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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绯音醉 只因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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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十月,飞花断裳。
我端坐在椅上,娘亦坐于身旁,面色严谨。这是清风阁,凌府所谓的禁地。
“阿溦……”娘唤我,却没有再说下去。我抬眼看她,满是疑惑。她这才接着说道:“你听好,你爹触怒皇上,现被关于大牢,怕是时日无多,我们也都脱不了关系。你和洵呈带上这些银两快逃,逃得越远越好。”随之站起身来,把钱袋交给了我,沉沉甸甸,也不知放了多少银子。我转身正欲往外走,娘又拉住我,“阿溦,你千万记着,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你们的身份,记住了?”我乖顺地点头。出了房门,依稀还能听得娘低低的叹息,长长远远。
这年是天越十九年,我十四岁。我爹凌既元为当朝将军,凌家也着实风光了一阵子,洵呈是我的哥哥,长我两岁,但爹娘从小就偏护他,此次告予我实情,也不过是怕伤了哥哥而已。我不怨也不恼,我要的,不过是找到严。至于爹,我自会设法救助,算是还了他们生养我的情分。
出了清风阁就见哥哥站在院里,见我出来,忙上前问道:“阿溦,娘都跟你说了什么?”我笑而不答,侧脸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小小的金色麒麟耀着光色,爹娘便是因了这印记认定了他必是有所作为。
洵呈见我不回答,又耐着性子问了遍。我跳开身来,拿出钱袋晃了晃,“诺,娘赏我银子花呢。”娘特意嘱咐过,爹入狱的事万不可让哥知晓半分。洵呈一下笑出声来:“呵,你把我当三岁小孩,赏个银子还用得着进清风阁?到底是什么,快说!”他的语气似是威胁,眼里却还噙着笑。我收好钱袋,正色道:“哥,陪我去趟市集,我就告诉你。”我的声音有些低,洵呈立马敛起笑意,举步走到前面。我左手抚上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恍惚间,竟有了娘在清风阁那一叹的沉重悲凉。
街上远比往日喧嚣热闹,人们都急急地涌向城门,或挽息,或幸灾乐祸。我暗道不妙,皇榜怎会张得如此之快!我忙上前拉住洵呈,“哥,陪我去赤锦源吧。”
他的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再上前去,笑道:“今日若是不遂了你的心,怕是无法得知那秘密了。”我舒了一口气,赤锦源位于城西,如此便可避开城门了。
秋草瑟兮,红木嘉和,赤锦源当真不负其名,正赤如血。
洵呈这才问:“阿溦,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我一时回答不出,只得说道:“秋日赏景,这里岂不是最好的?”语罢,我又拉住他,“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这儿见过的白霜白姑娘?”洵呈迟疑地点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当然记得。”看他痛苦的表情,我顿起捉弄之心。“我与她有约,今日自然是去赴约的。”他一听,面上立现难色,我又接道:“她说过让我们一起去的,你不会让我失约吧?”想去年此时,洵呈可是吃尽了这位白姑娘的苦头,费尽心思逃离。如今再去,怕是她也不舍得让他走了。
玉淮居屋门紧掩,竟不似有人在。洵呈这才舒展眉头,假装惋惜,“唉,你如约而至,不想有人早已忘了。”我也有些懊恼,白霜姑娘不是说过她不会离开这里的吗?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若是她不在,洵呈与我总归是要回去的,那爹被捕这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又怎生瞒得住?我沮丧地抬头,正对上洵呈满含笑意的眼,忿忿难当,一脚向他踹去。他万不曾想到我会如此刁蛮,避闪不及,跌入水中。
十月的河水早已泛了凉意,洵呈一下跌进这冰冷之中,冻得直哆嗦,大声喊道:阿溦,你怎能干下谋杀亲哥这等罪恶滔天十恶不赦的坏事,若是爹娘知道了,岂不伤心欲死?”我心中一颤,却不愿让他看出半分,仍是笑语盈盈。他亦是铁了心和我闹,也不上来。
