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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月不相识02 “体验”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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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只剩下一个人趴在电脑前抓耳挠腮,抬头见到从心,起身迎来就是一顿数落,“你怎么今天跑来了?不是让你明天再上班,你还想不想要小命了?医生是怎么给你说的,你把我赶回家的时候又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去了趟西藏又是低血糖,又是高原反应,又是疲劳过度,又是高烧脱水,好不容易批了一周假,不好好在家休息,你还打算提前归岗啊?咱们社里也够没人性的,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好意思就放你这几天,其中两天还是法定节假日呢。要我说,加上你这几年从来没休过的年休,放他一个月都算亏的。”
“你小声点,我就是来拿个东西。”从心赶忙安抚激动的韦幼仪,任凭对方在自己额头一通乱摸:“放心吧,早上起来就退烧了,那天吓着你了,不好意思啊。”
从西藏回来就被直接从机场推进了急诊室,翻遍通讯录也只给韦幼仪拨了电话。当时还在机上她就想,如果这时候让她给什么人留下什么话,她应该说些什么,又留给谁呢?
看她一脸讨好,韦幼仪没好气的翻个白眼道:“你呀,就是没事找事丫鬟的命,人家上有八十岁老母为了养家糊口也就算了,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么拼命工作为了啥,想要名垂青史还是感动中国啊?”说着突然停住,猛的凑上前一步:“袁从心,你喝酒了?你病刚好就敢酗酒,你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从心看她双目瞠圆,忍俊不禁:“一个朋友结婚,就喝了两杯,也没敢多喝。”
“就是前男友结婚也不能喝啊!”韦幼仪暴怒,顿了顿才自言自语的嘟哝:“你朋友也今天结婚啊?今天倒是个好日子,大家伙都凑这热闹。”
从心心虚的捏了下挎包,包里的答谢礼精致小巧,却不是一般的大手笔。
没注意到从心的欲言又止,韦幼仪指着满桌堆积如山的材料,愁眉不展道:“我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路正东和何馥芸,他们为了防记者也算煞费苦心。酒店统一口径,集体封锁,就连服务员都是精挑细选,没有准入证和请柬,别说拍到婚礼现场,就是想进酒店大门都不可能。我呀,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还不如干脆用二手资料混过去算了。”
从心的视线扫过摊了一桌的稿件,其中花的心思和精力可见一斑,但不管怎样,总不能主动招认今天参加的婚礼主角正是路何二人。
她暗暗说了句抱歉,轻软的目光却在触到一张照片一角时突然僵硬。
远程拍照,脸部轮廓很模糊,还戴了墨镜……
“极品吧?”韦幼仪顺着她微滞的目光挑起整张照片:“这张是偷拍,其实本人更惊艳。天亚一把手兰以臣,我当时为了采访他,花尽心思,从星座血型、爱好品味,到他小学入学、中学恋爱,再到大学毕业在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就连他参加过的大大小小娱乐盛典、慈善晚宴、商务论坛全部记录在案,不是我吹啊,如果这份资料拿去网上拍卖,那些名媛佳丽还不得抢破头皮撕破脸?唉,也是个红颜祸水,不过听说这几年突然转性……诶,我就说一直觉得他眼熟,突然想起来,他很像你手机屏保的那个男明星,两人侧脸非常像,不过人家大总裁的气质哪是一般娱乐圈小鲜肉比得上的。要我说你也是个奇葩,连人家小鲜肉的一部热播剧都没看过就莫名其妙成了颜粉,还不如直接粉这个兰——”
“你一个经济版记者,怎么走的都是狗仔队的路数?”从心突然打断,换了副浅淡笑颜。
“你懂什么,我这叫曲线救国。”韦幼仪不以为然,忘了刚才的话题,耸肩哀叹:“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路正东也没少出风头,听说光在这边包酒店就是这个数,更别说何家还要回台湾一趟,再加一趟蜜月旅行。照现在的关注度来看,就连娱乐圈那些小明星都望尘莫及。”
从心不置可否:“不如让台里资助经费订个房间,先混进酒店再做打算。”
“就你聪明啊,别说台里资助了,就是有钱都没处订房,为了保密,他们连半公里外的香格里拉都包了,生怕有记者远程偷拍,活生生将我们当狼防。”
“你可比狼险恶多了。”
从心笑着揶揄,韦幼仪曾经为了做足采访功课,不惜混进某上市公司新任总裁的下榻酒店,只为翻翻人家的垃圾桶找到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蛛丝马迹,此举在社里一时传为佳话。
“少来,我险恶,你就是小绵羊?”韦幼仪不服的戳戳她的额角:“我可是亲眼见过你蹲点跑新闻的飒爽英姿,那才真是让男人们自叹弗如。”
两人正说在兴头,就听脚步声传来,抬眼看到赵和平立在门口朝从心招手:“你来。”
韦幼仪噤声,冲从心伸着舌头比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从心不知何事,蹭到总编办门口硬着头皮问:“领导,您找我?”
