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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龙生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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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二皇子尹尚便是个名动平城的纨绔,他的母妃是东域小国当年送来和亲的公主,若细算起来,他和那边继位的新帝还是表亲。尹尚的母妃过世得早,从小便被送去太后宫里养着,太后可怜他自幼丧母,宠着宠着就把他宠成了个不学无术闲王。
惠帝不喜尹尚,因禁不住太后求,不情愿地封了尹尚启王,封王后再不肯给尹尚半点实质性的权柄,跟皇长子尹兴比起来,甚至连赏赐尹尚封王时的王府都小了许多。话虽如此,二皇子却也丝毫不见委屈,他仗着太后殊宠,领着平城内的一群高门公子肆意玩乐,有言官上奏弹劾他行为浪荡,他煞有介事地为自己开脱,“咱们庞二将军守的可是嘉启关,父皇封我做启王,为的便是避嫌。本王天资平平,才疏学浅,安心做个远离朝堂之事的闲王,在皇祖母跟前尽孝,便是为父皇分忧了。”
久而久之,尹二便成了个连言官都不稀罕搭理的闲散皇子。启王府内的莺莺燕燕进进出出,尹尚却连个摆得上台面的侧妃都没纳过。太后忧心他的婚事,怕他再这样浑下去,高门世家的好女儿再没人愿意嫁他。
这日尹尚约了户部尚书秦之正的小儿子秦彦知看戏,又拉了平城巨富家的公子柳云浩作陪,柳云浩早早的候在戏楼视野最佳的雅间,只听见楼下众人几声急呼,原是尹尚策马踏雪而来,在门口惊着了旁人的车驾。
赶车的小厮不认识尹尚,见他锦衣华服竟也不怕,当即跳下车喝到,“怎么骑的马!?伤着了我家小姐,你几个脑袋赔得起!”
马车内被丫鬟扶下了位小姐,小小的人被罩在带帽的披风里,围着的人看不清遮在帽下的脸,却见正主身边服侍的丫鬟都是一身好颜色,再看那小厮态度嚣张,就料定这是位开罪不起的贵女。
其他人不识得尹尚,这戏楼的掌柜对这位玩主却是再熟悉不过,他从人群里挤出来,对尹尚堆了个谄媚的笑,又赶忙弓着腰冲那位小姐赔不是,“今儿来的可都是小店的贵客,小姐快快里边请。” 说着又给那小厮递眼色,“二公子也是无心之失,这位小兄弟也消消气,可不值当伤了和气。”
掌柜说着便往里面迎人,“小姐面生,赶着来给咱们捧场,今儿可得雅间伺候。”尹二公子是尹尚自封的花名,先前他顶着王爷的头衔玩乐,走到哪都是呜呜泱泱地跪倒一片。他嫌规矩太多麻烦得很,便撤了贴身跟着的王府侍卫,只带着暗卫玩儿。
待尹尚玩久了,平城内的达官贵人们便对二公子的身份心照不宣。启王出手大方又不苛责规矩,底下的人自然愿意奉陪。戏楼的掌柜是个人精,暗地里给那小厮的主子递话,旁人不知便也罢了,他料想这位贵女出身世家,定会了然尹尚的身份。
谁知这贵女未动,赶车的小厮却不依不饶地护起主来。他看尹尚非但没有半点赔不是的意思,这会儿竟毫不避嫌地盯着自家小姐打量起来,连忙下意识地挡住了身后的主子,冲着尹尚骂道,“哪来的登徒子!我家小姐也是你配看的?!”
掌柜吓了一跳,也不敢再看尹尚的脸色,指着小厮急道,“大胆刁奴!掉脑袋的话你也敢说!你可知这位是...”
他接下来的话还未出口,便被来人的声音打断,“有二公子的地方就是热闹。” 这人生得温文尔雅,只见他缓步走到尹尚身边站定,又冲小厮身后的贵女微拘一礼,“小兄弟护主心切,骂也骂了,在下便替二公子再赔个不是。天寒地冻,咱们僵持在此好没意思,今夜小姐的花销都记在二公子账上,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掌柜见救星来了,感激之余不忘狠狠瞪了那小厮一眼,故意报出了秦彦知的家门道,“这位可是尚书家的秦公子,小姐快消消气,里面请吧。”
谁知披风下的人不发一言,竟仓促地转身又上了马车,竟是戏也不看了的意思。小厮表情愤愤,跳上马车时仍不忘碎嘴,“尚书家的多个什么?平白扰了我们小姐的兴致!”
围观的众人好奇贵女的容色,见人就这么走了不免都有些兴致恹恹,尹尚和秦彦知看着马车走远,交换了个眼色便被掌柜的迎着往雅间去了。
柳云浩见他们上来,也不跟尹尚见礼,只笑着说,“这位小姐可真有点意思。”
楼下的戏开场了,尹尚瞄着戏,又往嘴里喂了件果子,问秦彦知,“你怎么看?”
秦彦知答道,“是有意思,她那小厮不知道殿下是谁,也不把秦家放在眼里。”
柳云浩接着说,“平城世家挨个数过去,哪家能养出这么目中无人的小厮?” 又冲秦彦知坏笑道,“再说了,城中贵女谁人不知咱们貌似潘安的秦公子?想嫁都来不及,还能由着个下人数落,可真叫我开眼。”
尹尚也笑了,“寻常人家的下人别说数落,听着尚书的头衔便会怕了。天子脚下,有哪家敢如此张狂?我瞧得仔细,那小厮的嚣张可半点不像是装的。”
秦彦知神色一动,“是了,如果是高门的小姐,总归会训斥下人,也不至于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走了徒增误会。若她不是世家女,又怕引人注目,那便是...”
