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叶蓁1010

4、衣带渐宽终不悔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万物峥嵘，江南一片桃红柳绿，时光悄无声息的在这片温柔的水乡中流淌着。江山依旧，可天下早已是大宋的天下。
　　几千年的光阴流转，男儿志在四方的理念已深深印在了每一个读书人的脊髓中，变成了一道行为准则，至于父母“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的牵挂。佳人“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哀怨只不过是不得不做出的牺牲罢了。
　　我们有千百种理由挥别家乡。谋求生计追逐梦想告别伤痛逃避责任 。追逐功名虽然不是其中最崇高的一种，但无疑是无数学子迈出离家脚步的最大动力 ，柳三变在家乡通过了乡试，准备进京赶考 。他将要告别的，不只是读书十余载的家乡崇安还有那个刚刚才信誓旦旦的与之承诺不离不弃的娇妻 。
　　他与妻子成婚半载正是如胶似漆之时 ，无数甜蜜的诺言才刚刚说出口，便被现实击打的支离破碎 。曾经许愿时越是情真意切 ，而对此时的分别就越显得尴尬难耐 ，过去的的诺言被尘封在那些不经事时你侬我侬的回忆中。被二人默契的不再提起 ，不管曾经的冲动留下的更多是温馨还是苦涩，生活还得继续 。
　　妻子默默整理着丈夫的行囊 ，分别时总有无数句的叮嘱 。她说着说着便总是旧调重弹有时候她说到一半，怕夫君会生厌便会停了下来 。片刻又忍不住拾了起来 。他总会温柔的笑着拍拍夫人的手，尽力消除夫人的忧愁 。当然，二人总有心潮难平之时 ，那时他们索性断绝了话语，无声的凝望着彼此 ，那些挽留她无法说出口，他更是无法做到 ，邂逅着这强颜欢笑下的隐隐作痛 ，他们的心底都翻起了滔天巨浪 。但面对彼此时依旧平静的如一湾潭水 ，于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的情感在狂风暴雨中依偎 ，默默等待着时间来平复一切 ，努力忽视那个越行越近的别离之期 。
　　男子远游博取功名，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但对妻子而言却无疑是一种煎熬 ，他不仅要忍受相思的苦痛要承受独自侍奉公婆的种种辛劳并且还为丈夫是否保持忠贞而是担惊受怕 。
　　柳氏就是在这样百感交集的心情下，目送着丈夫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
　　佳人方恁缱倦，便忍分怨侣。当媚景，算密意犹欢，尽成轻负
　　……
　　伤心脉脉谁诉。但黯然凝伫。暮烟寒雨 。望秦何处。
　　誓言是开在舌尖上的莲花，美丽却虚幻。人们总以为抓住了誓言，就把握住了实质的结果，就像女子以为有了新婚，就能永恒。其结果大多都一样，要的要给的给之后，一切无法兑现之日，再美的花都谢了。
　　柳三变今生断不孤鸯被。海誓山盟已成为了苍白的空谈离别之时，他也不敢在无颜许诺些什么 ，只有把满腔的伤心，尽付笔端少年易分难聚。他只能把此刻的无能为力归咎于年少却不知终其一生，他都背负不起爱情婚姻的重量 。
　　此时的柳三变最笃定的便是他一定可以光耀门楣完成父亲未能实现的高居庙堂的夙愿 。此时的他壮志凌云 ，一心要把平生所学用于帝王家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会成为命运的宠儿 ，自觉有惊世之才的柳七郎更是如此他有大把韶华可供挥霍一招大鹏展翅扶摇九万里的美景仿佛就在他的面前风华正茂的柳七就如参天白杨一心憧憬青云直上 。
　　于是夹杂着有情与无情，伴随着希望和失望，挥别了家乡，挥别了深爱自己的妻子柳三变开始了旅程 。
　　功名之路漫浩浩自崇安至汴京。一路风光无限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柳三变在杭州停驻，除了仰慕风光寻访古迹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求仕，杭州乃江南重镇达官贵人益多居住此处柳三变若能结识其中一二获得赏识，他日科举及第便不再是难事。
　　初到杭州，他深切领略到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真谛。这个古老的南方城市处处散发着甜蜜的气息是新疆的米酒从乌篷船上飘荡出来是贵族少女们崇尚胭脂撩人的红唇 ，也是灯火阑珊的琴楼里琵琶乐动的曲调 。一阵柳絮飞来迷了他的双眼
