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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邂逅 云来饭店一 ...

  •   云来饭店一共四层,是一座很传统的欧式山字形砖楼,最上头是一片屋顶花园,远看有些像教会建筑最初落成时的老板是瑞士人,后来又转手卖给了当时有名的商会老板赵令典。赵令典接手这家饭店后,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建了两倍不止,又改造了整体的装潢风格,如今看起来已经气派许多。

      姚庆章昨晚睡得酣,晌午起来时脑袋昏沉沉的,下人说老爷一大早便带着二小姐出去了,四太太赌着气在房里一天都没出来,家里冷冷清清的连个人也没有,一拍头倒是想起来罗钰幡跟他说过今晚这鉴藏会人多,让他早些到。姚庆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好五点一刻,于是洗漱完毕,挑了件浅褐色的西装,司机被父亲差走了,姚庆章只能自己开车去了饭店。

      那夜散戏后姚庆章特意驱车赶去澹月楼,鉴藏会这事儿原是他同怀老板两人商议起来撮办的,为的并不全是古董买卖,这些下帖子请来的也多半是看在姚家的面子上,如不然外头这么些厂子铺子里的好货海了去了,谁还能真看上这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东西,倒不值当。

      彼时人还尚少,只有几个年纪小赶来凑热闹的围在一堆玩笑,罗钰幡坐在一旁又嫌冷清,只得下楼来抽很烟。姚庆章下了车便看见他在那里,两人便靠在电话亭边上说话。这时天已然有些暗了下来,独头顶上散开一片明霞,映的人脸上蔫儿红。姚庆章掐了烟抬头看了一圈,余光瞥见饭店上方飘扬的旗帜,街上车水马龙,远远的就看到一行车列开过来,姚庆章招呼罗钰幡一同上去,从兜里拿出茶色眼镜来戴上,半边脸落下侧影,那片霞光很快便湮没了下去。两人再上来时,会客厅已经是满满当当一屋子人了。服务生过来说怀老板在后头盯着水路过来的那船黄酒,头天从另外几家饭店订的汾酒也陆续送了过来,姚庆章心里思虑请的皆是政商名流,只恐现有的档次数量不够,所以大手笔的又添了许多,有余出来的再托给饭店卖存起来便是。绕了一圈人也差不多齐了,怀宥川在上头致了辞,先头便派人摆了几件玉器瓷瓶出来,因为不是最要紧的东西,并没什么反响,倒是一些打眼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庸绅俗商在一旁议论的津津有味。

      鉴藏会进行到一半,北商行的胡襄理拍得两套字帖儿和几把竹骨扇子,另有几座木佛经本之类的零碎物件拍给了同春诊所的孔大夫,其余的也只有几件年代外观尚可的古董参与售拍,尤其是一架景泰蓝座钟,漆皮暗沉,机芯完整,钟柱上的印花精致秀丽,钟摆的声音浑厚,是怀宥川花了不少钱从外地一个古董商手里淘来的,他自个儿还修缮了一番,起价七百,没一会儿功夫便被抬高了一半不止。

      冯致在底下同梁晋交换了几句,也叫了一手,最后到底以两千四百元拍给了兴洋纺织厂的庾少爷,一锤定音,之后无人再敢竞价。夫妻俩拍到手一套文房用具及几册古籍善本,此外倒再无什么新鲜的物件儿。罗钰幡喝的兴兴头头跑到一旁同人搭讪去了,姚庆章也懒得再往前挤,干脆退出去等人散开些再进来。这层的尽头一端有处半开的露台,一扇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饭店招牌上悬挂的彩灯,闪烁的亮光正隔着门缝远远的透过来,姚庆章顺手从兜里摸了烟和火机出来,走到门口正点着烟呢,刚踏进去半只脚才发现围栏边站着个女子,急急忙忙熄了火把烟又揣了回去。

      那女子听到响动别过脸来,一只环抱在腰上的手臂自然而然的垂落下来,从披肩的袖子里裸露出来一点雪白的胳膊,像鸽子一样飞将出来,轻轻的风霎那间拍在他的脸上。

      姚庆章认出来这便是那晚在涂水堂碰见过的女子,生的乌发瓷肌,湛然不俗,一点薄唇饱满樱红,有潋滟晴空之美,却是十分的艳光照人,容色取得均匀。他常见南北美人各有所长,不想中和一番竟是这般好相貌。

      那一点灯影投射在他的半只眼睛上,恍惚间看着又觉得有些不真切,心里想着既然碰到了,此刻又不好再退出身去,干脆小两步上前挪的更近了些,摘了帽子试探道:“ 我是姚庆章,中秋那晚,涂水堂后头的园子里,我向您打听过人,小姐还记得么?”