尹尚笑意更浓,“若我猜得不错,她一定不是官宦之女。尚书府都入不了他们的眼,背后养着她的人必定大有来头。”
柳云浩来了兴致,追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老六还小,尹四还在西边。陵王,东宫和尹五,这三个是谁都有趣。” 尹尚言语轻狂,“他们一个个卖着力在父皇面前长脸,也不知道那点贤名撑得累不累?”
秦彦知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皇子看上的女人,哪怕出身不高,暗暗纳去做个侍妾便是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的养在外面?”
柳云浩接话道,“我倒觉得殿下的猜测有几分道理,那小厮背后的主子必然显赫非常,不然他哪来的底气?陛下廉政,本就不喜臣子奢靡,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是人精,谁若是纳了个堪做自己女儿的小妾,又怎会轻易放她出来抛头露面,徒生事端?”
尹尚盯着戏台,“彦知的猜测不无道理,我倒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要被多此一举地藏在外面?”
綦清清被尹兴悄悄地安置在城南的一处新置的园子里,尹兴不方便为她安排王府的护卫,差人从武行里挑了几个清白老实的,今日赶马的小厮便是其中之一。这小厮功夫不错,人也憨厚,平日里很得綦清清信任。綦清清整日待在园子里,大皇子几日才能来瞧她一次,难得今日有兴致出门看场戏,又被两个公子哥扫了兴。
小厮总觉得綦清清像只笼中鸟,除了见着大皇子,平日里都少见她真正开心的神色。綦清清待下人们很好,时常赏赐些银两,小厮感激她的仁义又忍不住觉得她可怜。他知道綦清清是大皇子金屋藏娇的外室,她入不了陵王府,只能无名无分地守着这个园子。
小厮不懂太多规矩,忠心耿耿地认綦清清为主。他忿忿不平地想,什么尚书家的狗屁公子,任那尚书是个大官,还能大过大皇子去?
临近年节,惠帝在前朝论功行赏,连带着后宫也得了不少赏赐。四皇子尹安的生母段氏是今上登基后从太后母家的旁系选进宫伺候的,多年来惠帝待她不冷不热,放在嫔位上便没再晋过,连带着她所出的四皇子和平雅公主也不得圣宠。
尹安随军驻守西陲三年,皇上只封他做个副将,没有一点放权的苗头。
段嫔的宫里冷清,平雅公主到了出嫁的年纪,早已摸透了深宫中的人情冷暖,她看了眼宫人送来的微薄赏赐,只笑盈盈地为母妃研磨。
段嫔素手执笔,自打尹安去了西陲,她便抄了数不清的佛经送去寺里,心心念念地为尹安祈福。段嫔专心写着字,淡淡道,“差人送些去魏美人宫里,既是我宫里出去的人,每年都是要赏的。”
魏美人不是别人,正是六皇子尹策的生母。魏美人本是段嫔从娘家带入宫中的贴身婢女,说是段嫔的心腹也不为过。魏氏随段嫔入宫后不久,竟仗着自己年轻貌美,背着主子对皇上动了心思。
六皇子尹策不过六岁,生得像个小肉团子,甚得皇上喜爱。魏美人又善钻营,经常抱着尹策去太后宫里陪伴左右,久而久之便在后宫得了个孝顺的贤名。段嫔性情孤傲,心下的那点不痛快都落到了岁末的这些赏赐里,年年不断地差人送过去。
平雅公主最清楚母妃的性子,可皇上宠爱六皇子,便是宠着魏美人,她宫中的赏赐自然也丰厚的多。更何况宫里的人向来见风使舵,魏美人盛宠之下,人人赶着去巴结都来不及,谁还会记得她背主求荣?
平雅心下了然,嘴上却依然哄着段嫔开心,“这点小事哪还用母妃惦记?年关将至,哥哥就快回来了,宫里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可有得您忙。”
段嫔想到尹安,嘴角果然衔了抹笑意,“也不知这次回来还要不要走...”
西陲铁骑守着大周的后背,首府庆州被誉为西部粮仓,由一条特设的粮马道连接端城,再出了端城,便是重兵驻守的嘉承关。
大周立国伊始,西陲铁骑的统帅便是陆家。陆家始于军中微末,良将辈出,靠着代代军功在先帝时封了镇西侯。嘉承关外便是野心勃勃的西疆四部,四部之间各有纷争,时分时合。周惠帝继位不过十年,四部便曾联合举兵强攻嘉承关。陆家军内出了奸细,放了包抄的敌军进了端城,西陲铁骑背腹受敌,险些不敌。当年是惠帝当机立断,赐庞瑞文禁军虎符,由平城出兵,五万禁军日夜行军奔袭才解了西陲的燃眉之急。
那一战险恶,西疆四部遭遇重创,大有一蹶不振之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陆老侯爷和两个儿子先后战死沙场,陆家的心腹将领几乎死伤殆尽。可怜陆家赫赫战功却子嗣凋零,偌大的镇西侯府只剩下还未满十五的少主陆子帆。惠帝念及陆家满门忠烈,恩准了没有军功在身的陆子帆袭承侯位。
自此陆家军权旁落,朝廷另派了监军和副将驻守嘉承关。尹安三年前顶替了上任副将的位置,只身来到了陆子帆的身边。
这会二人正不分先后地驰骋在入都的官道上,平城近在眼前,陆子帆带着的一队铁骑跟不上他们,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尹安被边郡的烈日晒得黝黑,陆子帆却生得极白,看上去丝毫不像武将,倒像个谋士。
尹安意气风发,挥手指向平城,“这便是我的家,西边都说庆州繁华甲天下,就说我不服。” 言罢又兴奋地拍了拍陆子帆的肩膀,“我等不及要带你去见我母妃和妹妹,咱们一起过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