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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抓气球 大红色三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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淙夏全然不知自己在路昱航心中的定位已经变成‘疑似小狗拐卖贩’,还以为是报价高了他在犹豫。
有钱人确实更抠门一点。
“那八块。”淙夏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把手枪,眨了眨眼,“八块很划算啦,真没坑你……你是来芦花岛旅游的吗?”
淙夏属于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标准甜妹长相,肤白脸小,杏核眼,鼻头挺翘,讲话时会有两颗小小兔子牙,又留着一刀切垂耳短发,发质细软浓密,夏风吹拂,笑起来让人感觉整个世界都是亚热带的晴天。
但路昱航五分钟前才观赏过她的‘西瓜-果切-果汁’流水线行为艺术,总觉得这姑娘身上特有奸商潜质,生怕前一秒坐上她的车,后一秒就会被她卖去杂技团钻火圈。
“不坐。”两人大概二十厘米身高差,路昱航垂着薄薄的眼皮,由上至下地睨着她,神色懒淡,一副距离感很强,难以接近的样子,不冷不热地拒绝,“我晕车。”
好吧,淙夏并不纠缠,买卖不成仁义在嘛:“祝你玩得开心。”
色彩明亮的柠檬黄皮卡发出轰隆隆启动音,‘哐啷哗啦’地颠簸着开走,一副随时报废的架势。
路昱航很怀疑这破车载人的可行性,手机里又打进一通电话。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喂。”女孩声线脆甜,像西瓜冰沙,伴随着轰轰的引擎噪音,“奶奶让我来接你,你这会儿在西门嘛?”
好耳熟的声音。
路昱航停顿一下。搞乐队的听力极佳,对音色最为敏感。
不能这么巧吧?
他“嗯”了声,抬头看向不远处还在视线范围内的皮卡车。
“……”
这次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大概五秒后,皮卡靠边停下。
日落的方位有些刺目,路昱航微微眯起眼,看着车窗玻璃往下摇,一颗圆脑袋从里边探出来,蓬蓬发丝被夕阳镀上橘边,风一吹开,像颗发光海胆。她手机贴在耳畔,把视线的目标径直锁向他。
“路,昱,航。”她用一种试探性的口吻,不太熟悉地叫他名字,“你站在鸡窝旁边是在打电话吗?”
“不然我在卖鸡蛋吗。”路昱航觉得她问了句废话。
“哦。”淙夏现在确定了,又把脑袋缩回车里,“你等一会儿。”
电话挂掉。
破旧皮卡叮呤咣啷地开远,很快又换成新的坐骑装备杀回来。
“晕皮卡对吧?”少女停在他跟前,左边车把手系着一根绳子,圆滚滚的克莱因蓝花朵气球在半空飘飘晃晃,“给你换了辆敞篷车。”
烧了一天的心火在此刻彻底熄灭,路大少爷半点儿脾气没有了。
夏天三十度的傍晚。
他心里哇哇凉。
“……敞、篷、车。”路昱航缓缓把这三个字重复一遍,盯着眼前这辆四面透风的大红色三蹦子,嘴角抽了抽,“首先,它得有个蓬吧?”
淙夏说:“有的有的。”
“哪儿?“
“洗了没装。”
“……”
路昱航无言以对两秒,突然失去了对这辆雷霆代步工具发表评价的欲望。
他自暴自弃地拿过一旁的前臂拐给自己固定好,忽视淙夏,打量着三蹦子,面无表情询问:“怎么上?”
