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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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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如林清让所料,韩定远基本疼晕了,他替他顺利挂上了点滴,把医疗垃圾扔进垃圾桶,林清让发现自己脑门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汗。
对待韩定远,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并且事无巨细的,作为情人,他合格而且兢兢业业,既不越雷池,也很少会逆着韩定远的意思做事,这种感觉有点像是正常夫妻间的举案齐眉。
因此,韩定远身边那些吹毛求疵眼睛长到头发顶上的发小倒也可以接纳他的存在,参加他们的聚会也好,一群人出去消遣也罢,韩定远也愿意带着他。
毕竟,无论从相貌,还是从学识,或是从性格上,他都是出类拔萃并且让人眼前一亮的存在。
林清让帮韩定远掖了掖被子,发现他身上的冷汗一出接一出,贴身的睡衣已经有些犯潮,于是轻叹了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搓了个热毛巾,细致地为他擦拭。
昏黄的灯光难掩韩定远霜白失色的脸,他习惯于拧眉头,长年累月下来,眉心已经生出两道不深不浅的褶皱,林清让仔细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薄汗,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松握,打开,松握,再打开,忍不住想要轻抚他瘦削的脸颊,但最终还是克制地将手垂下。
“哲初...”
林清让的手被韩定远猝不及防攥紧,挣脱不得,脸上的深情不舍怀念来不及收敛干净,他有些慌乱地偏转头,却又听见一声微弱不舍的低喃,他扭过头,发现韩定远微睁着双眼,盈盈水光在眼眶中漫了浅浅的一层,多少年来薄情中带着深情的凝望犹如利剑穿透他的身体。
他一直忘不了他,而他唯一的作用便是供他在思念无法克制的时候提供一丝那人还在世的奢望。
再深的情,终究抵不过一个人凝固在另一个人生命中停滞不前的岁月。
林清让隔着口罩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眼眶和鼻腔都有些微微的发烫和酸涩。
他一不小心又回忆起五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一年,是他考上梦寐以求的大学却再无能力完成学业的第三个年头,是他的妈妈冯薇患上尿毒症,生命垂危的第三个年头,也是他想要用梦想和夜以继日的奔波赚钱换下冯薇生命做赌注的第三个年头。
病痛并没有因为他们是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而停止对他们的残忍剥削,没有过硬的经济实力,没有合适的供体,冯薇的身体一天天的干瘪,高额的医疗费用却一天比一天数目惊人。
那时候他基本没有休息的时间,除去打工赚钱便要在医院做陪护,遇见韩定远的那天下午,他大概有一个星期没有合过眼了,为他们那桌上的咖啡还没放置好便洒了他一身。
五年前,韩定远给人的压迫感比现在现在还要凛冽浓重,他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拿自己的衣服帮他擦拭,心惊胆战,自责懊悔,却无济于事,他还是被开除了,经理甚至扣发了他当月的工资。
那是冯薇大约5天的医药费。
回医院的途中雪片一片一片和不要钱似的往下砸,顺着单薄的衣料窜进他的身体里,心却比数九寒天的冰雪还要冷。
他用干涩的眼睛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绝望铺满了晏城的大街小巷。
然后,韩定远的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他的脚边。
(二)
韩定远迎着风雪,站在人人来去匆匆的街道旁,直言不讳地询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他过。
他能帮他解燃眉之急,他可以负担他妈妈巨额的医药费,可以动用各种关系帮助他们寻找合适的肾源,还可以重新送他入学让他完成未完成的学业。
那是一份巨大的诱惑,相比人们口中冠冕堂皇的人伦道德,至少可以帮助他多挽留冯薇一阵子,哪怕一天,他也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还不至于形影相吊,不至于让支撑他努力生存的信念轰然崩塌。
韩定远给了他一周的时间考虑,顺便在帮冯薇垫付了一周的治疗费用,甚至安排了晏城医院最好的医生重新制定治疗方案。
林清让想,那个决定,应该不是他在被残忍无望的生活逼迫之下所做的妥协,而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他对自己所做的救赎。
他的脊梁并没有被艰辛压弯,但总好过去苦苦支撑。
韩定远是个守信并且做事雷厉果决的人,在安顿冯薇治疗的同时火速帮他办理了重新入学手续。
专业是韩定远帮他选的,不是他最喜欢的金融专业,而是医学。
他毫不避讳地对他说,那是原哲初的梦想,希望他能帮他完成。
那是他第一次从韩定远的口中听说原哲初这个人。
把他培养成他的模样,做他喜欢做的事情,在他喜欢的地方选他喜欢的房子,按照他喜欢的风格装饰。
韩定远偏执而且霸道地希望把林清让塑造成今生再也来不及过23岁以后生活的原哲初。
“水...”
韩定远低声的诉求将林清让从冗长的回忆中拉扯出来,他捏了捏酸胀的太阳穴缓缓起身兑了杯温水,然后给韩定远一点一点喂进去。
夜晚漫长又安静,林清让点着脑袋一直守到凌晨四点多,看着最后一滴药水滴入韩定远的身体,小心帮他撤去针头按压止血,随后将垃圾收在袋子里,他慢吞吞地将衣服穿好,掩上酒店的门悄无声息的离开。
舍不得又怎么样,替身也好,影子也罢,终归是没有属于他实实在在的位置的,他也不希望自己黏黏糊糊,拿不起放不下。
韩定远一觉睡到早上九点多,忍着周身犹如碎骨一般的酸痛缓缓睁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鼻尖有股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弥散着,断片似的梦境在他脑中过了一遍,他似乎又梦见了原哲初,可是却没有闻到属于他身上的特有的青草一样干净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有些难闻但不刺鼻的消毒水味。
嗓子里又干又涩又痒,还没支起身子,咳嗽便顺着嗓子眼滑出,韩定远用手掩着嘴唇咳得两眼发黑,等到视线终于清明才发现手背上的输液贴。
林清让真的来过,可是这个房间里似乎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点属于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微微怔忪,不由地抬起另一只手将输液贴撕掉,然后闭着眼睛鬼使神差地摁了摁针孔的位置,确实不疼。
韩定远给自己倒了杯水慢吞吞喝下,温热的水流熨帖着温暖了仍旧有些冰凉刺痛的肺腑,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沙发上仍旧放着的羽绒服,目光微微闪了闪,伸手拿过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