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你这 ...
-
“你这个大胆的逆子!”
李章坐在李富对面,抬起眼睛看着李富,有愠怒,有报复,还有得意。
“幸好大师为人宽厚。”
“我明天得出去。”
李富看着他。
李章把头抬起来迎着李富的眼睛看。
“我答应了大师明天带他出门解闷。”
第二天,李章带着苟二朝西院走。苟二时不时看一眼李章,本来苟二就长了一副老相,皱着眉头,看起来苦哈哈的。
“不愿意去?”李章乜斜着眼。
“少爷,我胆子小。”
“怕什么,我昨天不也好好的出来了,没用的奴才。”
“可外面都……都说他不是平常人。”
“谣传就给你吓成这样?”
苟二不予争辩,只是低着头。
到西院,李章看了眼立地站在院子门外的苟二,哼笑了一下。
“药僧大师,打扰了。”
李章和药僧出了门,苟二没跟去,说是身体不舒服。李章也没管他,少了一个尾巴也乐的自在。
“大师你看,这就是我们镇最好的酒楼云闸楼,再前面点是羌香楼,他家的菜是我们镇最好吃的。”
周围的人熙熙攘攘,有卖包子的,还有小铺卖面条,香味雾腾腾的飘过来。周围推车卖小玩意,一群小孩缠着眼去看。但是这些好像都入不了李章的眼。按照他的话来说,这有什么好说的,便宜的玩意哪都有。
李章还没介绍完家乡特色就被药僧的打断了。
“施主能带我去附近的祠堂看一下吗?”
“……既然药僧大师想去就去那吧。”
祠堂那里的人比集市上少太多,只有偶尔来拜祭先祖的。风吹沙走的地方,四周躺着不少乞丐。
李章走在前面直直的就进了祠堂,转头才发现药僧没跟着。他跑出去探头一看,药僧面前聚集了一大群乞丐。
现在初秋了,天气有些凉,所以乞丐们早上会到这个宽敞地晒太阳。
此刻乞丐们拖爬着身体集中在一起,把药僧围在中间。药僧半蹲着,脸因为背着太阳投下阴影,李章这才发现药僧五官很深沉,只是平时看他眉毛弯弯的嘴弯弯的,五官打开了,看不出压迫感。
“唉,唉。别围着了。”
李章赶忙过去把乞丐叫开。半路上他看到药僧在施舍一些钱,李章从怀里掏出些银两递给乞丐。
乞丐眼睛直愣愣盯着李章的手的活动,伸长了手紧紧攒着得到了钱,听了李章的话,揣着钱,散到周边去了。
“我把钱给他们了,现在可以进去了。”
李章说着转头,看到药僧眼神留在那些乞丐身上——又是那种眼神,他也跟着看向乞丐。
李章想起来了,那是慈爱。
李章发现,药僧的眼睛永远都是充满慈爱的。并不是说慈爱不好,很好,当然很好。但是好像他除了慈爱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几天,李章被李富禁足了。李富要他整天在家看书,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打着带药僧出去看看阳安镇风土人情的幌子也只得到皱眉摇头。
有了第一次自然拦不住李章的无数次。
闲在家中无聊的李章整天去西院找药僧扯闲话。
李富也曾看着药僧脸色询问会不会因此困扰。而药僧还是平常那个样子,眼里满是平和噙笑摇头。李富就不在过多说什么,走的时候李富停顿,徘徊,看向药僧,眼里好像有挣扎有爆发,最后耷下眼皮走了。
药僧没说话,他知道李富总有一天会来找他。
李章去了药僧那几次以后就熟溜了起来。
“药僧大师,打坐有什么用?”
“药僧大师,你们真的只吃素吗?从来不吃肉?不好奇吗?”
“药僧大师,你怎么救我的……用药?什么药怎么做的?”
“药僧大师,你天天念经,这经书看了有什么好处啊?”
李章每次问,药僧都是笑着解释。
就像李富骂李章的,脑子不大,胆子不小。到后面,李章大师都不叫了,直接叫他药僧,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药僧啊,你为什么不怕瘟病,还能仅凭一人之力一夜之间医治一个镇的人?”
这会药僧没有立刻回答他。
“以后你就会知道。”
“你都舍不得说,我怎么知道。”
药僧只是笑,不说话。
李章思索,这和尚是不是只有一种情绪?