芦花岛这种常年淡季的旅游小镇,交通法一闪一闪,时有时无,信号灯不分红绿,攒够一波人就走,小电摩和三轮车载人更是常事。
最近瓜果熟了一茬,老太太开车带淙夏去果园收摘,新买给她的小马扎还搁在后斗里,刚好可以坐。
淙夏把后斗放下,估摸一下高度,又去找水果摊的摊主借了个箱子垫在车尾。扭头想扶路昱航上去,男生已经越过她,单手撑着拐杖踩上箱子,长腿一跨直接上了车。
看得出经常运动,身手很利落。
淙夏平时自己上车还得拽着后栏爬上去,这会儿被路昱航一对比,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个子高,骨架大,她的车在视觉上整个缩小两圈儿。
可恶。
至今发现长得高的零个坏处。
等路昱航坐好,淙夏把后斗重新锁上,箱子还给摊主,拧油门走人。
三蹦子震感明显,颠簸度比起皮卡有增无减,淙夏考虑到后座那位的脚伤,没有抄近道,选择了平坦开阔的柏油大道‘小二环’。
‘小二环’是芦花岛打卡必刷线,环海修建,路面崭新,一侧栽满萍婆和野生芒果树,靠近海的另一侧则是密密椰子林与广阔沙滩地。
这会儿天色暗了一点点,水天线被染成橘紫色,偏向日落时分与蓝调时刻的中间值,慵懒,潮湿。
晚饭时间已过,气温稍微凉爽下来,本地人在海边消食散步,各种小摊小店也开张了,灯一串串地亮,小孩儿在沙滩上踢着足球跑来跑去。
淙夏陆陆续续地和几个熟人打过招呼,三蹦子拐过一片野果林,她无比自然地向路昱航展开话题。
“奶奶说你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接到。她以为你明天才来,所以去果园的时候没把手机带在身上。”
“你提前邮寄过来的两箱行李帮你放进房间了,知道你上下楼不方便,所以把你房间安排在一楼,已经收拾好啦,可以直接入住。”
“喔,对了,你房间挨着后院,我的小狗栓在那里,如果它半夜吵到你休息,你可以直接训它,没关系的,怕狗的话也可以喊我训它,我睡在你楼上。”
“等会儿到家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呀?”
三个陈述句加一个疑问句,抛出去没有得到半点回音。
淙夏以为是自己开车太猛,给这少爷颠晕了,抽空瞟一眼后视镜。
镜子角度太低,照不到路昱航的整张脸,只能看见他一截脖颈 ,冷白皮,喉结凸起明显,像正方体冰块顶出的棱角,往下是随风摆动的黑T领口,肩膀线条宽阔流畅,带着十八岁男生特有的蓬勃锐利感。
人好端端地在那儿坐着。
就是不搭理她。
……这么拽。
淙夏撇撇嘴,收回视线,开着三蹦子下小二环。
转进分叉路时,一阵海风猝不及防兜头扑来,吹得她眯起眼。
系在车把上的花朵气球在空中猛烈摇晃,绑成蝴蝶结的绳子倏然松开,气球顺着风的方向迅速朝后飘去。
“欸!”淙夏睁大眼,下意识地想去抓。
她背后伸出一只手臂,腕上戴黑色机械表,五指修长分明,用比她更快的反应力,在气球飘远之前及时捉住那根细细的绳子。
淙夏愣了一下。
余光里,手的主人向前倾身,把气球重新绑上她左侧的车护栏。
路昱航头发被风吹得纷乱翘起,一下一下地蹭着淙夏耳廓,她闻到咸涩海风里一点冷冷的柠檬薄荷香,鼻尖发痒,有些想打喷嚏。
她忍住,扭头看了眼气球,恰好路昱航也绑完绳子,撩起眼帘。
两人有0.5秒的短暂对视。
然后路昱航收手坐稳,不冷不热地回答了她刚才的疑问句。
“我平时喜欢让别人闭嘴开车,安全驾驶。”
淙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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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一入学兼职到高考结束的暑假,淙夏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自以为社交能力还算不错,突然碰上个冷板凳,她也不想自讨没趣,于是后半段全程保持安静。
沿着分叉小路又开几分钟,远远望见一片农村自建小楼房。
路灯亮得有一盏没一盏,三蹦子的油门声引来院子里此起彼伏的狗吠,挨家挨户的墙角都开着花儿。
淙夏把车停在一户三层半的小楼前,木栅栏门敞开着,栓在后院的骑士率先听见动静,兴奋地汪汪直叫。
翁秀华穿着围裙,拎一把湿漉漉的剪刀,从堂屋里出来,人还没走近,嗓门儿先亮起来:“回来啦?”
