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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是过客 一次普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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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2018年的冬天。
那年的夏日特别漫长,让我有一种错觉——那年的冬天比以往来的更晚。
他们是来自黑龙江的一对老夫妻,我不知道他们的年龄,肉眼看来,应该是60出头。跟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我在高三的某一次放学回家。看到隔壁屋子有两个老人在整理行李。我热情地用方言向他们打了招呼,在我们这座南方小城市,我们大都用质朴的方言进行交流。奶奶向我露出了笑容说道:“我们听不懂,我们是黑龙江来的。”
知道是北方人,我特别地兴奋,因为很少和北方人有过交流,特别好奇,也莫名地有点期待,不用说我都知道,隔壁那间屋子又租出去了。相对于奶奶的热情,爷爷有点安静,但他的眼里也满是亲切的笑意,此时的他仍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继续收着行李。
就这样我和他们成为了邻居。
刚好有一天晚上,学校不用晚自习,晚上我就没有去学校。一个晚上我都呆在了他们的房间里,跟他们聊天南地北,聊山高水长,我们之间的交流好像没有年龄的隔阂,我们好像也能成为朋友。
奶奶说,他们年轻的时候是东北一家国企的工作人员,现在已经退休了,犹记得当时没有去在意太过清楚的细节,现在想来也忘了他们干的是什么工作了,只记得当时震惊了一番,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工作。
他们的儿子儿媳在美丽的北海工作,几年前她和老伴冒出了全国旅行的想法。就这样,他们启程了。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从黑龙江到大陆最南端,他们的足迹出奇地长。他们说,这样的旅程,也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和每个地方的相遇,所有的花费用的他们积累了大半生的积蓄。他们还说,每到一个地方,当脚步踏下一片陌生的土地,都会有所恐惧,害怕人生地不熟,害怕遇到坏人骗取钱财。但是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遇到的都是惊喜,遇到的都是好人。她还说:“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那天晚上,他们给我分享了很多旅程中有趣的事,他们舍不得在湛江楼下的大爷,他们志同道合,特别聊得来,大爷年长他们几岁,在湛江的旅途中,没少照顾他们。他们也舍不得海南的海风,住民宿时遇到的年轻人,也帮了他们很多。
这一路无论是风景还是各个地方的人,都是他们难忘的回忆。此时落脚于我们这座靠海的小城市,他们也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该去往哪个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又应该在何处栖息。
不过,他们又遇到了我们这个小城市的"好人"。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帮助了他们,最后就这样很奇妙地,租下了我家隔壁的房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我们成为了邻居——短暂的邻居。
奶奶说,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把遇到的人和事写进她的日记本里,她说见到我的第一眼,我的笑容,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小城市感受到了温暖。顿时我心里也感到特别一丝暖意。
希望我也能被她写进她的旅程日记里。
相对于奶奶的畅谈,爷爷是寡言的,他一直在旁边认真地听我们讲,有的时候奶奶说偏了,也插一句嘴。我听他们讲了很多关于北方的故事,也让我对北方的城市,多了一些向往。
我以后,也想去他们的城市看看。
聊天时,我认真地端详他们的面容,除了一些岁月斑驳的痕迹,他们的样貌是很出色的,有着我传统认知里的北方人高挺的鼻梁,五官也很出色,这些无一不让我去联想他们年轻时候的风采。还有他们谈吐的儒雅,以及他们的不凡经历,都让我无比的敬佩。
最让我触动的……是他们的爱情。奶奶跟我讲了他们年轻时候的爱情故事,一路相伴相知相守,这样的旅程说走就走。说到对我们小城的第一印象时,他们突然开始较量起诗句来了,一直在用诗句表达对我们小城的感受。
我满是惊讶,又很是惊喜,在我们这座遥远的南方小城,老一辈的文化水平普遍不是很高,但他们却有着由内而外散发的文化魅力。
我被他们打动着。
聊天的过程中,我无意中知道了爷爷喜欢钓鱼。奶奶说:“钓鱼可是他的命啊。”没有遇到他们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会有人扎根于去做一件别人看来并没有多少价值的事。
不知不觉,我也谈起了我和小城的故事,我告诉他们这里有古老的建筑坐标,沿着我们所住的房子往下就是一望无际的水库,还有那座抗战时期留下的灯塔……这座古老的小城,远离了大城市的喧嚣,相比繁华的都市,也有自己独特的味道。
