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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窥探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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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应在办公桌上才刚趴下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同科室的护士一个电话喊醒,说新收的病人有突发情况,需要她赶紧去处理一下。
她强迫自己睁开酸涩的睡眼,手臂撑着桌子起身。
十二月底的京城冰天雪地,外面正下着雪,白雪皑皑,雪花飞旋而下,坠入密集的钢铁丛林中,悄无声息地飘落。
昨晚池应下班回到家就已经将近凌晨,洗洗睡下还不到三个小时,就被医院紧急召了回去,之后一直忙到了近天亮,没几个小时又得上班,她干脆就在医院睡下。
早上醒来后先点了一杯冰美式,之后和同事交完班去查房,紧接着又安排明天的手术计划,开医嘱,了解新病人的情况。
忙碌一上午,等她彻底空闲下来的时候,冰美式里面的冰块都已经化完,吸管还没拆,她拆开喝了一口,苦涩只冲鼻腔,她皱着眉,心想为什么没了冰块的美式能比中药还难以下咽。
护士所说的突发情况就是某位手术病人不遵守医嘱偷偷吃了早餐,导致手术只能推迟到下午。
那病人显然也知道自己平白无故给人添了麻烦,哂笑:“对不起啊池医生,我昨晚还想着这事呢,结果我朋友来医院看我,顺路给我带了早餐,我都没想到这茬就吃了。”
池应摇了摇头表示影响不算大,问他:“没吃什么辛辣忌口的食物吧?”
“没,就吃了一碗豆腐脑。”
她点了点头,简单嘱咐了几句术前注意事项后便离开了病房。
病房外空无一人,走廊寂静而深远。
护士走在池应的旁边,随口说着:“话说,这位病人做手术怎么都没有一个家属来照看?”
池应:“也许父母都在外地,没时间吧?”
“诶,不是这么个事儿。”另外一位医生刻意放低声线,隔着口罩,只能传出几个勉强能听清楚的音节:“这位病人父母早逝,从小寄养在亲戚家的,那几个亲戚对他也不好,得亏他出来工作几年手头有点存款,不然连手术费都出不起。”
“啊?那这也太可怜了。”
池应听到这两句话,脚步稍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那医生本想再说点什么,注意到科室主任正从前方走来,止住话头,赶忙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池应回到办公室,就着那杯已经不冰了的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快到下班的点,池应忽然想起还有一本病例没改,准备改完就下班。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池应去开门,见是孙近山,她提起精神,弯眸笑了下:“主任。”
孙近山也朝她笑笑,花白的眉尾挑起:“池医生,听说你昨晚睡在医院的?”
池应:“嗯,懒得再从家里跑一趟了。”
“在我们整个科室,也只有你这么努力,这么拼了。”
孙近山作为医院的老领导,平心而论还挺喜欢池应这人的,她本身性子温和也有耐心,认识她的人从没见过她生气,加之做事认真靠谱,哪怕是医院里的病患,都对她是赞不绝口,这份欣赏的目光自然也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池应知道他是好心,客气地说:“主任,我还很年轻,您不用太担心我。”
“话可别这么说,照你现在这样下去。马上你就可以去市动物园应聘了。”
她认真思考了下这个没由来的问题:“当饲养员的话,我好像没有什么经验。”
“我可没让你去应聘饲养员,你更适合直接去应聘大熊猫。”
池应好脾气地笑了下:“那样也挺好,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不需要上班,天天有人伺候。”
孙近山见她也没点脾气,无奈叹了口气,随后一本正经说道:“工作固然重要,但这人生大事也必须得操心起来。”
池应一愣:“什么?”
他忽然变换了个语调,神情变得八卦起来:“我听外边那几个实习医生说,烧伤科的林医生,对你有意思?”
“......”
话题转换地太快,池应没有任何准备,顿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没有,她们瞎说的。”
池应对这事一无所知,孙近山却以为她在装傻:“该说不说,小林挺好的,家里条件不错,为人也老实坦诚,我觉着你俩真的——”
孙近山话都没说完,门外便传来了焦急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池医生,外面有位病人摔伤了,急得很,你快去看看吧!”
