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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臣臣 实话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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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瑎国师带了两个黑眼圈,气压更低了。早朝的群臣莫不屏了息互相递眼色,不知谁惹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唯有靳大将军笔直地站在那里盯着国师,显出一派宁死不屈的气魄来。
靳大将军不愧是我朝将才,少年英雄啊!众人感叹。
下了早朝,白瑎又留了靳宋,令侍从捧了一众画像到他身边,嘴里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来:“挑。”
靳宋顺从地展开第一幅画卷。
一旁的太监清了清喉咙:“兵部李侍郎之女,李……”
“太胖。”
“太瘦。”
“眼睛一大一小。”
“脖子短。”
“衣服搭得丑。”
“咔嚓。”殿上传来一声脆响,白瑎愠怒的声音传来,“这也算?”
靳宋一甩袖,恭敬跪下:“作为官家小姐衣服还能搭配得如此,说明品味不佳。品味不佳,则读书不多。读书不多则不贤,不贤无德则有失国师脸面……”
“下一个!”
白瑎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甚清晰,只见那靳宋把那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们一个个否了,左侧的画卷越来越少,右侧堆得越来越高。当啷一声,靳宋把最后一幅画像放下,冲白瑎轻叹道:“臣谢过国师,只可惜没有合臣意的。”
白瑎走下白玉椅子来,随手拿起一卷,轻声笑道:“被称作京城第一美女子的也被你否了,靳大将军要求甚高啊。就不知本君有没有能耐,能说动天上的仙子下凡,给靳大将军当媳妇儿啊?”
靳宋眼中变幻了几种神色,几次想要开口又闭上了。犹豫再三,他还是低声道:“听闻国师有预言之能,替臣预测一番不就……”
白瑎忽得变了脸色:“你说预测便预测,当本君是什么了!”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促狭的笑来,“你先退下吧。”
次日,靳宋愣怔地看着京中适龄公子的画像在脚边堆了一堆。
白瑎像是心情好些了:“挑吧。”
靳宋后退了一步,跪拜道:“臣……呃,臣,并无龙阳之好。”白瑎似是不在意般挥了挥手:“让你挑就挑,哪来那么多话?”
靳宋低着头却是不动:“臣原不知,国师竟这般……也是,国师非凡人,自不会受制于天理人伦……”
“靳将军在嘀咕什么呢?”白瑎站在他面前,瞧着怎么竟这一副被莫大侮辱的样子?肩膀微微耸动,是被气着了?他蹲下,硬把靳宋的头掰起来——眼角泛红,竟是要哭了。
白瑎慌了。
但国师不能慌,他咳嗽了几声,偏过头去:“堂堂扶西大将军,随随便便哭了像什么样!”
“本君不也是为你着想么,不想要便不要。本君以为……也无意羞辱于你。”白瑎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是本君做错了,但此事与皇上无关,是本君一意孤行,并非皇上的意思。”
一边说着,一边心里疑惑转了一圈:前线传密信时,都道这靳宋将军狠辣果断,雷霆手段平了老将军之死造成的军中混乱。难不成靠哭……?
靳宋顺着他起来,不知怎么,好像身子往他这儿偏了偏,白瑎感到了重量,不好撒手。眼前这个少年郎带兵飒立城门的时候,他也着实吃了一惊——好个威风凛凛的靳大将军。这档口儿再看,却还是个委屈万分的孩子模样。
这时门口却传来一阵朗声:“什么并非朕的意思?”唐缜一身靛蓝色便服,大跨步走了进来。他眼一瞥,便看到两人相接的手臂,脸色一沉。
“朕说怎么这几天下朝都要迟些,原来是靳将军。”唐缜又扫了眼那堆画像,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起来,“爱卿这癖好……朕倒不知。”
“臣……”
“传令下去,给将军府送些小倌去,要上乘的。”唐缜转头向靳宋道,“但那又如何?靳将军是为朕的贤臣,良将!区区几个人,怎比得上爱卿定疆卫国的功勋?”
他又对白瑎道:“国师所说朕的意思,是这个意思么?国师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
白瑎哭笑不得。
“对了,明天,朕同你一齐上早朝。”待靳宋告退后,唐缜白了他一眼,“连臣子的婚事都要管,国师真是忧国忧民啊。”
“陛下,臣自有用意,但事关天意,不好明言。”总不能说,因为你这好臣子之后可能因我而死,所以我有些愧疚只得先满足了他的心愿吧。白瑎叹了口气,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陛下,先前听闻端妃有喜,不知近日如何了?”
唐缜的脸猛得煞白。
“你……”
“陛下龙体康健,正当为国家延绵子嗣。我北凉刚值崛起,还有千秋万代的功业。”白瑎一脸严肃认真,那浑身散发出的正直气魄,真像个为国家尽心竭力的国师。
“好啊……”唐缜气笑了,“端妃好得很!朕派了半个太医院的人守在她身边,密不透风地护着。朕的大皇子,定会平安无虞!”
