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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NGC22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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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后,刚才还嚷嚷着要让池应将今晚卡座上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的季思淼仿佛电量耗尽的娃娃,沾床就躺下,等池应洗完澡出来,她已经抱着枕头睡着了。
池应替她盖上被子,关上灯后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她手机没电关机了,刚充上电开机,就看到贺林然给她发了两条微信。
池应蹙眉,这人主动发信息多半没什么好事。
贺:你也来滑雪场了?怎么没提前和我说?
贺:你是不是看周司忱来,所以你也跟来了?你能有点出息吗?
消息是一个多小时前发的,池应看到第二条信息时,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她忍着脾气打字回复:这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吧?
贺林然倒是回得很快:你态度怎么总这样?你不高中就喜欢他的吗?而且说白了当时要不是有我,你也没那个机会去接触他。
他从小被娇生惯养的,身边很少有人忤逆他,所以说起话来也是一点不考虑别人,贺林然消息发出来后又默读一遍才意识到这句话会刺伤池应,火速撤回。
但即使如此,池应还是看到了那条信息。
那头的贺林然下意识想解释:.....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池应深呼一口气,刚洗完澡身上的那点爽朗舒适的感觉被这三言两句冲淡,很多时候她都在想,贺家的人是不是都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她刚进贺家那时候,他们避她如蛇蝎,恨不得将她赶走,现在她独立了,能够自给自足,贺林然又时不时开始在她面前晃悠。
怒气烧毁了理智,池应打字的力道都大了不少,指腹颤抖:贺林然,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你不是很烦我吗,既然烦我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面前,我现在不需要依赖你们贺家,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不好吗?
她强压着涌上来的酸涩,用力吸了吸鼻子,继续打字:还是说,你是想来提醒我,告诉我没有你们贺家,我其实就是个可怜虫?
贺林然没这个意思。
他确实小的时候不喜欢池应,甚至称得上排斥,所以才天天让她做这做那,但那是因为身边所有人包括沈靖在内,都认为她是贺严荀在外面的私生女。
长大之后三观逐渐形成,贺林然也渐渐意识到了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确实很过分,他其实一直都想找机会弥补,但他有架子,拉不下脸面低头,所以才总是用点旁敲侧击的幼稚手段。
他听到池应也来滑雪场,第一反应肯定是因为周司忱来,所以她才跟来的,给她发信息的本意是想喊她来玩,也想让她也融入一下他的圈子。
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的矛盾。
他这会儿真想给自己的嘴巴来两巴掌。
他打电话让酒店的服务生给池应所在的套房送一份甜点过去就当赔罪,在和池应的聊天框里删删减减好几遍,道歉的话自始至终都拉不下这个脸发出去,他长叹一口气,在微信列表里找到周司忱。
贺:周司忱,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
那头回了个问号,骂了他一句傻逼。
贺林然骂他也只是为了发泄一时的情绪,没再回复,过了会儿,沈靖打来了电话。
这会儿快凌晨三点,沈靖的作息一向养生,他心想她怎么还没睡,接通了电话:“喂,妈,是有什么急事儿?”
沈靖在电话那头轻声细语:“林然,在滑雪场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贺林然:“嗯,挺开心的。”
沈靖笑了笑,她停顿了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过了会儿才出声:“我听说,池应也去了滑雪场。”
贺林然警铃大作,他知道沈靖一直很不喜欢池应,很少提到她,只会在有必要的场面才会做做样子,这会儿突然提到她,他感到不对劲:“是啊,怎么了?”
“哦,那你明天带她去认识一下冯彬舟吧。”
“认识他干嘛?”贺林然对这个人印象不太好,爱玩得很,但冯家近期与贺家有合作,他立马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妈,你不会吧?”
