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绫何所似》上官吃饭

2、请安

　　天定朝是上官定与慕容楚怀一起打下来的天下，上官定武能一战群雄，慕容楚怀文能安邦兴国，两人是穿着一条裤衩长大的，感情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天下平定后，上官定以自己一介武夫之名，推卸帝位，扶持慕容楚怀登基，慕容楚怀深感上官定大义，封上官定为一人之下的大司马大将军，定国号为天定，正是取自上官定之名，同年二人子女双双降生，举国欢腾，慕容楚怀本欲亲上加亲，被上官定婉拒，慕容楚怀遂将上官绫认作义女，赐封号摇风郡主，于是上官绫成了举国宠爱的唯一明珠，当之无愧的第一贵女。

　　只是天定五年之时，慕容楚怀因病驾崩，传位于自己的儿子慕容贤如，并托孤于上官定，命慕容贤如认其作为义父，不可不从。而皇帝年幼登基，上官定便代为监国。

　　此时天定十一年，慕容贤如与自己同岁，虽然离事变发生仍有六年，但是有些事就是在此时拉开的帷幕，比如，她那个落井下石的未婚夫，贺赏。

　　贺赏是御史大夫贺铭之子，贺铭原是自己父亲帐下的撰文使，由父亲一路提拔至如今位居三公，掌监察百官之责。

　　二人自幼便已相识，也算青梅竹马，定亲之事就是在今年三月发生，就是在元宵灯会之后，贺铭携贺赏上门求的亲。

　　当初她万万没想到，由自己父亲一手提拔的贺铭会对自己父亲的死无动于衷，更不曾想贺赏会不顾从小到大的情分羞辱自己，这门亲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定了。

　　次日一早，彩意招呼好车架，便进屋服侍上官绫洗漱，哪知上官绫已然起身穿戴整齐，不由惊呼，“小姐，怎的起这么早，咱们去上香向来不急的。”

　　上官定接过彩意泡好的茶，“急的，如今才知年难留，时易损，当然要紧着些，走吧，跟韩遂说一声，待会把院外的亲兵叫上一道在绘春堂外候着，先去祖母那请安，再去接了赢儿，我们便走。”

　　“怎么今日想着去绘春堂了？小姐，您从来不去请安的呀！”彩意不解，自从夫人走后，小姐从未去过绘春堂，连过年都只是在祠堂点个卯就回，怎么如今想起去了？

　　上官绫不理彩意的追问，放下茶盏迈步出了门，到了绘春堂，门口的仆从都有些讶异，忙跪下请安，上官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通传，仆从便更加讶异，手忙脚乱的起身进门。

　　片刻不到，一个嬷嬷忙赶着出来迎上官绫进门，“问郡主安，不知郡主今日怎得空来咱们绘春堂了，也不提前招呼一声，害咱们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我自有准备。”上官绫淡淡的说，看也没看她便迈步进了堂内。

　　“是是是，郡主来咱们绘春堂自然是老太太最高兴的事了，老太太已经起了，郡主稍坐片刻。”

　　彩意跟在上官绫身后，脸上的厌恶已经呼之欲出，等那嬷嬷走后悄悄对着上官绫耳语着说：“小姐，您金尊玉贵，何必来这找不痛快，自太太走后，您便再没进过这绘春堂一步，二房三房也不是第一天眼红咱们大房了，老太太又偏心，大人只是顾着面子养着罢了，您可没必要讨这晦气啊！”

　　“我知道，我母亲的死我怎敢忘，有些事我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您还......”彩意话还没说完，门口便传来一众脚步声，人来了。

　　“哎唷，我的好囡囡，快过来让祖母看看，怎的越发好看了，这些日子没见，又高了不少！”她的祖母谭霜华被人簇拥着进来，神态倒是十分健朗。

　　“给祖母请安，愿祖母万年常青。”上官绫没走上前，就在原地行了个礼，一眼瞧过去，二房的三房的都在。

　　众人落座后，二房的大夫人虞心娉便笑着看着上官绫，施施然地说，“郡主向来不来绘春堂，今个真是稀奇了，倒叫我连忙赶来瞧瞧，怕再隔些日子便记不得郡主的娇容了。”

　　“向来不来，便来不得了吗？”上官绫抬眼瞧了一眼虞心娉，浅浅地回道。

　　“怎么会来不得，祖母巴不得你多来瞧瞧我这老人家，心娉这嘴不会说话，你会错意了。”谭霜华打了个圆场，倒把错头掉了个个。

　　“她拐着弯说我不懂规矩，祖母才是会错意了，我先下可以不计较，一家人最是讲究和气，倘若要是我有什么，希望大家也不要同我计较就是了。”她今日可不是真的来请安，这绘春堂自己上辈子不愿来，这辈子更是。

　　“这便对了，都是一家人怎么会同你计较，咱们都得和和气气的。”

　　“是了，前些日子房先生刚教我识账，先生说欲知他人先解自己，今个是来向祖母讨账本来的，祖母也一定能成全孙女的勤敏好学，您说是吧？”

　　此话一出，绘春堂内的人都有些愣住，上官绫看着他们脸色的变化，居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这账本是府中重物，怎能交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账本若是出了差错，平白惹一堆麻烦。”虞心娉小声说道。