“诶你。”孙近山的话被打断,一时不知该如何再开口,只得作罢。
“好,我马上过去。”
池应本就不想深入这个话题,直接往急诊科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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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医院悄无声息,走廊上只站了几位值班护士。
急诊科外坐着个人,高高瘦瘦,戴着口罩,一身黑衣,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全然不像是来看病的。
池应匆匆瞥了一眼,发现他左手捏的,似乎是个类似剧本的东西。
她仅看了一眼,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率先闻到的是一股清而淡的玫瑰香。
病床上坐着一位穿着光鲜亮丽的女人,和门外的人一样戴着口罩,只不过她遮得更厉害,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极低,但依旧不掩她口罩之下精致的妆容,以及那双漂亮而妩媚的眼。
池应觉得这人有些眼熟,直到她余光注意到,她旁边还站了位高挑男人。
对上男人投来的视线,池应原先还急促的脚步猛地一顿,被钉在地板上,整个人宕机两秒。
周司忱知道她在这上班,并不意外在这儿看到池应。
他姿态闲散地站在那儿,一身熨烫整齐的黑色的衬衫与西裤,剪裁得当,臂弯随意地搭着西服外套,就这么往墙上一靠,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头刷着手机。
池应进来之后,他才饶有兴致般地悠悠抬眸。
他生了双轻佻而多情的眼,眼尾微挑着,瞳色偏淡,在白炽灯晃动下,更显得深刻而生动。
池应匆忙错开视线,低下头,抄在衣兜里的手轻颤了一下。
姚黎安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稍显微妙的氛围,她清了清嗓,压低声音:“医生,麻烦您来看看我的膝盖。”
门外的经纪人站到了门口守着,时刻盯梢,生怕自己家的祖宗又什么三长两短,也怕碰到狗仔尾随。
毕竟这儿可是医院,闹起来上了热搜,指不定会被人怎么猜测。
池应深呼吸调整了下,尽可能忽略周司忱的存在,她主动走到姚黎安的面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她膝盖上的伤口。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并不深,被简单处理过,但在刻意精心保养过的腿上还是稍显狰狞可怖。
“医生,她腿没事吧?”经纪人忍不住过来询问情况。
“没事。”池应转头吩咐那几个实习医生将包扎工具取来:“受了点皮外伤,看着吓人但伤口并不深,消个毒包扎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经纪人松了口气:“这应该不会留疤吧?”
“不会的。”
姚黎安还是有些担心,毕竟作为女艺人,身上稍微有点疤痕都会受到影响,她说:“医生,还是帮我拿点祛疤的药膏吧。”
池应点头:“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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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姚黎安的伤口,池应回到办公室,手机提示来电信息,看到来电人后,她蹙了下眉,本能地想挂断,等它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还是接起:
“有什么事吗?”
“这周五孙家举办晚宴,我周三的时候差人给你送套晚礼服,你到时候一起参加。”贺林然在电话那头直截了当地下命令。
“嗯,知道了。”
两人的沟通一向简短,贺林然传达完后便挂断了电话。
池应轻舒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绪后,手机又叮咚两声,她以为是贺林然的信息,有些心烦地拿起来看,却发现是周司忱发来的。
他的位置处于置顶,所以很显眼。
Z:最近工作很忙?
Z:我看你黑眼圈很重。
周司忱极少会主动给她发信息,置顶常年都是清清冷冷。
突如其来的两条消息,就像人有人在寂静的山从放了一把火,顷刻燎原。
池应不太想承认她因为这两条看似关心的信息失了防,她不知道回什么好,斟酌片刻后,她才不太自在地,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还好,谢谢你的关心。
那头估计正看着手机,回得很快: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
这句态度亲昵的信息让池应的心跳陡然加快,耳尖烧起热意,但很快,她又恢复冷静。
像是已经经历过千百次这样的瞬间,早已形成了一种身体本能的防御机制。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对谁说话都有点暧昧不清的。
池应从衣柜里取出了自己的衣服穿上,她将扎起的头发散下,漆黑而柔顺的长发顺着她弯腰的动作往下滑,最终坠落在了肩膀的位置。
她从衣柜取出围巾,拿上车钥匙往医院大门走,推开门后,外面刺骨的凉风席卷而来,她迎着风往外走,雪已经停了,地面积了层雪,踩下去的时候咯吱作响。
医院的门口停了一辆救护车,红蓝的光在黑暗中不断闪烁亮起。
池应将车往外开,来往焦急的人群里,她从医院外一方隐秘的天地中捕捉到了周司忱以及姚黎安的身影。
他身上那件纯黑的衬衫扣子开了两颗,就这么放浪形骸地敞着,身形在黑夜里显得瘦削而凌厉,他整个人往后倾倒,直到后背抵住树的躯干,任由眼前妩媚的女人往他身上扑。
他拦腰抱着姚黎安,将她整个人环抱在怀中。
女人小小的一个缩在他的怀里,手臂熟稔地搂着他的肩,好似这个动作做过无数遍,无比亲昵。
经纪人和他们刻意保持了些距离,左瞧右瞧,生怕被人拍到些什么。
周司忱的那辆车就停在路边,恰好可以挡住两个人的身影。
姚黎安柔弱无骨的身子紧贴着他,先是踮起脚亲了下他的脸,而后,又主动贴上了他的嘴唇。
男人没有反抗,兴趣淡淡地垂眸瞧着,就这么任她亲着,人来人往,救护车的声音响彻天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二人的亲密举动——
除了池应之外。
似乎是她的目光过于直白,周司忱撩起眼皮,朝池应的方向瞥了眼。
她在对方看过来之前有意识地躲进阴影里,迅速将手里的方向盘打了个转,像个落荒而逃的窥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