淙夏应一声,拔掉车钥匙,先去压水井那边搬了把矮凳过来,垫在车尾,才打开三蹦子的后门锁。
她递了手臂过去,形式上意思一下,没指望路昱航会扶着自己。
如她所料,路昱航撑好肘拐之后,用右脚施力,利索地踩着矮凳下了车,特自强不息,没和她进行任何肢体接触,避嫌避得明明白白。
等落地站稳,他单手关上三蹦子的后车门,看她一眼,说:“谢了。”
又主动向翁秀华打招呼,“奶奶好。”
高高大大的男生沉稳站着,没有半分即将寄人篱下的拘谨与不自在。
和老人讲话时会稍微弯一点腰,气场上的傲慢和嚣张有所收敛,在态度上显得挺礼貌,但语气并不算热络。
“你好呀,小路。”翁秀华刚过六十,身子骨硬朗,脸上总笑眯眯的,她后退两步,把路昱航从头到脚扫望了一遍,夸道,“上次见你还是三四岁的时候,小不点儿一个,转眼都长这么大啦。真帅的小伙子,多高哇?”
“一米八六。”路昱航说。
“哎呦,比卓卓还高。”翁秀华问淙夏,“卓卓一米八几来着?”
“褚卓跟您吹呢,他够呛有一米八。”淙夏拆穿自家发小,解开车护栏上的花朵气球,闻到什么,鼻尖皱了皱,“哪儿来的腥味儿?”
“哦,你吴爷爷刚送来两条鱼,我寻思处理了,明天给你俩炖鱼汤喝。”翁秀华把剪子收进围裙兜,擦了擦手,带着路昱航往屋里走,“小路,你这脚怎么伤的?”
“打球撞到。”
“是脚踝骨折吗?”
“嗯。”
“那可疼呢,多久能好啊?”
“快了。”
……
两人聊着,话音渐远。
家教还蛮好的。
留在院子里的淙夏拉了拉气球线,蓝色花朵晃悠悠地飘着,心想。
不怎么搭理她,对着长辈倒是有问必答。
翁秀华把路昱航带去他在一楼的房间,自己洗了手,开始热菜。淙夏上厨房溜达一圈,没什么能帮忙的,就带着气球去后院找骑士玩儿。
骑士是淙夏捡来的小狗,今年两岁,有点像藏獒和狼犬的串儿,卷卷的纯黑色毛发,垂耳,体型巨大,但心态上还是个宝宝,无比喜爱人类,不管面孔生熟,它只要一见着,立刻摇着大尾巴往对方跟前凑。
淙夏家小楼是半自居半民宿,二楼和三楼会租给来旅游的客人。担心大型犬吓到他们,淙夏平时把骑士栓在后院,有空就牵出去溜溜。
陪骑士玩了会儿气球,翁秀华喊吃饭,淙夏应声,捏了捏骑士的耳朵,又手贱地捏捏它的嘴筒子,把气球系在了狗屋的挡雨棚上。
骑士看看气球,又看看她,趴在地上,闷闷地“呜”了两声。
“别装可怜了,”淙夏一眼看穿它小心思,“明天带你出门。”
“汪!”
小狗尾巴立刻用力地摇起来。
真好懂。
要是人类也像小狗一样好懂就好了。
淙夏想了想,又觉得很难。
小狗心无旁骛,认准了主人就会一直跟着,黏人,热烈,忠诚。
世界再大再繁杂也与它无关,它只会望着你,开心地摇尾巴。
但人不是。
人心多变。
还是喜欢小狗。
什么时候人类也能变成小狗。
胡思乱想着回到堂屋,翁秀华正把菜端上饭桌,两荤两素,还有一锅苦瓜排骨汤,主食是南瓜粥。
淙夏抽开一把椅子坐下,随口问:“就咱们两个?路昱航呢?”
“我吃过了,”翁秀华盛了碗粥放去她面前,“小路说晕车,吃不下。”又叹气,“唉,专门给他炖的排骨呢,明天再热一热吧。”
坐三蹦子也晕?
城里大少爷就是娇贵。
淙夏端着碗沿喝一口粥,没来由地把路昱航和骑士做了个对比。
最后得出结论:
还是乡下的狗好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