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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水初生 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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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白希,今年30岁。
此时此刻我在医院,窗外阴雨连绵,苏杭梅雨季最难熬,潮湿的空气和潮湿的被褥都让人心生倦意。
与窗外的梅雨相比较,病房简直安静得死寂,床上的男人是我的丈夫,他叫许春生,春日的春,万物生长的生。
这么有朝气有灵气的名字,可没有想到他本人会在正直而立之年染上绝症,时日无多。
早上的时候,我去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医生面无表情的告诉我,他的日子,就只有这两天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的心情,我觉得世间所有的文字和语言都失去了重量,都不足以表达出我心里的沉重与痛苦。
我爱他,我深深的爱着病床上孱弱的男人。
我们相识于青春年少,一路扶持着走来,经历过那么多甜蜜与酸楚,当日子变得好过起来时,他却一声不响的要离开我了,这怎么可以。
“希希,现在是几点了。”他连开口说话时,都带着颤音。
“下午六点了。”
他再没开口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如烈火般的夕阳,红色与橙色杂糅的云霞,多么壮烈而盛大,可黑夜来时,一切都归于沉寂。
晚上的时候,春生忽然来了精神一样,话变得多了起来,一直在和我聊天,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叮嘱,叮嘱他离开这个世界后,我该如何照顾好自己。
“身份证千万记得带好,不管去哪里,哪怕是下楼买个菜也记得带好。”
“我不在家,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把门反锁。”
“吃饭的时候别挑食,按时吃饭,这次饿到胃痛可没有傻子背你狂奔到医院了。”
“冬天的时候,别为了漂亮就不穿秋裤,老寒腿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对了,书房的书架上,有我给你画的画,最后几张可能画得很丑,因为我实在是握不动笔了...”
“哭什么,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我的眼泪根本就控制不住,它们像是装了马达,自己飞速落下。
我听见我嘶哑的声音传递在空气里:“你会好的,你还有陪我去看五月天的演唱会呢,你不能食言的!”
“你不提我都忘记了,我死了之后,你记得改嫁。”
许春生总是这么温柔,这么爱为别人着想。
“我的生命就到这里结束了,可你的余生还很长,有人陪你,我也放心。”
“别人没有和我漫步在西湖赏雪,没有和我在苏州园林穿汉服傻笑,没有和我去厦门看过一层一层粼粼的海浪,没有在海棠湾和我喝着一份椰汁,没有和我在广州落日下接吻,这怎么能一样呢...”
这辈子,许春生若是死了,那半个白希也跟着死了,死于爱情,死于过去的缠绵岁月。
“听话,听话...”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实在是不想在他面前哭,我想给他仅有的爱与希望,我希望他最后的岁月里留下的都是我的笑脸。
可我笑不出来,我控制不了的流泪,若是让我笑,那一定比哭还要难看,索性我就放弃了。
他一生都在迁就我,也不差这一次了。
他开始困倦,我轻轻握住他的手,紧张的时候又来了,我不知道他哪一次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可我又不敢打扰他安眠,他已经够痛苦了,这几年的抗癌之路,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他原来可以背着我狂跑五个街区,可是现在让他下地走两步都是极限,他手臂上埋的针管的位置换了又换,手背上已经没有皮肤可以下针了。
他活的太辛苦了,我既希望他多坚持些时日,又舍不得他吃这种苦。
我仍没做好面对他的死亡。
我是他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的父母已经离他而去,他对这世界已经没有牵绊了,除了我,我是他苦苦撑到现在唯一的动力。
我总是会翻出我们以前拍过的照片,那时候的他笑得温暖而有力量,像是一颗人间太阳,熠熠发光。
他终究没有挺过这一遭。
他是在睡梦里走的,那次闭上双眼就再也没醒过来,医生说这是最轻松的离世了,我却后知后觉的崩溃。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孤单而冰冷的世界。
我看着他的模样,他长长的睫毛了无生气,他光洁的面容还是那么帅气而温柔,可他吻我千百遍的唇再也不会开口跟我说缠绵悱恻的耳语,他钟灵毓秀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望向我时也不会有潋滟星河,他永远的离开了我,在梅雨季,在让人心里也潮湿的梅雨季。
我死死攥着他的手,妄图让他恢复温暖生气,可春生走了,他真的走了,他走的时候好像把春天也带走了,我直觉我余生不会再有春日了。
我回了家,翻出书架角落里保存的画,还没介绍,许春生是一名画家。
里面的画的主人公都是一个人——我。
他曾说过,我是他人生唯一的女主演。
画卷上的我表情很丰富,喜怒哀乐,爱恨痴嗔,有姿势清奇的,也有极致优雅的,有调皮捣蛋的,也有安稳入眠的...