　　一旁的三房夫人叶翠馨此时终于开口，“郡主此事不可儿戏，您才垂髫之年，我们上官一家三房，账本向来是由老太太掌管，关系我们三房的上下几百口人，干系甚大，您就算是想学着识账，也不能拿着别人的生计胡闹。我想郡主慧敏仁心定然知道体贴府内众人，不会让大家难做的。”

　　上官绫知道要账本没那么容易，但是今天就是天塌下来了，这账本也得要回来，这家中原先由母亲操持打点，可母亲死后，祖母谭霜华便不顾父亲仍在悲痛，急不可待的开口要了账本和库房钥匙，父亲一心为国，无心料理家常，又加之谭霜华毕竟是他的母亲，便答应了。

　　可是在父亲死后，众人都做鸟兽散，无一人为自己父亲不平，老太太一边说着刀剑无眼，生死有命，叫自己无需挂怀，一边趁着自己戴孝不宜簪钗，将自己所有私物收走，她的二叔三叔仗着老太太手握账本及库房钥匙，三人沆瀣一气，不光瓜分了大房的家产，连带着自己母亲的嫁妆还有父亲留给自己的嫁妆，系数据为己有。

　　这些人的做派可恶远不及此，知道将自己和弟弟赶出府会遭他人口舌，又怕自己对外宣扬他们恶举，于是将自己和弟弟关在柴房之中，日夜派人看守。直到慕容贤如的圣旨让自己出家，才得以离开府中，她不会让这些人再有机会给自己耻辱，加之母亲之死仍旧和谭霜华脱不了关系，旧账未平，新账待算，岂能心甘。

　　“这话不对，这家是我父亲当家做主，这账本及库房本就是由大房管理，是我母亲早逝，我那时又太过年幼，不得不委托于祖母，而如今我已开慧，且祖母年事已高，我心有不忍，何来儿戏，又何来为难？说我不谙世事，说我胡闹，怕是两位婶婶有点自视甚高，觉得以年龄就能定智力，以长幼就能定尊卑了吗？”上官绫冷眼横扫面前二人，又给彩意使了一个眼神，彩意以换茶为由悄不做声的退下。

　　“我知道你母亲早逝一事，我伤了你的心，但是我还没死，上官定就得喊我一声娘！你是摇风郡主，你就是皇帝义妹也得恭恭敬敬的叫我祖母，我已给足你面子，若是来请安，我欢迎，若是旁的心思，我劝你不要有！我活一日，就还轮不到你来当家！”谭霜华撑着拐杖站起身，若是旁人不知其中原委，定会认为是上官绫在无理取闹。

　　上官绫看向谭霜华，不紧不慢的说：“祖母真是心切，果然是我二叔三叔的好母亲，不过您也知道，我是先皇亲封的摇风郡主，当今圣上的义妹，刚才是我给您面子，不与她二人计较，但不代表我不能计较，而且，这声祖母并非我想叫，请安也非我所愿，也是给您面子，若是您不要也就罢了，还把它扔在地上让别人踩，那我也不能跟自家人客气，彩意！”

　　霎时间，绘春堂内涌进一队亲兵，冲出两人将虞心娉叶翠馨按在地上，其余人将绘春堂围住。

　　上官绫这时才站了起来，虽然才十一岁，身子刚刚开始抽条，但修长的身姿已经初见端倪，她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我没有闲工夫跟你们磨蹭，你们给，我当你们识趣，你们不给，我便当你们放屁。还有，既然我要拿这账本，你们心里就该清楚，我一定会原原本本的查清楚，账本上若是有什么差错，后果就是，我会让欠了我的人十倍奉还，给我搜。”

　　以文会文，以武会武，这是对识礼之人，可是对方若是不讲道理，那就别怪自己仗势欺人。毕竟自己吃过亏，那就不能再吃第二次，何况这才刚刚开始。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亲兵就将五本账本及库房钥匙系数放在上官绫面前。上官绫让彩意上前确认，无误后，示意亲兵放开那二人，“今日我来，你二人不但未向我行礼，而且还言语讽刺我，只罚你们跪下，是你们咎由自取，你们虽是长辈，但这一拜我受得起。”

　　“上官绫！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老太婆？你别忘了，你是你父亲的女儿，我是你父亲的亲娘！你可还知道孝道二字？目无尊长！让长辈下跪！是要遭报应的！”谭霜华拿拐杖指着上官绫，怒不可遏道。

　　“老太太，有句话叫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报应二字我当不起，您留着吧！您信佛的，别要自食恶果才好。”而后上官绫环视一圈屋内三人，轻笑一声。

　　“各位，静候佳音。”

　　上官绫说完便转身离去，彩意收好账本及钥匙跟在身后，亲兵鱼贯而出，绘春堂只剩下空寂的怒火，可是那又如何呢？这脸早晚得撕，早撕早痛快。

　　她走出绘春堂，朝在院外候着的韩遂点了点头：“父亲那边我会交代，辛苦。”

　　“为郡主效力，也是我等本分，谈不上辛苦。”韩遂回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