      对面人略加思索了一阵才答道,记得。姚庆章不敢偏过头细看,只低头装作看着路上的车流,又是半晌过去才开口问道:“ 今晚这场子上的一半人我都认得,独没见过你,敢问家里是?”

      “家父梁驭,现在北原执教,我是家中次女,梁绪。愁绪的绪。”

      姚庆章听闻这话却有些讶异,转过来连忙道:“这便巧了,我也曾在北原读过两年书,只是后来家里送去留洋了,说来也算半个校友。我虽书念的糊涂些,但也听过梁公说课,往往跳出课本讲求实践真知,身为人师又不过分严苛保守,课堂气氛开放活跃,因而不只是咱们本系的学生,许多原修习国文法律的同学听闻梁公的风采也主动选择了钻研建筑,只是万万没想到今日遇上的竟是梁公的千金,不想竟有这般缘分在。如今细细想来那晚的情形,倒是我鲁莽了,在这儿还给梁小姐您赔个不是。”

      梁绪还拈着半杯酒在手上,举起来小小啜了一口后道:“不妨的。我父亲因有教职在身,平日里也不得半刻清闲,故而今日未能一同前来,不然倒可以一叙。”

      姚庆章隔着梁绪几步之遥,不时便能闻到她的纺绸裙子上那股晒干的茉莉皂荚味,另掺着一点黄酒爽净的余香,心里被勾的简直想再凑近些闻个痛快,可脸上偏还镇定的一点儿瞧不出,只是疑惑道:“里头这样热闹,究竟也大半场过去了,梁小姐就没有相看上眼的东西么?”

      “我得了那对石榴瓶子,想着一定得放在房里蓄上水插几枝海棠,熏的屋子里也溢着花香才好相配。但统共看来,还是那架钟最好,那个窗子里头藏了只夜莺,好机巧的手艺,可惜落价太高,若价喊价的再哄抬上去,过后难免又要觉得十分不值,思及此处便也罢了。”

      姚庆章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惬意的笑起来。“我家就一个妹妹,平日里娇纵坏了,但凡是想要的家里没有不给的,只要能得手,不外乎多花几个钱。再者生个女儿本就娇贵,懂得量力而行更是难得,梁小姐的性子实在少见。”

      话中梁绪从股掌间打开一只玉雕的鼻烟壶,姚庆章留心瞧了片刻,凑上去不觉有些几分惊诧道:“你这是哪儿得来的?我瞧着是曹老板的东西,当时我差人问他要,一出手就是好几千,眼皮子都不抬的,那么些白花花的票子都送出去了,他却说是自个儿的贴身物件儿,再添多少都不卖的,怎么这会儿辗转就到梁小姐手上了?”

      梁绪把那鼻烟壶盖上递与他把玩,因笑道:“我不过与曹典当有些旧年的交情,所以才转赠于我。再说他那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你这会儿就是要徽宗的真迹残唐的奇石也不在话下的,我手上这个不过有些来历,并不比旧时的东西值钱的,你就只眼馋这个?”

      姚庆章拿在手里细细观摩,一时竟有些爱不释手。“曹老板的眼力价我还是信的,这青白玉温润如脂触手生温,上面的一对促织画的最好,活灵活现,是最精细繁琐的功夫,且又是宫里的东西,什么样的交情他竟肯送于你,要我说定是想讨你的好。”

      两人正说着话,怀宥川从后头寻他出来,见到梁绪先是一怔,随即便凑上去贴着姚庆章的耳边小声道:“罗老板喝多了,吐在庾少爷的车头上了,底下聚了一大帮人,已经派人在清理了,烦劳您看看去?”

      姚庆章低头往下一瞧,底下一群人正围在一起,想是庾家的人,大堂的服务生正在维持路口的秩序,饭店门口被堵的水泄不通,姚庆章回过头见怀宥川的袖口和下身湿了大半,拧着眉头问道,“ 这是怎么了?”

      怀宥川见状急忙将袖子提起来往后遮了遮道:“ 是庾家的家仆,一点酒而已,我到后头换一身便是了。”

      “好端端的,怎么动起手来了?”