“怎么了?”沈靖觉得理所当然:“她能攀上冯家这个高枝是她的荣幸。”
贺林然皱眉,对这个提议感到不可思议:“可是妈,那冯彬舟除了家世好点之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天天酒肉池林的,还老跑国外去赌博,池应不适合。”
“你知道冯家能给我们贺家带来多大的生意上的助力吗,区区牺牲一个她,百利而无一害。”
“妈,我们不能这样。” 贺林然语气严肃起来:“池应她不欠我们的。”
“她还是我们贺家的养女。”
“我不同意。”
这下贺林然没等沈靖再说话,便挂断了电话。
对于沈靖的提议,他思考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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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没睡着,脑海中总是会浮现一些以前的事情。
她想起高中那会儿,学校里面的不少女生都爱美,又都是些富家女,她们都很会打扮自己,每天化妆品和化妆镜不离手。
记得当时有一部国外的爱情剧在国内爆火,不少网络红人都纷纷模仿起里面女主的发型,是个齐肩的内扣发,学校里也有不少女生去烫了那样的头发,一时间风靡整个社会。
季思淼当时也去烫了,她满意极了,让池应也去烫一个,说她脸小,脸型好,皮肤又白,肯定会适合。
青春期的女生没有不爱美的,包括池应在内,但那时候池应的生活费都是贺家提供的,所以池应犹豫了很久很久,在那个发型流行了好几个月,才终于鼓起勇气让季思淼陪着她去了理发店。
而烫发的钱是池应自己利用周末兼职攒下来的。
但是回到贺家,被沈靖看到后,她皱着眉,语重心长地和她说:“池应,我们贺家呢,也是看你可怜,所以才收养你,给你一个安身的地方,但是你得有分寸,不要把我们给你的那些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池应怕她生气,和她解释:“阿姨,这花的是我自己做兼职赚的钱。”
沈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再说话,却足以让那时的池应感到一阵后怕与不安,她隔天就将头发全剪了,留了个一刀切的短发。
就连季思淼都不理解,她为什么刚烫的头发又剪了。
一直到现在为止,池应都是那一头黑直发,从未有过任何的烫染。
她睡不着,开了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了本手册,开始研究这个滑雪场还有那些可以娱乐的地方。
酒店在山顶再稍往下的位置,而山顶上居然还有个天文台。
这个点天文台应该也没什么人了,池应掀开被子穿上衣服往外走。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冬寒生夜,有寒风吹过,吹落了树上枝头堆积的簇簇白雪,墨黑的天上一轮冷月,有稀疏的星光点缀在它的周围。
积雪将栏杆染成了入骨的白色,池应裹紧棉服,坐了缆车到了山顶。
山顶更冷,天文台外观是个白色球形,池应顺着阶梯往上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得响着,她不确定门有没有锁着,走近看却发现没关,漏个缝。
池应试探性地推开门,却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天文台里面开着灯,暖黄的灯光笼罩着站在中央的男人,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拖下一道剪影,江时祁还是穿着刚刚在酒吧的那身衣服,见到池应也是微愣,似乎感到意外。
他挑眉,见她还在冷风里站着,他手肘倚着身后的栏杆,问她:“不进来吗?“
池应往里走了走,里面要暖和得多,她身后的门敞着,还在往里灌风。
看到江时祁一个人在这,池应有点儿不自然,想到刚刚两个人在酒吧内发生的事情,那张接吻牌,以及这会儿她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他的发丝剐蹭她脸颊的痒感,还有那份独属于他的气息。
“打扰了,我以为没人。”池应准备转身离开,才走一步,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男人一步顶她两步,就这么截到了她的面前,动作自然地关上了她面前的那扇门。
正准备推门出去的池应手只能僵在原地。
她只穿了件普通的棉服出来,鼻尖被冻得泛红,江时祁垂眸看她,笑着问:“生气了?”
“......."
其实有点。
但她并没有觉得特别冒犯,毕竟又没有真的亲上。
只是她不太能理解,明明可以喝酒的,为什么要选择那个方式。
如果计较,总觉得会显得她很小肚鸡肠,也没多大事,她语气有点不自然:“没有。”
但江时祁却像是看透她心底的那份别扭,即便她说已经了没有生气,他也依旧解释,口吻轻柔:“是我不好,你当时给我打那通电话,你那句话刚说出口,我就知道你是在玩游戏,当时我抽到那张牌,确实也有那么点儿想礼尚往来的意思,就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江时祁这话掺了假。
真正的那点小心思,他现在不敢说。
池应缓慢地眨了下眼,心想江时祁是在和她道歉吗?
她习惯了很多事情一个人憋着,很多时候那些负面情绪也都是自己消化,她很少会和别人敞开心扉的说点什么,她觉得那些东西没什么人会真的去在意。
她没想到如此被万人追捧,高高在上的江时祁,也会这样放下身段和她道歉。
池应心口有些发麻,变得更不自然,眼神躲闪,语气硬邦邦地:“我,我是真的没有生气。”
“没生气,那你躲我干什么?”
“我没有躲你。”
江时祁直直地望向她,不躲不避:“你见到我在,掉头就走,这不是躲我是什么?”
池应双手抄进棉服兜里,很好脾气地和他解释:“我是怕打扰到你。”
江时祁低声笑起来,他冷白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像是有点儿无奈,轻叹了口气:”如果我说,我不怕被你打扰呢?“
“......."
