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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道袍老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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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袍老旧,衬不上女人的冷艳。拂尘轻扫,早已看不出是人是妖还是仙。
他笑说,我以为你会一直不下山呢。
她笑答。我以为,再见面的时候,你多少会有些愧疚。
他却还是那副惫懒样子,“我又为什么要愧疚呢?你又不是我的谁。”
蜀中南山有一处道观名为流云,三十年前,还是个香火鼎盛的繁盛之地。任是谁也没有想到,流云观最终会砸在最后一个入室弟子手中。这个弟子,便是天枢。据传天枢是在一个雨夜自己寻到流云观来的,来的时候背上还挂着很重的伤,当时的第九任师太却观她仙骨清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收下了她。天枢修炼了很邪门的法术,被她带到道房的人,都无缘无故的苍老。而天枢的面皮,却开始越生越嫩。有人说,天枢生而是妖。为了提高道行,才强行“劫走”了人的阳寿。也有人说,天枢是鬼,不吞噬人的阳寿便会苍老。
这个故事里的天枢,从来不会是仙。
天枢真人问他:“他们都觉得我是妖,你觉得我是吗?”青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张开手掌,认真的看着掌心的纹路说:“我这双手上,沾过十几条人的性命。但是他们都骂我是妖怪,可是,我不用他们的命,又怎么能活的久呢?”
面前的女子其实一直有着一双极漂亮的月牙眼,早在很多很多年前,这双眼中的晶亮,便美得过天上的繁星。青宴见到这双眼睛弯起过,也见到过这双眼睛流泪,那个时候这双眼睛的主人,还不叫天枢。
那是青宴偶一次兴起去山中游历。他不知道那座名为文庆的仙山里会住着神仙,他见到她时,她身量不高,是个四,五岁孩童的模样,正蹲在山脚的小池边儿上抹眼泪。他很自来熟的走过去问她:“是不是你娘打你了?”小女童泪眼婆娑的揉了揉眼睛,看向他时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是哪里来的小青蛇?”女童的声音里,还带着刚刚哭过的沙哑,音色有些奶气,眸中却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天真。青宴却并未被她的话惊到,反而越发凑近端详了一会儿。“你为什么哭?”说到这个,她忍不住攥起了小拳头,盯着自己的鞋面道。“赵财神总是不让我长大。但是我已经很多很多岁了,我想当仙女,不做小童了。仙女身上的衣服比小童的好看许多,但是他总说我道行还浅,不到升仙的时候。”他倒似提起了兴致,撑着下巴笑睨着她问:“你有多大?”她当真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有些沮丧的说:“两千,七百多岁了吧。后面的尾数我记不清了。”“这样啊。”他懒散一笑,戏谑的回了一句:“老的都能当我婆婆了,那下次见面时请你吃酒吧。”
青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真会在酒馆再遇见她。那时候的她,又幻化成了少女的模样,鹅蛋脸,樱桃唇,面色生的粉面桃花,本该看上去有点嫩。却因着眉目生的张扬,长睫挑的撩人。急匆匆的从外头跑进来。外面好像有人在追她,她慌急之下就藏身到了他所在的那张桌子底下,扯着他的裤脚说:“劳驾,帮我挡一下。”他却懒洋洋的斜歪了身子,故意露出她的大半边身形问:“好处呢?”她吓了一惊,兔子似的急红了眼,将在桌下挪蹭道:“酒钱我出了!”青宴漫不经心的拢了一下广袖,将顾灵书化成一柄折扇带出了酒馆。
顾灵书,这是她的名字。赵财神说,灵书八会,字无正形,其趣宛奥,难可寻详。是仙书的意思,凡夫俗子是读不懂的。上次离开之前,她是这么告诉他的。他一向记不住女子的名字,这次却莫名其妙的记住了。
在那之后,两人再次分道扬镳。只是青宴发现,灵书一直呆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在外头看曲儿听书,她便在城中随便找处地方刷碟子刷碗,她说,她要还了欠他的酒钱。青宴初时听到这句话还只当是玩笑,待到发现这人当真发了工钱便来找他的时候,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乞巧节那天,城中的摊位和赶集的百姓将大街堵了个水泄不通,顾灵书在城中最高的一处茶楼找到了青宴。顾灵书是个通透的姑娘,自从决定要赚钱还他酒钱以后,便当掉了一身罗衣,换了身布衣行头,成日将脸抹的脏兮兮的。乞巧节的姑娘都打扮的明媚娇艳,反衬得穿着粗布麻衣行走在人堆里的顾灵书,干瘪的就像一朵被秋等抚落了花瓣的小野草。