      “庾少爷是个好说话的,只是从庾老爷身边带了几个人过来,那帮人什么德行大伙儿也都知道,再说咱们这儿也快结了,趁着现在还没闹出什么动静,我看还是先把底下这帮人解决了为重。”

      姚庆章适才本就喝了点酒,这会儿听见底下嚷嚷起来更是头疼了几分,心里越发的不痛快,一 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正准备下去探探究竟,却不想被一旁的梁绪给拦了下来。

      “姚少爷这样出去恐生事端,反倒助了他们的势,眼下当务之急是打电话给涂水堂的人,让他们派人来把罗老板先接回去,至于底下这帮人,就说事儿闹大了只怕会传到赵老板的耳朵里,大家两头难做,不如把人都散了,有什么事等鉴藏会结束了再说。”

      怀宥川这头等着人拿主意,眼见着有些客已是坐不住了,姚庆章掂量了一番只好吩咐下来,又嘱咐梁绪只管入场安座,剩下的事情他来解决。哄然间又是一阵喧哗,姚庆章闻声赶忙下去,心想底下这帮人怎么做的事儿,这么大点屁事儿还闹得没完了,白白扫了他今日的兴致。

      他下去的时候那帮人还堵在门口,刚巧涂水堂的人也到了,为首的那个揪起领子便想动手,一副誓要有人给出个说法的样子,眼看着那一拳就要捱在脸上了,姚庆章过去一把将人拦下,面上冷冷的却带了不少愠意,谁知为首的那个见状竟还第一个冲在头里,对着姚庆章就准备抄家伙,姚庆章躲得快没让他占到便宜,反而晃了晃身子朝他背后就是一拳,两招就将他擒的死死的,见他还不老实便从腰上摸了把枪抵在他脑门儿上,重重一脚将人踹倒在地又踩在身上,眼睛斜睨了一圈道,“ 我看谁还敢动手。”

      这下这帮人可都老实了,一群人服服帖帖的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喘一声,不知是哪个底下人上去通传了一声,没一会儿那庾家少爷便赶了下来,嘴里衔着烟顺手就把身上的大衣脱了往下人怀里一扔,这才慢慢悠悠晃到姚庆章身边,不冷不热的从兜里掏了张帕子递给他,脸上却仍堆着笑凑近身前道,“别让底下人脏了您的手。”

      一帮人面面相觑不敢再生事,姚庆章收了枪,转过来冷声道:“今日本是怀老板做东,虽说是主随客便,咱们也不过是一块儿热闹一回,罗老板污了您的车子,该当他向您赔礼道歉,但咱们一码归一码,您纵容家丁出手辱人,这又是谁的不是?难道说如今满城都是您庾家的地界儿?”

      庾秋旸见状收了帕子道:“底下的人没规矩,您消气,当中定是有些误会,我刚自外头回来不久,家中上上下下哪里肯听我的,不过是我父亲怕我在外头受了人家欺负,才特意找人跟着我,我适才在上头,并不知道底下竟有这样的事,再说一点小事,那位罗老板既然喝伤了身子要紧,我看也不便再追究,咱们来日方长,以后多的是照面的时候,我让手下的人给您和怀老板赔个不是,咱们不必为这些小事伤了和气。”

      “庾少爷自己的人,凭您自己处置,事已至此,北平容不下他,您给大伙儿个说法儿就成。”

      庾秋旸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愁不知道如何收场,两边正僵着呢,这头怀宥川换了衣裳便出来了,身后似乎还带了人,姚庆章只得嘱咐他们先把罗钰幡送回去,怀宥川把身后那人带到众人面前,小声在姚庆章耳边知会道:“梁小姐在后头逮着个人,说带过来交由您发落。”

      那人一上来便被按着头押在一边,装了赃物的包也被一并拿了过来,上头的结打的紧实工整,很是不一般,姚庆章低头扫了一眼,只觉得眼前这人有几分眼熟,一时却也想不起来,怀宥川将地上的包当面打开道:“适才本打算找件干净衣裳换上,饭店的人说更衣室的褂子被人拿走了,要派人再取一件来,我便候了片刻,听得门外有动静,因为想起隔壁便是库房,担心少了东西,即刻便带了人赶过去,果然听得外头有人在捉贼拿赃,原来是梁小姐途径侧厅时看到这人行踪鬼祟,叫了人盯住他,又未敢擅自做主,我便派人从他身上搜刮了一番,他包里藏了那架古董钟,此外还有不少钱财,搜的一干二净,如今人赃俱获,人已经被梁小姐拿下了。对了,梁小姐还交代说,这人怕是旧相识,让您看着仔细审审。”

      庾秋旸盯着他嗤笑了声道:“我这刚到手还没看个新鲜呢,竟叫你偷了去。”

      那人低着头遮遮掩掩,手缩在袖子里,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被吓得不轻,下人忙上去呵斥道:“把手伸出来,只怕还藏了什么没搜刮干净呢!”说着便上去硬掰开了那人的手,掌心赫然露出两道烙铁印,触目惊心,看样子却是经年旧伤,姚庆章盯着那烙印沉默了半晌,随后慢慢蹲了下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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