池应还没弄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他便绕过她,慢条斯理地走到那个巨大的天文望远镜下,抬头仰望着穹顶之上漆黑的夜空。
“你知道怎么用这个么?”江时祁指了指身前的望远镜。
池应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怎么用这个,心想难道江时祁也不会用,以为她会用,所以才不让她走的吗?
“那你上来。”
江时祁先走了上去,池应跟在他的身后,与他一块儿站在了天文望远镜下。
这个巨大的器械看着结构无比复杂,池应只在读书的时候,跟着学校老师操作过几次,这会儿早就忘了,基本上也就在一些天文类科普视频或者纪录片里面会看到这个望远镜。
江时祁让她站在望远镜下,将望远镜的旋升眼罩旋转出来,问她:”眼睛对准了吗?“
池应点了点头,他又调整了一下瞳距,他垂着眸,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目光专注起来:“我这边调整,你如果看到两个圆形视野正好重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就和我说。“
“好。”
池应没想到这人还挺专业的。
她稍稍眯起眼,在一个完整的圆出现在视线里面的时候,伸手拽了拽江时祁的衬衣下摆:“已经可以了。”
江时祁低头看了眼她拽着他衣服的手,心想这人还挺爱拽人衣服,他弯下腰,又替她调单眼焦距,让她先闭上左眼,转动中间的调焦轮,之后又开始调整屈光度,一系列操作下来,池应都乖乖配合。
直到他感受到一股力在扯着他的衬衣下摆,他看到池应笑起来,与小鹿一般的眼像是有璀璨的光在逐渐亮起,她激动地说着:“江时祁,我看到了,我看到月亮了!”
她语气雀跃,像是清晨枝头上的那只叫声清脆的麻雀。
“需要我再放大一点么,看得清么?”
江时祁将她现在的模样尽收眼底,即使他没有亲眼看见,但从她的表现也能看出来,她所看到的画面一定很漂亮,很震撼。
“不用。”池应认真地瞧着望远镜里面那一轮月亮,像是上课时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江时祁教她怎么调整角度,她渐渐地自己可以上手,便总是变换角度,观察着那一片浩荡无边的星空。
她感受到了生命的渺小,宇宙的浩大。
仿佛人类所拥有的一切烦恼在这一片浩浩荡荡的神秘宇宙之中都显得微不足道。
月亮之外还有太阳,太阳之外还有银河系,银河系外还有无数数不清的星系,而他们只是一个微小的载体,想到此,池应又将望远镜的角度调整了下,对准了围绕在月亮旁边那几枚小行星。
池应盯着瞧了会儿,若有所思,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敛起,江时祁看见她直起身子,他依旧散漫地倚靠在栏杆上,仿佛一直在看着她:“不再多看看么,其实在这片宇宙中,还有一片星系名叫NGC2237,被人称为玫瑰星云,很漂亮也很浪漫,像是在宇宙中永不枯萎的宇宙玫瑰。”
他看了眼天文台墙上悬挂的钟表:“但不一定能捕捉到,这东西很看运气,我上次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才拍下了几张照片。”
池应想到围绕在月亮周围的那几颗不起眼的行星,觉得那些渺小的行星和自己很像,不如月亮耀眼,也不如江时祁虽说的玫瑰星云那么浪漫。
他们仿佛习惯性被忽视,永远被月亮的光所笼罩。
想到此,池应说:“江时祁,我发现我这人好奇怪,月亮那么璀璨,我却注意到了它周围那几颗行星,它们好渺小,如果不用望远镜,光靠肉眼根本就无法看到。”
她低下头,眼睫垂下,莫名就共感起来:“如果它们有生命,有思想,会不会觉得月亮无比耀眼夺目,继而觉得自己渺小,微不足道?从而只敢仰望月亮,却不敢靠近月亮。”
池应其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意有所指。
江时祁沉默地往后靠,头顶的暖光直直往下洒落,为他发稍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清清淡淡地看着池应,眉眼深邃,像是被笔重工勾勒过,他并未说话。
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有她看不清的情绪。
池应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有点扫兴。
毕竟这人是好心带自己看月亮,她不想影响到人家的兴致。
她下意识就想道歉:“对不起,是我————“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江时祁打断,她从未见过这么认真的江时祁,他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上面敲着,他语调一如既往的懒散,却又多了份耐人寻味的深意:“月亮本身不会发光,行星也不渺小,因为你已经注意到它们了。”
他突然直起身,那双摄人心魄的眼望向她的瞳孔,他蹲下身,与她直视,直白地说:“就像你刚刚透过望远镜看向月亮时的样子,鲜活而明亮,月亮也无法与你当时的样子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