她告诉青宴,再洗上十天半个月就能还足他的钱了。他却在她攥满铜钱的手心里,看到了一双泡得发白的手指。青宴曾在这世间看到过很多女子,但从未有女子,废了一双娇嫩双手,只为还他一晌酒钱。他本想脱口而出的嘲讽忽然变得无言。良久,他移开了放在顾灵书身上的视线,转着手中茶盏道。“你有没有放过花灯?.....我带你去啊?”青宴将顾灵书带到位于西子城的灵犀河时,河岸上已经围了许多放花灯的姑娘了。少年一袭锦衣青衫,眉目三分风流七分含笑,身边却带着一身粗布粗裙,一头杂乱长发,倒好似不曾梳洗便出了门的姑娘。但少年为她买下了全城最漂亮的一盏花灯。青宴其实直至那时也未想通,为何会带顾灵书来了这里。他侧头又看了一眼顾灵书,她在看河中的花灯,一双张扬上挑的眉眼,亮得如灯芯红烛般耀眼。“就在这儿放吧。......你才刚不是说没什么愿望的?”灵书姑娘抿唇一笑,“是没有啊。没有,就不能放了吗?”她问近旁的姑娘借了笔墨,背过身去一笔一划的在宣纸上写了一会儿。青公子挑了半边眉毛,若无其事的说:“点灯吧。”八宝莲花灯被两只不同的手一左一右的握住,随着徐徐荡起的河风飘远。莲花灯很美,又美得几分羞涩。像一只初涉尘世的迷途小鹿,逐渐踏进一片灯火繁华。河畔边上脏兮兮的小小女子托腮静望河面,很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你啊,青宴。”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花灯,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间还有这种美好。灵书不知道,她走了以后,青宴很不地道的捞起了她放走的花灯。浓墨在白宣上清晰的印下一行娟秀小字:愿青宴公子可以早日觅得如意娇娘。青宴又忍不住笑了,眼前好似能浮现出那个有些憨傻的姑娘,写下这行字时晶亮晶亮的眼。
“顾灵书。”
他轻念了一声她的名字。
你有没有在爱你的人眼中看到过星光?那种坚定的可以点亮心房的温暖,一生只有一次。原来,织女日盼鹊桥相会,嫦娥泪撒广寒,皆不是贪恋人间繁华。那是只为一个人,便可义无反顾的执念。
后面的故事终于还是落入了俗套,像江南女子咿呀唱的故事一样,顾灵书没有等来厮守,却等来了师傅赵公明,赵公明将灵书带回了文庆山,青宴得知消息找上来的时候,灵书已经被赵财神绑在了财神殿外的天罚结界里。他对青宴说:“只要你离开她,从今以后再不见她,我便绕了灵书这一次。”
青宴跌跌撞撞的冲到她面前时,她已经支撑不住歪倒在地了。她却还在对着他笑,她说:“你来了啊,再等我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回家了。”第二道天雷劈下的时候,青宴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灵书,硬生生的挨下了那一道。他强忍着喉咙口翻涌的腥甜,笑看向高高在上的赵公明说:“仙尊,不过就是一时兴起玩儿了你一个仙童,不至于闹出人命吧。这个女人我不要了,你留着帮你撒元宝吧。”灵书整个人都傻住了,她的青宴一定不会这么跟她说话的。他告诉顾灵书:“死有什么可怕的。没有了一个顾灵书,也可以有下一个段灵书,张灵书。我只是不想你半死不活的拖累我。就算你接下了八十一道天雷又怎么样呢?接下了,也只能是个凡人。你总不会想让我帮你养老吧?”顾灵书见他说完便要走了,慌急之下只来得及扯住他的袍角。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只能一步一步爬到他的脚边,哽咽道:“你在骗我对吗?你是怕我会死对吗?”那一只脚的沉重,青宴此生都不会忘。他缓慢的俯下身来,一根一根的掰开她的手指,衣炔翻飞,曾经许下白首同棺誓约的青衫男子连背影都走得那样决绝。顾灵书,我很早就知道,不是每一段故事都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但是我们的,为什么会这么痛?
天枢平静的注视着青宴的双眸问:“我可以杀你吗?”他笑答。“只要你想。”天枢却笑了,说:“别逗了青宴,活着,总是比死了更痛苦。”她再次下界时跟赵财神动了手,强行保住了性命的顾灵书,容颜却在那之后迅速衰老了起来。她用法力将自己伪装成孩童的模样混进道观将养,一面疗伤,一面以妖法驻颜。那时的顾灵书是不择手段的,她那么迫切的想要留住那张脸上的娇嫩,就像当初那么迫切的想要留住面前的这个男人一样。偏执的,自己都觉得可怕。她也终于以她自己的方式活到了“长生不老”。她跟青宴说:“我不杀你。你死了,我这张不老的脸又拿去给谁看呢?”那日之后,天枢便没再来找青宴说过话了。
天枢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夜。天上的雷光闪过的那一刻,她的整个身体都缩痛成了一团,暗色道袍的女子身上依旧着着那身老旧,这一次,却是连容颜也跟着一起苍老了起来。天枢知道自己的皮皱了,也知道,他一定看到了。天枢望向青宴,整张脸都苍白都没有一丝血色。她说:“青宴,我其实,没几天好活了。只是想在走之前,多跟你呆上几天。你不要走好不好?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
他在哭。他说:“灵书,我怎么会离开你,我怎么会。”他真的没有想到她会从文庆山上下来,也没有想到,这一次会是这样无法挽回的结局。灵书说:“你是因为,我快要死了,才说这些谎话来骗我的吗?”“青宴此生,对顾灵书说过的唯一一次谎话,就是在文庆山上。”
佛说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青宴和灵书尝足了各中辛酸,直至又过六十又三载,再相逢,却依然逃不过这份劫数。
顾灵书死了,死在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青宴陪着她坐在竹藤椅上,没有等到那一日的日落霞光。青衣青衫的男子,在那一刻痛哭的像一个脆弱的孩子。“为什么我看不到你的魂魄?”庭前枝落,遗落满眼萧瑟,青衣华发送走白发暮雪,只余下荒凉后呢喃:“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