“臣曾为大皇子卜了一卦,确是如此。”白瑎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飘渺不定。唐缜追着白瑎的眼神,却被他轻轻躲过,“臣去批折子了,告退。”
朝堂里剩下了气得浑身发抖的唐缜。
北凉的百官们发现,他们那慵懒而喜怒不定、,本借由“早朝太早了根本起不来”躲避朝务的皇上,又开始上早朝了。只是那殿上两把椅子上均是阴云密布,有臣子报完了某某县耕作有成、吏治清明的事迹,本以为能得龙心大悦,却只得了一句:“再接再厉。”
群臣愕然,皇帝要求如此之高,难道说国师竟算是好相处的了?每想到此,不禁潸然汗下。
殿下站着的人中,靳大将军也是一脸阴云。
自从那天皇上赐了小倌,那些在他凯旋后频频说媒的官绅媒婆通通不见了踪影。本京城盛传靳将军的英武俊朗,也被疑似龙阳的传闻顶替掉了。京城花儿般娇弱美丽的小姐姑娘们哭天喊地,哭那曾经或许有望如今完全没谱的靳将军的青睐,也哭这一美男子终究如那水中月镜中花般不可得。
据说有好几个寻死觅活地跳井跳河来着。
更不要提那几个如弱柳扶风的小倌。既是皇上的恩赐不好遣散,他也没想好把他们怎么处置,每次经过他们住的院子都忍不住被那胭脂味引出几个喷嚏。
靳宋靳大将军,最近压力比较大。
这天晚上,他事务忙完已经快天黑了,一路回到府中已是身心俱疲,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吹熄了蜡烛,他摸黑上床——手下却没摸到床褥,而是一处温软的所在。
靳大将军掌影如风,迅速把那人揪起钳了胳膊,狠声问道:“谁?!”才觉得手中柔若无骨,只听得那人柔柔地“哎哟”了一声,轻轻地贴了过来:“将军,弄疼奴婢了。”
靳大将军炸毛了。
他一扬手,那人咚地被扔回了床上。
“来来来人!”
“在!”
“把他给我带回院子里去!我说了不要让人随便进屋!你再不听,我把他送你床上!”
“……”
这下子睡意全无,靳宋怒气冲冲地把外衫披上,一旁的侍从赶紧上前:“主子是要去哪儿?”
“备马,去国师府!”
国师府上,只有一间房里亮着灯。白瑎披着衣服倚在塌前,听人念折子。
“……连年征战致国库空虚,竟不如前朝衰亡之数,望皇上止战养息,徐徐图之……”白瑎打了个哈欠。
念折子声停了。“就先到这吧,明天待我有精神了,好好听听。”白瑎说道,“把蜡烛熄了。”
那侍从退了出去,屋内归于静寂和黑暗。白瑎懒懒地抬头向窗外望去,正正对上了一对晶亮的眸子。
“……”白瑎眨了眨眼,开始吸气,“来——”
“是我!!”那人急急上前,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
白瑎不动了,月光下,他那浅色的眸子又泛起了靳宋熟悉的、戏谑的神色,他一只手轻轻覆上靳宋的手,嘴角勾起——因为贴的近,靳宋的掌心能感受到这一变化,这弄得他掌心痒痒的——白瑎笑道:“靳将军夜闯国师府,所为何事呀?”
“还不是……”靳宋想起今晚的倒霉事,正要发作,却忽地没了声音。
他在白瑎的眼中看到了一轮月亮。在西北打仗的时候,边塞枯寒,明晃晃的月亮下是奇诡狰狞的枯死的枝条,无数个守夜的晚上,他就看着这样的景象。白瑎的眸子颜色浅,这时候却一波一波荡起了涟漪,好似深不见底,靳宋感觉自己要沉进去了。
他的眼光流转,眸色微沉,一寸一寸,从眉梢看向了嘴唇。
那嘴唇薄薄的,生生为这含笑的面容增了一丝冷淡。让人觉得他笑,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白瑎忽得感觉到不对。
那人一手撑在榻上,另一手竟似是随意地拨弄了几下他的唇瓣,呼吸突然粗重了几分,然后整个人猛地压了下来——
软软的东西轻轻擦过脸颊,靳大将军把头埋在他的肩上,呼吸绵长。
“睡、睡着了?”
大半夜跑来我这,动手动脚了几下然后就睡着了?白瑎眼睛睁得老大。他试着动了动,这人睡得死沉。蓦然一股睡意袭来,他其实也累得够呛。他愣愣地和天上的月亮对瞅着,心里叹了一声。
这么晚了,别折腾了。
白瑎把被子一扯,盖在了两人身上。
陷入梦乡前,他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个装了日事的青瓷坛,总觉得那里似乎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