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小盐女士

2、第一章 年少苦学为青衣 民国二十九

　　民国二十九年，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这一年是发生了许多事情的，但对于我并没有什么影响。四岁的时候我就进了戏班子，班主说我是个孤儿，听说是在门口捡我回来的，大雪天的我倒还是平安活下来了。

　　进了梨园，就已经奠定了未来的走向——唱一辈子戏。师傅，也就是班主，他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能拔一拔伶人的地位，他这一辈子都在挣这个面子。我似懂非懂的听着，只当是自己也应该以这个目的来奋斗，所幸后来我也办到了。

　　十七岁以前我的生活都是在戏班子里度过的，一成不变的日子，每日卯时便要起来练功，一天在练功中开始也在练功中结束。这般的寂寞我也忍下来了，师傅说我注定是吃这碗饭的，我也相信是这样，所以并没有觉得日子有多难过。

　　照往日，日薄西山我依然在练功。

　　“吃饭咯，吃饭咯，小晚，别练了，今天有肉吃，再不走，等会都被抢光了。”

　　小石头拉着她。

　　小晚摇了摇头，挣脱开小石头的手说道：“这段明天师傅要来听我唱，我还没有好，师傅会骂的，你先去，我一会就来。”

　　小石头是几个师兄弟里年纪中最大的，已经九岁了，唱的丑角，平日里也是他最照顾小晚，听说他的母亲是翠喜楼的妓女，没法了才送来了。

　　“好吧，那师兄走了，你赶快啊，我帮你留着。”

　　她点了点头继续练着，师傅叫她唱青衣，据说师傅年轻的时候也是有名的大青衣，如果没有后来的意外的话，他应当已经享誉海外了的。

　　似乎她天生就是接这碗饭的，唱戏对身段要求极高，每天除了必须的吊嗓子，扎马步，还得耍枪、劈叉，压腿。师傅说青衣最重要的是神韵，他只是学了个皮，这骨头韵味都还不到家。

　　她结束后已经过了饭点了，走到吃饭的地儿，桶子里早就没了吃食，园子里小孩多，又大多是男孩子，来得稍晚一些，手再慢一些，转眼间就什么也没得剩了。

　　“唉...”

　　小晚低着头走了出去，小脑袋晃啊晃，摸着肚子，准备回房间勒着条绳子睡觉，饿过头就舒服了。

　　刚准备踏进门槛就听见小石头在叫她：“诶诶，小晚，我在这。”

　　她一脸疑惑，刚想大声问他躲那干嘛，就被死死地捂住了嘴，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嘘！嘘！小点声，万一有人听见就不好了。”

　　小晚使劲掰开他的手。

　　“干嘛。”

　　他笑了出来，偷偷摸摸的从裤口袋里拿出个袋子来。

　　小晚凑近一看，兴奋地叫了出来：“鸡腿！”

　　小石头挠了挠脑袋。

　　“嘿嘿，这是最后一个，师兄特地给你抢来的，叫你早点来你不来，没吃饭吧，快，快吃，已经凉了。”

　　她接过鸡腿就啃了起来，和小石头一起躲在树丛后面，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谢谢师兄，我会好好吃的。”

　　他摸了摸小晚的头发。

　　“傻丫头，都不知道你这个性子好还是不好了。”

　　她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小石头：“我怎么了么？”

　　他摇了摇头复又说道：

　　没什么，快吃罢，以后不要一天到晚的练功了，身子会累垮的，小孩子不吃饭会长不高的哦，小晚。”

　　他一脸笑意的看着小晚。

　　听到这话，小晚咽下最后一块肉，抓着小石头的辫子。

　　“才不会呢，倒是师兄已经九岁了，还这么瘦弱，等小晚长大了一只手就可以把你拎起来。”

　　小女孩此时眉眼尽是笑意。

　　“嘿哟，你这个毛丫头，还教训起师兄来了，看我的九阴白骨爪.”

　　女孩早有防范，听到声音便躲开了，一边做着鬼脸一边笑。

　　“师兄，你还是多练练功罢，谢谢师兄的鸡腿，很好吃...吃饱了，我去睡觉啦，师兄再见。\"

　　说着逃也似的离开了。

　　小石头笑着摇来摇头：“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边了。”

　　戏台上，一身姿窈窕，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可人儿。真是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

　　此时正唱着牡丹亭中皂罗袍这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曲毕，台上的人儿微喘着，胸口起伏，面上却不显，她有些兴奋，忙走下台去，一脸渴盼的看着面前严肃的老人：“师傅，我这段唱得怎样，还行吗？”

　　老人虽是面无表情，眼里却满是笑意，欣慰的说道：“唱得很好，小晚。”

　　“真的？”

　　少女因刚唱完，脸蛋还是粉扑扑的透着朝气，她生的极好，她的脸并不是十分完美的，骨骼的线条呈现的不是小女儿的娇俏，脸颊轮廓分明，带着女儿的柔美同时还掺杂着一丝英气，笑起来时直让人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和谐了。

　　老人看到女孩这般娇俏生气的模样，严肃的面孔倒也柔和了几分。

　　“嗯，不过气息还不稳，皂罗袍这段本身难度很大，你唱的时候快没气了吧。”

　　“嗯嗯，差点没唱下来。\"

　　\"没事的，你这个年纪可以唱成这样很不错了，回去不要疏于练习。

　　小晚，你天分很好，师傅希望你能成才。”老人温和地说道。

　　“知道了，师傅，那我先去找小石头玩啦。”

　　“等会，还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她看着不解的问道：“什么事啊，师傅。”

　　“刚才袁三爷来过了，说是肖家要听戏，肖少帅指名叫你明天过去唱戏，你收拾收拾明天跟师傅一起去，到时候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叫我？”

　　可是师傅，我本事都还不到家，怎么给人唱啊，哎呀。”

　　“师傅也没办法，袁三爷特别强调叫你，好了，小晚，你这么些年一直很勤奋，师傅都看在眼里，刚皂罗袍你都唱的很好，我相信你可以的，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早点睡罢，不用担心。”

　　“是是是，您老人家总有一套说法，我去就是了。”她应道。女孩撅着嘴，眉头紧锁间或又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