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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许赐独白-醒 [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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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9月16日 -夜]
#1
我有抑郁症。
我是一个抑郁症患者。
他们不告诉我。
但是我知道。
我想我大抵是理解他们的,毕竟我是患者,没有人知道一个精神病患者受了打击会做出什么偏激举动,包括我。
我想得通透,但我并不决定原谅他们。
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我顿了顿,眸光瞥向桌上的录音笔,略感不适地蹙了蹙眉
——那是我昨晚在家里找到的录音笔。
是一支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U盘式录音笔,大抵是插入电脑直接获取音频的款式。
它藏在花瓶底下的空水槽里,极其隐蔽。若非我昨夜起身喝水时不慎打翻了它,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发现它,永远也不会发觉自己是个被人监视着的病患。
毕竟他们连我从来不会给花瓶里寿命短暂的可怜花浇水都算计到了。
我恨恨地抓起那支录音笔,极尽气力地攥紧它,仿若把它粉碎才得以解消心底里的郁愤。
可我不知道我在郁愤什么。
大抵是失去安全感的恐慌在作怪罢。
须臾,我脱力般地颤抖着,攸地松手,任由左臂垂下,也不动作,只空洞地凝视着那支录音笔,脑海中复现了昨夜的场景。
落了一地破碎的玻璃,像是呼告着被击碎的什么,而一支录音笔在漆黑夜色里闪动着红色的光芒,在我看来,无比醒目。
我在卧室的收纳箱里找出了尘封已久的便携式电脑,和我预想的不同,它几乎和新的一样,没有卡顿,也没有尘灰。
我熟稔地输入了密码——“20070107”。它似乎是个很重要的日期,我不记得这是什么日期,大抵就是什么人的生日罢。
载入了录音笔,我打开磁盘。
磁盘里的文件内容令我毛骨悚然。
录音笔里最早的日期是今年七月五日,每天都有一截录音,整整两个月零九天。如今想来还是令人发指。
彼时我凝视着满屏的音频文件,沉郁的脸色愈发阴翳难看。我重重地吐了吐息,极力遏制心下的积郁,费力抬起颤抖的手扯了扯鼠标,忽视掌心不断渗出的汗,逐个点开音频。
基本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谈话,从中我大概了解了自己的近况。
二十三岁,男,姓名许赐,目前是一名全职画家,哦不,兼职抑郁症患者。我毕业后大抵是在家赋闲画画,起码维持了这个状态两个月。
网上和某艺术周刊都能找到我的不少作品,画室里也有几个奖杯在地上躺着,这么看来我也算是年轻有为罢。
这么分析着,我随手点开九月七日的录音。
先是一阵很嘈切的杂音,或近或远,或尖锐或沉闷。终于,一阵开门声后——
“许赐,我回来了。”
清冷如星子的声音,无疑,是他。
“许赐?在画画?”
声音忽远忽近,他似乎在寻找。耳机里好一阵儿只有嘈嘈切切的杂音,我大抵是没有回应。
“许赐?许赐?”
他大抵是急了,声音愈大,语速愈快,脚步声也清晰得很。
倏地,脚步声消失了,他该是停下了。尔后我又听见了转动门把手的杂音,似乎是在开浴室的门。
“许赐,开门!”
听来有些急躁,大抵是没打开,有些气急败坏。顺着电磁波,我都能嗅到他藏不住的怒意。
我好整以暇地动用了仅剩的想象力,幻想他平日安之若素的模样被忧虑与愠怒渲染的特写——剑眉紧蹙,眼尾噙怒,眼眶与耳尖因怒意微微泛红,用锐意的眸光盯着我,却只能凝视——那真是绝对的性感诱人。
我没有来得及继续做如是无聊的取乐,耳畔又有了新的动静。
我听见我沙哑难听的拖腔,翁声道:“时异……”
“嗯,我在。”他的语速很快。
“我没有留遗书。”我似乎很遗憾。
“嗯,那就出来把遗书写了。”
“我有幅画没发表,你抽空帮我发表罢。”我顿了顿,又说,“它很重要,别忘了。”
“出来,自己发表。”他的声音又变得忽远忽近。
“你发一下,这当我的遗嘱了,你就当完成我的遗愿罢。”我的声音愈发虚弱,“哦,我银行卡里……还有几十块,工商的卡,你拿……卡里的……钱帮我买沓画纸罢,过些日子……烧它祭我,我怕……在……地下……”
“许赐。”他平静地打断了我。
“嗯?……”
“你说完没?”
“不用说了,至少这次,你没机会死了。”
“……”
至此,音频截止,我的回忆也结束了。
#2
许久,我出神地望着桌上的便携式录音笔,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又走进了昨晚的困顿之中,如深陷囹囫的困兽,挣扎难逃。
我机械地躺回床上,然后,我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