赵和平只“嗯”了声,就专注的拎着公道杯往红泥小碗里“沥沥”的倒,满了才抬头对她说:“先坐,喝杯水。”
茶碗好似一颗煮熟的红皮鸡蛋,暖融融的温着手,从心一口一口将茶水抿尽,才坐直身子等待面前的长者开口。
赵和平依旧不紧不慢:“你前几天做的那期志愿者进藏区的报道我看了,还是老毛病,大道理太多,太抽象了。做新闻,大话空话不要,只说事实。”
从心一边摩挲手中的杯子一边认错:“知道了,我以后注意。”心底却暗暗反驳,那队号称志愿者的一行人刚去没几天就主动联系报社,摆明是为了寻个好名声就打道回府,她本来就不想写,是主任徐止水硬塞给她的。
赵和平只当她听了进去,又把茶杯满上似是不经意道:“听说进藏一趟还生病了,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小感冒不碍事。”从心揉揉鼻尖,不太适应对方突如其来的关心。
“那就好,别让身体影响了工作,更不能让工作影响了身体。”说到这儿,赵和平伸出两指在空中敲了敲,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多了抹浅笑,“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注意,到我这把年纪注意了也来不及。网上那句话怎么说?年轻时拿命换钱,老了就得拿钱换命。”
从心只觉面前的老人说起话来突然如同一个父亲,不禁又是一阵恍惚,就听他话音一转,严肃道:“徐主任说你最近在跟北区拆迁的线?”
提到最近的选题,从心的表情认真起来:“那片区的房子太老,好多家都存在产权归属和划分问题,搬迁户说拆迁队执行野蛮,严重扰民,拆迁办说钉子户坐地起价无理取闹,还有人闹到政府大楼反映情况,说要捅到中央告状上访。反正各说各有理,一时也解决不了。不过目前那边还处在勘测阶段,刚围好围墙。”
赵和平若有所思:“拆迁问题可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媒体一参与,就往往发展成恶性冲突。这个题目是好的,但要把握分寸,切记,我们是记者,不是警察,别问题没解决,先把自己卷进了纠纷。”
之所以加以强调,显然因为眼前这位前科累累,不得不防,而最让他头疼的却是此刻对方满脸还写着自以为掩饰很好的,阳奉阴违。赵和平无奈的挥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还是太年轻啊……
依稀记得这尊小佛刚来社里的头两年,既不是新闻专业,又看不出什么天赋异禀,更加感觉不到她口口声声宣称的自己对于新闻事业的热爱追求。曾考入美国名校又怎样?不还没毕业?就算从实习生做起,可他们社的实习生至少也是专业科班吧?当时的赵和平一肚子憋屈,可偏偏没本事把人家赶回去,只恨自己庙小,就为了给安排个合适的差事也让他费了些脑筋。
最开始的报道内容无非就是某某退休干部家里的铁树开花了,某某重点中学的省级优秀教师跟班里的学生谈恋爱了,又或者某消费者在新开的号称正宗台湾空运蛋糕里吃出了数只苍蝇……难得就算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新闻她也能做得认真,大多时候只顾着低头记录,突然提问一句,冷静的倒好像采访凶案现场似的。
原本是指望着这位什么时候“体验”够了生活知难而退,谁知道竟然不吭不响的在记者的岗位一做就是五个年头。现在倒像是摸出了些门道,偶尔竟也能写出几篇像模像样的深度报道,让他都觉得吃惊。
赵和平捋了捋自己光亮的头顶,咂摸嘴,唉,还是要锻炼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