李章不再叫他大师其实是有心的,一是觉得药僧和自己看起来年纪相仿,整天叫同龄人大师,心里不舒服。二是,李章很想探索出他的其他情绪,药僧好像永远都是和蔼的,温顺的。李章不断的试探却都像打棉花,这让他觉得挫败,甚至觉得自己很蠢。再回味一下,一股羞恼劲直冲头上冒,药僧一次次把他尖锐的触探化解,总让他又羞愧又烦闷。
这样想着,李章开始想念杨以安了。至少他能和自己斗,情绪是打在身上打在心里,实实在在的。和药僧在一起就像隔着一层纱,看得到,但摸到的却不是人,是隔阂。
初秋的晚上是冷的,就算紧闭门窗,触手所及的木桌木椅也是冰凉的,随着呼吸摇摇晃晃的烛火都是冒着寒气的,甚至旁边坐着的那个看着经书的人,除了翻书的时候就像一个冰冷的死物。
突然李章第一次感觉悲从心中来,还带着一种孤独的感觉。他回想曾经和他的那些朋友,和杨以安——杯酒美人,潇洒快活。李章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气愤。
李章抬头看着药僧,心里涌出一种莫名气愤的无力感
李章其实很想和药僧好好说说话,就像他和杨以安那样,但是他根本摸不透药僧——别说摸透了,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根本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李章这么想着,手缓缓的抬起来,就像第一次做这个动作一样,生涩,机械,僵硬的抬起来,然后搭在药僧抬着经书的手臂上。
药僧转过头来看着李章,眼里还是满满的安详,甚至连疑惑都没有。
“你能不能不要像这样,不要这种样子。”
“什么样子?”
李章愣住了,又是这样,一拳打在空气里。明明是他,但是结果却是自己看起来像个跳梁小丑。
明明是他!但是自己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章用力甩了袖子被气走了。
但是第二天,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李章像往常一样来找药僧,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每天都带着解闷的东西来。要么带着洞箫来吹,要么提着鸟笼子来逗鸟,要么带着杂书来看。
可是药僧也从来不提议,甚至会给他的八哥加点水。
今日还是一样,李章带着八哥来找药僧。逗了一会,看到一边抄经文的药僧就觉得乏,撑不住,便在药僧床上睡了过去。
本来秋天该越来越冷的,今天却异常的闷热。下午的太阳灼热的从窗口铺在床上,烧着李章的脸。
大概是睡的太熟了,阳光在他脸上也显得十分慵懒。光线很强,药僧甚至能看到李章眼皮下的细细的经脉。
药僧把窗户关上,再转身就看到了李富。
“大师,老夫求您一件事。”
李富站在门口,因为肥胖和年龄,耷拉的脸皮在在光影的勾勒下显得沧桑。
“过几天你能带李章离开这里吗。”
李富说的声音不大。
药僧站在桌子旁,将手边的宣纸整理好,抬起头来。
“好。”
蔼然可亲。
李章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半落。
西院和柴房就隔着两三米宽的小道和两堵厚重的围墙。大概是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晚膳,传来了细微嘈杂的人声,还有一阵一阵的饭菜香气。
“你以后便是我的徒弟。”
李章错愕的抬起头看着药僧。
“尊大人已经同意了。”
沉闷的秋热,秋风也配合的臃重起来。李章呼哧呼哧的跑着,张皇失措的样子,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石头,疯狂的撞击推搡着挡道的丫鬟。在树影下穿梭着,从上面俯视下来,便分不清是人还是树头惊飞的鸟。
“我不去做和尚!”
李富不说话,看着扶着门框喘粗气的李章。
“为什么要我去做和尚,你说话啊。”
“娘,我不去!”
李章转头用眼光寻求李母的回应,可她也只是沉默的看向别处。
“为什么?”
“因为你不学无术,跟着大师好好学习。”
李富平静的开口。
“我没有不学无术!”
李章瞪着眼睛,因为激动,眼周拉起血丝。
“凭什么?你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你说这是不学无术?我们是我们,和穷人不一样!你拿穷人的样子来要求我,说我不学无术?你当年比我还混,我可没像你整天赌博逛青楼!”
