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宣和风流（五） 修罗场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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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自宣和帝解了禁令，允诺临川公主自由出入宫禁，建安城中诸世家举办宴饮清谈，总要给茜香殿送去请帖，若能得公主眷顾，可是比太子驾临还要体面的事，毕竟临川公主可是时人公认的南朝第一美人。
虞简素最近新得一宅第，是托庇虞家的一位富贾所献，筑山穿池，列树竹木，花费巨万，穷极工巧，园池之美，冠于一时。宅内开一活泉，塘岸整洁，其上可泛轻舟，奏宴乐，邀宣和帝驾幸此地，亦盛赞其间秀色。
可惜彼时临川公主应邀赴崔府宴饮，便没与皇帝同去，太子自然也跟着妹妹行动。
这父女三人，分别前往在朝中堪为文武之首的两家，水端地稳稳当当，没显出偏颇来。
虞简素怏怏不乐，贿赂临川公主身边侍女，转赠短歌一首聊表情思。
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
嘉肴不尝，旨酒停杯。
寄言飞鸟，告余不能。
俯折兰英，仰结桂枝。
佳人不在，结之何为？
从尔何所之？乃在大海隅。
灵若道言，贻尔明珠。
企予望之，步立踟蹰。
佳人不来，何得斯须。
[ 引自曹丕《秋胡行》。]
这情诗交到临川公主手里，却没有音信传来，原来是秀珠将那受贿的女婢依宫规处置了，那之后再无人敢为虞公子作青鸟传信。
“殿下，这虞公子未免太过孟浪了，短歌几日便传遍建安，岂不是在逼迫公主？”
秀珠愤愤不平，揪着腰间垂下的莲叶荷包，差点把上面的绣线扯下来，得了空闲便在公主耳边‘进谗言’，在秀珠看来，这世间男子皆是大尾巴狼，觊觎公主美色，贼心不死，虞简素更是其中最可憎的。
“他啊，不过是想以我为借口，托着不成亲罢了。皇后前两日还把我叫过去，炫耀虞家要与裴中书令结亲呢，可惜这虞公子与他的皇后姑母不是一条心。”
临川公主百无聊赖地抓着一个香梨翻来覆去地玩儿，饱满圆润的梨身上还滴着水，阳光照射更显鲜嫩可爱，可惜托着香梨的玉手美不胜收，也没人能注意到梨子的可爱了。
秀珠虽厌恶觊觎公主的男子，可要说那虞家的痴情公子并非对公主有意，她就不同意了，在她心中，公主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怎么能有人不喜欢公主呢。
“殿下不知，有些男子刻意作出淡然姿态来，实则欲擒故纵罢了，建安城中谁人不知他早已心慕公主，一直盼着陛下御旨一下，让他得偿所愿作驸马呢！”
若是让虞简素和好友知晓公主身边侍女所言，恐怕只能苦笑承认自己的小把戏了。
邺园，虞简素并三两好友聚在一起，酒意上头，忍不住吐露真心话来。
“简素怎么谋事如此不密，一首短歌，建安城中垂髫小儿亦传唱不休，公主听闻，岂不羞恼？”
虞稚的好友薛珏，字瑾之，心直口快，众位友人中，也只有他能直接问出口来。
“我并非故意如此，那短歌不知怎地，竟泄露给了姑母身边侍女，姑母不愿我有机会得临川公主青眼，便将私密情诗传遍城中大街小巷，作出一副我以舆论胁迫公主的样子来。”
虞简素拿着玉杯，酒液入喉，心中灼烧，捏着空杯子又道：“世人哪知，公主皎皎如云间月，吾却不过地上一俗人，只盼能得公主一时眷顾便足矣！哪里还奢求太多！”
听到友人如此妄自菲薄，薛瑾之恨铁不成钢，正要劝说他振奋些，另一好友段孝言却插话了。
段孝言与薛瑾之不同，他曾有幸得见临川公主真颜，惆怅地说：“依依恋明月，怆怆难久怀[ 改编自《拟苏李》最后一句。]，得见公主，仿佛那朝菌得见晦朔，蟪蛄得知春秋，是多么幸运，又是多么不幸的事啊！”
薛瑾之因着家世比两位友人稍差，并没有机会见识到南朝第一美人临川公主究竟是何等绝色，此时见两个好友竟都是一脸痴态，心中又憋屈，又好奇，这临川公主究竟有什么魔力，让建安城中声名卓著，出门便是掷果盈车的美男子如此倾倒？
“你们二人，仿佛陷在梦中了似的，简素别只顾着消沉，你并未与公主当面陈情，怎么知晓公主定会厌恶于你？”
薛瑾之虽然好奇，可也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颓废的友人振作起来，毕竟成天饮酒醉生梦死，自怨自艾，也太幽怨不争气了，现在段孝言这家伙又火上添油，可把薛瑾之这个乐天派给急坏了。
“的确，瑾之所言极是！我这就求见公主，当面陈说！”
虞简素忽然从草地上站起来，抖落袍袖上落下的松子野果，便抬腿跑了，一点世家公子慢条斯理的风仪态度也没有。
“诶？等等！简素！等等我们啊！”
薛瑾之伸出尔康手，段孝言也被这小子的腿力惊呆了，“这？他就这么大喇喇闯进宫中？”
薛瑾之挠挠头，不确定地说：“他姑母可是当朝皇后，应该，也许，大概不会有事吧？”
那边厢，秀珠和公主闲聊了一会儿，忽然一蓝衣侍女进来禀报，太子今日下朝之后直接往茜香殿来了。
英明的公主殿下早就在太子那边埋了钉子，听了这个消息，立刻决定溜出宫去，“崔小将军出征在即，约我好久了，今天正好天气不错，去崔司马府上拜访一番吧！”