我尽我所能地描述我所热爱的土地,他们也说期待与这座小城的新故事。
聊得久了,爷爷奶奶熬不得夜,也有些乏了,才此作罢。好想跟他们再聊多一点,但繁重的高三生活,也并不允许我这样做。
再后来的每天,我照常的上学放学。不同的是,我旁边的屋子里多了些许人情味,我的每天都有不同的期待。
爷爷和奶奶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爷爷每天去河岸边钓鱼,一钓就是一天,有的时候钓上几只小鱼,就给放生了。有的时候满载而归,会分我们几条大鱼,也会打电话给当时帮助他们的姑娘过来分上几条,他不常吃鱼,倒是常常给我们的餐桌加餐。
爷爷也结识了很多小城里的钓友,逐渐地适应了新城市的节奏。奶奶却从来不管爷爷,她每天在小房子里做饭做菜,有的时候做了他们北方的肉包子,也会给我端上几盘。她忙完家务活,就背上自己的旧背包,自己去小城里的街道这儿走走,那儿走走,走走停停,有滋有味。
奶奶特别爱拍照,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拍下那个地方的特色,在她的智能手机里,有海南的海景,有湛江的街道,也有北海的小巷,还有很多很多我甚至闻所未闻的城市景色。
我和她说,我们小城街道两旁的树啊,那是凤凰花树,每年到高考季啊,整个街道都是凤凰花,空中,地上,街边小贩的太阳帽上,处处都有红火的印记。奶奶听我这么一说,对这花儿也极有兴致,她说:“那我们来的不凑巧。”
之后每天的生活都很普通,他们听不懂我们的方言,妈妈就尝试用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跟他们聊天。好像交流起来,并没有多少障碍,每次看着妈妈那么努力地讲普通话,偶尔语调调不过来,表情还有些面目狰狞,我都忍不住笑出声。
好几次妈妈把方言和普通话混在一起讲,奶奶听不懂,还闹了笑话,想来也是有趣,现在偶尔我还会用这些话打趣老妈,她每次也都是笑得合不拢嘴,许是想到当时尴尬的场景了。
再过十几天,小城的冬天就要来了。
悄悄地,小城的冬天来了。他们在北海的儿子寄来了大棉被,给爷爷买了一根新的钓竿。寒风呼啸,天空有些阴沉,伴着冷风飘来的小雨,打在脸上,有些微疼。
然而面临这种恶劣的天气,爷爷还是每天出去钓鱼,这好像已经成了一个习惯了。真是个倔强的老头。
奶奶说,你们南方的冬天,怎么好像比我们北方还冷,一直以为你们南方人不耐寒,来了才知道,我们比你们还不受冷。
再后来还是一如既往地闲谈,我逐渐了解到他们的心境,也越发地佩服。他们热爱每一处所到的地方,每一寸中华的土地。所到之处皆在心里。
无论地方大小贫富与否,都不可忘怀,也难以忘怀。
我想,我的小城一定也偷偷地住进了他们的心里。
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我的邻居是他们。虽是不舍,却也知道他们在这儿的时间不会太长,我忍不住问他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另一座城市。
他们说,可能十天,可能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等他们准备好和这座城市告别的时候,再出发。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他们的儿子儿媳妇从北海坐飞机过来了,打算接他们去北海待一阵子。爷爷这个执拗的老人啊,硬是赖着不走。第二天原定是晚上的飞机,他早上还是照常去河岸边钓鱼,夕阳下山了才回来。
他们只得取消原定的机票时间,让他好好地跟这座小城道别。这几天里,爷爷钓鱼更勤了,生怕错过一点时间,每天早出晚归。他也许是舍不得相谈甚欢的钓友,也许是舍不得河岸边上的野草。
归根结底,是有感情了。
离别的前一天晚上,我加了奶奶的微信,奶奶也有点舍不得我:“我遇到过很多好人,遇到你们一家人也是我们的幸运,希望你一直保持笑容,像我们初见时那样地笑。”奶奶握紧我的手,眼里的情绪也有些复杂。
我有点想哭,生怕这次分别之后,就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但是我也害怕爸爸妈妈的嘲笑,我不是小孩了,确实不应该为这些“小事”哭,我一直强忍着泪水。
有了微信,也算有个念想了。
第二天早晨,又是普通一天的平常日子,平常的中午,平常的街道,又放学回家了,那间隔壁平常的屋子,却看不到人了。他们的行李全都搬走了,一览无余,干干净净……和他们刚来的时候一样,空荡荡的。我顿时心里空落落的,回到房间,思绪滑过,这次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妈妈还没下班,我可以哭好一阵子了。
这过客的缘分,前路漫漫,可能就此别过了。
2019年夏天,我高考的季节。
凤凰花今年开的真好,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站在凤凰树下等妈妈,以前都是走路回家的,但是妈妈这次偏要来接,说是高考的仪式感,我也就随她了。
突然,一片花瓣慢慢地随风飘了下来,和我站的空间有些交错了,我伸手五指合拢包住了它,随后两只手揪着花瓣的边边,抬头向着排排凤凰树的方向拍了张照片。
点进聊天框,告诉她:小城的花今年开的特别美。
秋天又来了,我上大学了,我第一次离开那个生活了18年的小城,开始了和以往都不一样的生活。
现在,那座小城成为了我朝思暮想的地方。想到小城就会想到他们。
等明年凤凰花开的时候,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