李富怒目,嘴唇颤抖着,手痉挛起来,像鸡爪一样。在李章诧异的眼神中重重的后仰过去。
“老爷!”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李富终于安稳的躺在床上。
郎中给李富检查了一会,示意李章李母出去说话。
“李大人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压力过大。我开了一副方子,都是些安神养心的药。”
李母感激的接过方子,给郎中银两并道谢。
之后李母叫李章先回房休息,李章低着头应了,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李章回房后颓靡的坐在床上,丫鬟送来的晚饭他也没吃,只是静静地坐着。
就这样过了几天平静日子,王福并没有马上好起来,大概是上了年纪。李章像是想通了,找到药僧,将做他徒弟的事答应了下来。
“我可以不剃头吗?”
“我是和尚,你当我的徒弟定要剃头。”
“……那拜师礼能过些日子再办吗?”
药僧笑了,不置可否。
李章也全当他答应了。
这几日李章便没去药僧那,整天沉默的坐在李富的卧房里,要么时不时搭把手,要么就坐着也不吭声。
“我今天就要和我师傅走了。”
李章说到师傅这两字有点别扭。
“嗯,去吧,好好跟着大师学一学。”
“阿爹。”
房屋里丫鬟脚步急促又轻巧的移动着,有给火炉打扇的,还有拧毛巾给李富擦脸的。也算打破了屋里尴尬的气氛。
“阿爹,我走了。”
没等回应,李章就起身离开了。
李宅后门,李母打点好李章的行李,让丫鬟们抬上马车。门口站着几个小厮丫鬟,本是李母打算让李章带去的佣人,却被药僧拒绝了。
冷风涩涩的吹着,李母和药僧说着什么,大概是李章的事。
而李章却不见人影。
“你带我来这作甚。”
李章心情本来就低沉,突然被拖拽到墙后隐蔽的地方,语气也不会太好。
“少爷,小的跟少爷这么些年,离开少爷心里实在难过。”
苟二擦擦眼泪。李章有些无言,神情复杂。他想不到让他驱使的卖身奴才竟然会对他有不舍之情。
“少爷,你要小心那个药僧,之前我怕你知道了对你不利,就没和你说。这药僧替你治病的时候我在窗户角看着呢!他凭空变出一朵莲花样的雾气,然后这莲花就升到半空。刚开始从你身上冒出黑气然后钻进莲花里。后面四面八方汇聚的黑气越来越多,白色的莲花慢慢变成黑色的,最后落会他手里,突然他手心冒出了火,黑莲花被烧了。然后少爷你就被治好了。”
“如今他突然要你拜他为师,还要带你离开李家。要是他是神僧那真真是好事,万一他是妖僧——少爷你可要当心啊!”
李母和药僧交代完,等了一会,便见李章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劲揉眼睛的苟二。
“阿娘,你们要保重。”
李章拉开帘子,看着李母。黑云布满天空,就算站在室外也是灰蒙蒙的。那车里面的李章掀开帘子也只能大概看到个人影。李母想凑近看看,帘子便被放下了。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李母朝开始行使的马车喊到。
“在城内别下马车,也别探头看,拉好帘子!”
“知道了。”李章有些奇怪,但还是应了下来。
李母紧紧跟了几步,追不上马车越走越远,被丫鬟扶着掩面而泣。
药僧在前面驾着车,李章坐在车棚内。
从小到大李章从来没出过远门,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家。心里难免感伤,也隐约对未知有所期待。
这座马车是清油车,是由好木料制成的木车,用本色做漆。木头雕刻繁杂的花纹,车前后都是蟹青色的布帘。后面是整块的,前面是两片分开的——本来是可以绑在两边的,不过现在被放下来了。
药僧坐在前面,风时不时把布帘吹开,李章能看到药僧挺直的背和光亮的头皮,很无趣。但也能观察到一些周边的东西,看着熟悉的场景更换,李章想起杨以安。
很久没有见到他,也没与他道别,大概只能等他回来后再好好和他解释了。
想到杨以安,又看了眼驾驶马车的药僧。李章胸口烦闷的很,以后要怎么和药僧相处。
突然,苟二的话冒了出来——这药僧根本就不是平常人!
李章骇然的看向前方或隐或现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