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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曲 他依旧风光 ...

  •   十七
      柳熹语在夜间被巨大的声音吵醒。果然是轰炸,他并不惊讶,他的反应太过平静,不是石头落入深井无声无息不可见的寂静,而是石子落入水中适宜地泛起层层涟漪,一切都合情合理的平静。
      跟着拥挤的人潮一同乱窜,涌入防空洞,在哭泣哀嚎声中入眠,醒来,双目失焦地把目光四处移动,而后再进入昏迷的梦境。
      轰炸持续了两天,但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一眨眼。
      接着是战争,好几年,对他来说也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
      稀松平常的日子会加快流逝的速度。
      他走到了一家茶馆前,老板打量着他,说不需要多余的人手了。他说,就一天,让我试试看。
      然后从那天起他就在这个地方常住下来了。
      他最初是打杂,后来有了戏台子,他又站了上去。他将过往数载的人生重演一遍。
      在某个黄昏他看着残余阳光勾勒着某个客人的轮廓,忽然失神了一瞬。
      “你说什么?”年轻的外国少年转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喊了一个名字。
      高高的颧骨和鼻梁,不过是西方人寻常的长相罢了。
      他也还继续弹钢琴。
      打仗的时候他谈给自己听。
      后来和平了,弄堂里孩子多起来,围着他要让他教着弹钢琴。
      “怎么称呼您?”
      他看着一众陌生的面孔,忽然生出了改名的想法。
      “林昔予”他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名字。
      “林老师。”“林先生。”
      他不太记得那些孩子了,他也好像不喜欢夸人了。
      又过了好几年。那天他正收了信往家里走,路上遇到了一个男人追着他喊“老师”。
      男人牵着的小孩眼珠子一转,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林爷爷好。”
      他揣着信怔怔地点点头,仿佛被撞了个满怀。
      他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那时他感觉时间已经追上了他,拽着他回头。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手里有两封信。
      一封来自市里的音乐学院,聘他去做教授。
      一封来自大洋的另外一边,拆开是“讣告”两个大字。
      许黎死在一个星期前,在审讯室里服毒自杀。
      他看着这个名字,感觉很熟悉,但脑海中又是空白的一片。或许是什么大人物。
      他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或许是谁寄错了信。
      他看着泛黄的纸张,于是又检查了一遍日期。
      果然不是最近的信。这是打仗时的信。依稀可见一个“9月27日”的字迹,但年份看不清了。
      战争时期的信件本就容易弄错。

      十八
      林老师,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说明我们不久后就会见面。
      老实说,这种情况下,我不必再写这封信,因为这些话我可以亲口说给你听。
      但我还是写了,莫名其妙的,有个声音迫使我要写下来。
      我为什么总觉得需要写下来?我想这是不合理的,若我不能与你见面亲口说这些,那想必我已经暴露了,那想必我的信你也不能收到了。
      真矛盾啊。我们暂且跳过这个话题吧。
      一直以来没有收到你的回信。近来如何?我听说前两天又沉了一艘船,你是不喜欢坐船的,我倒也不太担心,不过等你安定下来了,把你的地址寄给我可好?如果不麻烦的话,能否寄给我一只干玫瑰,上海买不到花了。
      许黎没有死,他现在加入我们了。(顺带说一句他已经结婚了)我们既不属于K,也不属于H。我们的组织还没有名字,但它会带来和平的。以后你会知道的。
      词不达意,字有些丑。我现在在火车上,没有可以写字的地方。
      许黎给你的药不要再吃了,那个药对神经不好。(我听说的)
      好想听你弹钢琴。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再过两天,行动成功了,我再亲口给你说。
      我还带着那条项链,记得吗,你给我做的平安扣,我用线在外面裹了好几层,应该碎不了了吧。
      上午上火车前在左手腕骨上纹了一个刺青,差点儿没赶上火车,是一个“杨”字。
      你可不要忘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
      算了你还是别给我回信了。
      看到了也别回了。
      路杨 9.18

      这封信没有被送达,因为收件人地址在信写下那天已经是废墟了。
      多年之后在大西洋的另一侧,一名烈士遗孤整理父亲遗物时从日记中抖落出来。写信的日期与他父亲的忌日及其接近,那时她还未出生。
      可这很奇怪不是吗?她的父亲并不叫路杨。
      她姓许。

      十九
      林昔予刚刚下课,骑着自行车准备回家。
      这是他最后一年任教,因记忆力可怕地退步,他申请了提前退休。
      等红灯时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你好。”
      “喂……你好……请问……”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你说……”忽然一辆车驶过,他似乎没站稳,“抱歉,你可能找错人了,我姓林……”
      “噢那打扰您了……”女人匆匆挂了电话。
      他看着红灯将车停稳,忽然想到自己原来好像也用过其他名字。
      或许用过几年……他记不清了……
      这实在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二十
      “柳熹语?”竹榻上的老人摇着蒲扇,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年轻女子,“这个名字倒是很熟,不过……”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都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

      自行车穿过交谈着的老人和女子。
      “林老师。”老人停顿了一下,抬了抬手。他曾向这个人学过钢琴。
      自行车穿过整个弄堂,不少人伸出头来张望。有小孩拉着大人的衣角,抬头睁大眼睛“这就是那位很有名的教授吗?”
      他依旧风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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