凝思一瞥间,我却发现水中一处地方竟不同其他,微泛淡紫。
玉淮居。
躺在床上的白霜面色苍白,气息浅淡,一直未曾有转醒的迹象。到底是谁?竟将她伤至如此。
洵呈细细查看了,露出少有的严肃,“阿溦,她中了天蝉蛊。”
我知这是极历害的蛊术,流传已久,也不知为谁所创。传说解药只有三粒:一粒收于昆山荆寒殿,一粒则藏于濒海紫华宫,最后一粒,便是在皇宫了,路程最近,也是最易取得的。
“阿溦,你在这陪着白姑娘罢,我去皇宫取了解药便来。”话间,他已施展轻功向皇城而去。
我想起城内张贴的皇榜,正欲追赶,可白姑娘的伤势却实在令人放心不下。我回身在玉淮居周边结了一个罩,方才放心离去。
暮色渐起,我万不曾想不惯血腥的洵呈会独身一人,劫了天牢。
他已浑身是伤,毫无血色,却还在安慰我,“阿溦,我不是还活着吗?哭什么呢。”我已来不及责怪,只是不停念着:“哥,我带你出去,带你出去……”他淡淡的笑笑,“傻丫头,这天牢岂是说出去就能出去的。”“那我不是进来了?”他怔怔好半晌,又才笑道:“是了是了,我的妹妹当然随我。”他一笑,扯得伤口又疼,不禁倒吸凉气。
我不再与他多贫,用了遁身术带他离开,回到赤锦源。
白霜服下解药后已无大碍,只是还未清醒。洵呈也已熟睡,我在他身旁坐下,将他的眉眼深深的刻在心上,低语:“哥,这怕是阿溦最后一次见你了罢。”又无奈地笑笑,“我定会让你好好的,再不如此轻易的受到伤害。”他仍是沉静的睡着,不知梦中会是谁家。
哥,爹就让我去救。你愿望的,我定会帮你实现。只因我知道,你受伤,我会心疼,你叹息,我亦会遗憾。
我又回了凌府,这里已是物是人非,满庭萧索。
爹娘不见了踪影,府中的家丁奴婢怕是早已返乡,也不见一人。朱漆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昭示着凌家的衰败。府邸四周都有将兵驻守,大多都是爹以往的部下,想来爹待他们不薄,却也如此忘恩负义。但我凌靖溦又怎会示弱,小小的隐身术便欺了他们的眼。
进了清风阁里侧,挪开那张华贵的太师椅,下面便是一条密道,我十岁时曾进去过,因此也熟悉里面的布局。
这下边空气异常潮湿,泛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越往里走,味道便越是浓重。我取出火折点亮,方才发现整个密道尸横遍布,全是我熟悉的面孔:兰香、小莲、青奴、陈妈……他们蜷缩在地,紫黑色的血已然凝结,再无温度。
我呆立半晌,恨意顿生。那狗皇帝,竟灭了凌府满门吗?那爹娘又是否逃过了这一劫?因这密道里并无他们尸首。
凝思间,头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有将士在报:“将军,有人动过太师椅。”“给我搜!”是一个浑厚的男声。我轻蔑地笑笑,知道这里有古怪又如何,那机关岂是一般人找到的。
我打开左侧的暗门,才发现爹娘都靠墙而坐。我一阵心喜,爹却抬手吼道:“你给我站住!”娘没有说话,这昏暗的密室里,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江婆婆,这妖物就交与您处置了。”爹换了腔调,恭敬畏然。我这才看到墙角的人,一身黑衣包裹,很是瘦小,她应道:“凌将军放心,我治妖无数,何以奈何不了这小妖。”我大概也明白了缘由,想是爹娘听信谗言,认定了我是妖物。
我不想伤了这里任何一人,只得无奈说道:“爹,娘,我是你们的女儿阿溦啊,有怎的成了妖?爹为将军,又怎生信了这鬼神之说?”一直未曾说话的娘这才开了口:“你还要狡辩!那你说,洵呈去了何处,怕是早已被你迷了心智吧!”
我还能怎么说,辩解只是枉然。
墙角的江婆婆嘴唇微微开合,笑容诡异。我看清她的唇形,她是在唤,锦妃娘娘。
这是我前世的身份,她怎会知道?我大惊之余不免哀痛,那时,为王的严只因大学臣一句——此女亡国。便愿喝下毒酒,将我忘却,将我弃之遗之,甚至,将我赐死。我与他,生生世世的爱,却皆是如此不堪一击。那是否,还有未来?
趁这间隙,江婆婆取出缚仙索向我掷来。我闪身躲开,一排玉梨针飞出,将那缚仙索牢牢钉上墙壁,不想它却再次向我反卷而来。留连尘世许久,我法力早已大减,若是久缠必定不及。我又捏了一个决掷去,便欲离开。
她似是知晓了我的心意,戏虐道:“你既已来了,难道还想走?”暗门外却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当然,一个都别想走。”
我记得这是那将军的声音,本事果真不小。我转身回望,突地呆住了。
苏格,竟是苏格!
那个与我击掌为誓的玩伴,那个将我推入痛苦的深源的,都是他。如今,他竟也来到尘世吗?他害我之后,不是早已坐享高位?
这一切,都让我万般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