　　春花秋月，暮暮朝朝 父亲语重心长的祈愿妻子盈盈盼归的眼神终于在柳三变的心里越来越小最后就如一场春雨付后终究不留痕迹 。
　　桃花扇底美人起舞歌声轻柔箜篌寂寥才子佳人美酒盛宴柳三变的折扇刻尽“风流”二字。醉在胭脂扣中，他似乎已经忘了来此地的初衷 ，美人如画，停滞了他求取功名的脚步，若有爱人长相厮守，功名富贵也不过弹指之势 。
　　到底是江南的烟雨朦胧更令人迷醉还是并经的权力争夺更摄人心魂柳三变，心里早有定夺了。
　　饱食苏杭的脂粉，听尽了秦淮河上的吴歌。温柔乡只是让才子踌躇，却没有消去年轻人的雄心壮志 。柳三变准备再次上路了每次启程，都是新的开始，不甘的心在休憩了片刻之后，又张开了双翼飞翔的远方烟雨江南在身后模糊成一个的印记，像是清水中晕开的墨迹，柳三变挥别了南方的锦绣山水，向中原的腹地进发。
　　几经周折，辗转流离后柳三变和汴京开始结下不解情缘汴京吸引着他改变了他，成就了他的一代词宗，同时又让他因此困惑，让他神伤在此处他失去的多余得到寂寞时多余，但这些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在烟雨朦胧的季节，他在最好的年华来到了最繁华的地方，
　　女人如花，柳三变就在万紫千红中享受着时代的富饶和文人的风流 他正值青春年华，贪玩的心性还未磨灭，对未来日程也没有周密计划 。
　　他太年轻，还不懂得时间的珍贵距离科考还有几日，成竹在胸的他仍然将大把时间挥霍在舞姬歌女身上 他虽饱读诗书，但历史上那些惊心动魄的朝野倾轧之势似乎还离他很远很远 ，至于那遥远的故乡崇安也只是偶尔在他的梦中浮现 。
　　但命运全然不顾浪子的懵懂无知就在柳三变，滞留汴京，游山玩水的时候 从崇安快马加鞭传来的一纸家书期破了他的幻想妻逝速归白纸黑字，甚至还有泪珠滚滚自己晕开的痕迹一纸家书柳三变紧紧捏在手中，这才发现故乡已是别人逝去，你朝思暮想的对象了 。于他而言，似乎又是一个缥缈的梦境 ，梦中那位仙女似的妻子还在喃喃低语 ，盼得郎君一着急地荣归故里。
　　可是诺言经不住时光的冲刷，转眼便成为了谎言
　　他游山玩水，颠倒红尘 。他乐不思蜀，他在浓情蜜的美酒中渐渐稀释 ，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游戏人间的浪子的态度让他忘了男儿责任为何物 ，这一回悲伤来的太过迅疾 ，他还大梦未醒人间的变故就将他打回了现实 。
　　人世还很长，结发夫妻的缘分却已到尽头。
　　想起分别时的场景，一切恍如昨日他亦在的岔路口送比去京城科考的丈夫迎接是有多快乐，送别时就多痛苦 他不想让丈夫看见自己的留恋于痛苦 便强颜欢笑在萧萧寒风中颤抖的如秋天的落叶 ，那时柳三变狠下心肠调转马头 ，顷刻间就将故乡甩在身后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调转马头的那一刻，妻子的泪库早已崩塌再也无法强忍那离别的哀伤。
　　君生我亦生何不与君老？是夜柳三变大醉，趁着月色就着这思念之苦。
　　落花流水，南柯一梦，当柳三变尽享繁华之时病中的妻子早已形销骨立 家人想在他离世之前唤他回来她却执拗地拒绝 省市即将开考她不愿意向那富有诗书气自华的夫君的前途 时光摧残了他的思念，也毁灭了他的心愿世事如此难料 谁曾想过疾病会像一个娇弱的女子伸出魔爪他一流浪的缘分，淡淡交汇，互不留下印记柳三变拖着疲惫的身躯踉踉跄跄的前行暗夜沉沉，寒风呼啸，香闺内一片死寂往日的欢声笑语犹如梦境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温柔的肌肤化作冰冷的被角他辗转难眠默然想起新婚时许下的今生断不孤鸯被的空言 ，或者是一种诅咒 ，妄想占有天长地久却如同竹篮打水 ，终不过一场空.从相遇到相知从相知到相守从相守到相离而后是相忘于灯红酒绿中在有心为他填词时，已是天涯两端，阴阳两隔 。.死亡是人世间最长的河流 .此案是绝代风华的青春年少 ，彼岸是枯萎飘零的茫茫人生 。河流之中，那奔流不息的是功名亦是爱情 。相爱之人隔岸相望 ，嘴唇也无法勾勒出昔日的柔情蜜意 .唯有悼词一首以示思念。
　　留不得。光阴催促，奈芳兰歇。
　　好花谢，惟顷刻。
　　彩云易散琉璃脆，验前事端的`。
　　风月夜，几处前踪旧迹。
　　忍思忆。这回望断，永作终天隔。
　　向仙岛，归冥路，两无消息。
　　妻子的骨滋润了来年春天的野草失去的早已失去爱情如梦，思念如梦 他也已不再是19岁的少年 。从十八岁到五十一岁，柳三变如愿及第。但他混迹于烟花巷陌中，终生未再娶。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