄云。这一次，她接了起来。
　　“喂？丫头！你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会开得咋样？听声音不对劲啊！”黄霄云的大嗓门带着浓浓的担忧。
　　“霄云哥，”言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轻松，“我辞职了。现在在我妈店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音：“辞职？！好！辞得好！都加班多久了，是该好好休息了，等着！哥马上带酒过来！庆祝你脱离苦海！顺便给你理个新发型，去去晦气！等我！”
　　挂了电话，言希看着母亲眼中含泪却欣慰的笑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再看着这间堆满布料、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小仓库，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力量感充盈全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却也吹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楼下街道空旷寂静，远处工地的灯火依旧通明，如同蛰伏的巨兽。但那片即将被摧毁的“灵魂”之地，在她心中燃起的，不再是绝望，而是熊熊的斗志！
　　断刃已碎，重生开始。这一次，她将用自己的方式，为心中的“焕新里”，为那些被忽视的价值，搏一个未来！即使前路荆棘密布，她也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