如他所说,最后几张笔迹有些凌乱,线条杂糅,可我依旧能读出这画里的爱意,每一笔倾注的都是他对我的爱意。
我的指尖拂过纸张的纹路,这纸张都没有春生的脸滑腻,可这脉络却如他的生命,浓墨重彩,让人难以忘却。
我不敢在家里停留太久,一是我不敢,我怕触景生情,这个家虽然不大,但处处都有春生的印记,阳台上的摇椅,他总爱在那里晒着太阳速写;餐桌上他会享用他最爱的片川;就连卫生间,说不定还有他沐浴露残留的泡沫痕迹,点点滴滴,他的身影渗透了这个房子,渗透了我人生迄今为止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都是对他的想念。
我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因为记忆是一开闸就很难收场的东西,他像是洪水猛兽,汹涌而来,不用任何利刃就能把人刺得遍体鳞伤。
我拿了衣服回到医院,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擦拭身子,为他换衣,为他梳头。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吻他,不带任何情感,只有虔诚,这个男人庇护了我前半生,为我遮风挡雨,为我辛勤工作,为我编织了世界上最甜蜜的光辉岁月。
火化之前,我贪恋的看着他的容颜,他仿佛还没有死,我多么期盼他下一刻会睁开双眼笑着和我说:“都是玩笑。”
不会了,他真的走了。
我捧着他的骨灰一个人做了轮渡行在大海上,我如沧海一粟,海风吹过,连带着唇舌都带着一股腥气,后来我才发觉,是我将嘴唇咬破而流出的鲜血的腥气,是我错怪了大海。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带他来看一看海,人生如逆旅,任何东西在浩瀚的海洋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我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不是,当然有事,当然算是很大的事。
我一面给自己灌输着希望,又一面自己推翻自己,我感觉人生一下子就没了指望与盼头,这可怎么活下去啊。
春生,你说呢。
你在云端之境还安好吗,不知你死后会去那里,不过你那么纯良,定是变成了天使吧。
不过春生,我自私的希望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你了,不要再爱上你了,不要再和你过日子了。
只要我们不相爱,就没有这么让人崩溃的经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下辈子,你要健康的活着,下辈子,我们就做彼此萍水相逢的路人吧。
海风越来越烈,大浪汹涌而来,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我死于你离去的那个梅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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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白希是躺在床上,热,热死了。
白希揉了揉模糊的双眼,世界变得清晰起来,啧,她说怎么这么热,原来是没开空调。
一定是睡前春生又忘记了。
春生...哦对,春生死了。
可她不是也死了吗,大海深处无人生还。
那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她躺在温暖而舒适的床上,她的记忆停留在十六岁了吗。
十六岁...
是了,这房间的装饰分明与她十六岁时的房间一模一样,入目都是浅蓝色,像一个男孩的房间。
白希拿起手机,看了好几遍才确认现在是2016年的秋天,她重生了,难以置信。
白希推开窗户,熟悉的小区大院,孩子们成群结队的玩着足球,不像她小时候,玩具匮乏,只能跳皮筋,扔沙包。
重新活过的感觉可真好,可没记错的话,她正是16岁这年遇见她一生的爱与劫难——许春生。
春生,原谅她的自私,这辈子,她不想再那么难过了,这一世,她不想再遇见他了。
“春生,原谅我。”
妈妈的声音窜入耳膜:“白希,出来吃饭,吃完饭好去上学——”
白希推开门,妈妈在桌前忙碌,这陌生又熟悉的一幕,她曾朝思暮想过。
这一辈子,应该的崭新的岁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