秀珠嘟囔了几句崔小将军也是大尾巴狼之类的话，不过还是按捺情绪，老老实实地伺候公主梳妆换衣，又告知禁卫点齐人手出发往永平巷崔府去了。
大雍较北方的大燕风俗殊异，在北朝不论男子户籍贵贱，到了年龄都要入军队服兵役。
在南朝却并非如此，世家大族有部曲亲兵，皇室有禁卫、羽林、虎贲三军。
其余驻守各州郡兵力统归北府统辖，而北府征戍兵丁多为军户、逃奴、悍匪、罪民、胡虏等，这些兵丁除了拼死作战外别无所长，很少有人成家，吃住在军营，每日训练，属于职业军人，性情多剽悍勇烈，且没有恒产，更谈不上对朝廷忠贞不二，等闲武将根本无法统领这样一班人马。
崔大司马少年时因勇报父仇扬名天下，后来更是率领北府兵消灭西蜀，完成了南朝大雍在长江南部的一统，在他的统帅下，北府军屡次与北朝作战，均取得不菲战绩，这样一位定海神针，哪怕并非出身顶级世族，在这个门第决定一切的时代，崔大司马仍可说是朝中重臣之一。
永平巷崔府门口忽然阵列一队身穿玄色铁甲，腰佩铁剑的卫士，军容整肃，悄无声息。
只听一阵马车扎过青石板路的泠泠声响，崔府门口值守的家丁见到禁卫军制服样式，早就入内通传了，还不等临川公主车驾停下，崔烈已经等在门外了。
马车香帘一动，出来一个清秀丫鬟，正是秀珠，她伸手搀扶公主出了马车轿厢。
明明不是天光乍破，却仿佛一道光束笼在那人身上，山巅纯澈晶莹的雪比不上她气质无瑕，传说中的绝世美玉配不上与她并称，世人何其有幸，能得与世外仙葩同生于世，又何其不幸，望美人如望水中月、镜中花，不得赠她琼瑶，结为鸳盟，不得赠她玉璧，得她芳心。
崔烈本来也是个英俊威武的小将军，可见着心上人，却变得笨口拙舌，心中万千情思无从诉说，只得将一双虎眸化成春水，柔情满溢，望着心上人的身影，本来想自己作个踏脚，让她踩着下马车，可这工作早被一个随车侍奉的小内侍抢了先，崔烈只能遗憾地看着心上人一双秀气玲珑的小脚踩着别人下到地上，心里想着要是自己能跪在那里给她垫脚该有多好。
秀珠见着崔小将军又呆立一旁，神游天外的讨厌样子，不禁又在公主耳边说点坏话，“殿下，您可仔细看崔将军的样子，怕是心系公事，无瑕招待殿下呢！”
临川公主促狭一笑，对崔小将军说：“崔将军若是公务繁忙，倒可以指一个去处，本宫自去消闲，也不必麻烦将军招待。”
崔烈一张英挺俊俏的小黑脸都红透了，可惜肤色遮盖，并不明显，瓮声瓮气地说：“不，不，不麻烦，我，臣，没什么事情要做，多得是时间陪伴殿下身侧。”
临川公主佯装怒意，“好啊，崔小将军，原来你是因为太闲，才邀我来府里的，本宫难不成是你的消遣不成？”
崔烈急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手掌心里全是汗水，磕磕绊绊地解释，“不是的，殿下最重要，陪伴殿下是，是臣最重要的事……”
越说越小声，最后已经变成蚊子嗡鸣了，公主绷不住笑了，跟这个崔家的小将军在一起，哪怕是待外人显得极为高冷的公主殿下，也觉得欺负人特别好玩儿。
听到笑声，崔烈终于反应过来公主是在开玩笑，却不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反而跟着开心地笑出来，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小将军上次不是说养了一匹极通人性的小马？不知今天能不能带本宫去瞧瞧。”
公主好容易才忍住笑意，这小将军笑起来真是傻气十足，仿佛一只得了主人夸奖的傻狗。
“殿下这边请，那匹小马是臣从凉州俘获战马的后代，今年不过三岁，能听懂人言，不过性子调皮，极喜欢恶作剧，作弄了好些养马的下人……”
提起爱马，崔将军仿佛提到爱子的傻爸爸一样，也不紧张了，在心上人面前讲得手舞足蹈，把公主说得一会儿大笑出声，一会儿好奇追问，渐渐两人愈挨愈近，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个不停。
远处望见傻孙儿在临川公主面前耍猴的崔大司马捻着胡须微笑，跟身边的幕僚说道：“吾家将得一佳妇！”
幕僚跟随大司马多年，早就将崔烈视作子侄后辈，见了这一幕，心中也欢欣不已，“烈儿这小子，以后可有福气了！”
大司马看着崔烈和公主身影走远，收了笑意，“福气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起！这事儿有的磨。”
崔大司马心中想的却是这几日满建安流传的虞家公子倾慕公主写作的短歌情诗，以舆论胁迫，下作小人一个！
被大司马在心里骂下作小人的虞简素借着醉意，被拦在宫门外，正巧皇后身边内侍出宫办事归来，一番解释便将虞家公子带入禁中，虞简素却根本没去皇后处拜见，直接就往公主所居茜香殿走去，他幼年时也在宫中居住过不短时间，自然熟悉路径，竟然真的被他走到了茜香殿去，不等门口内侍通传，他便闯入其中，高声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结果出来的不是心上人，而是头戴金冠，身穿箭袖的太子殿下，虞简素当头就遭了一拳。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宣和风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