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的轨道之外》金牧尼

2、第二章 好心态野心

　　谈以莴刚走到宿舍门口，指尖还没碰着钥匙，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蒋涵宝叼着半截香蕉，眼睛亮得发光：“小莴你终于回来了！我跟媛姐刚才把整栋楼都探索了一遍，一层四部电梯，以后上课再也不用爬坡了！”

　　谈以莴把行李箱扔在一边，去阳台洗了手。回来时，发现桌角多了杯咖啡。她扯下发间松动的手串，随手抓了发夹把头发扎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她常点的无糖冰美式。
　　她挑眉：“行啊，这下你唯一的运动量也省了。”
　　目光扫过其余三张桌子，每张上面都摆着同样的咖啡杯。
　　“谁这么大手笔？”谈以莴晃了晃杯里的冰块，顺手摸过裁纸刀开始拆快递盒。

　　张媛和蒋涵宝对视一眼，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两秒。两人迅速在背后比划起猜拳，张媛输了。
　　蒋涵宝立刻抱着抱枕缩回自己座位，张媛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发虚：“那个……咖啡是邱野让人送来的。”

　　谈以莴呛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面，整个人往椅背一靠，长长叹了口气：“我们分手了，下次千万别收。”

　　“天地良心！我们哪敢收啊！”蒋涵宝立刻举手发誓，四根手指竖得笔直，“是他找人直接闯进来放的，等我们反应过来，人早就没影了。”她凑过来，就着谈以莴的桌子抿了口自己的奶茶，珍珠嚼得含糊不清：“喏，特意交代了，无糖那杯是你的。下面字条掉了，被我们不小心看到了。”

　　谈以莴这才注意到杯底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老地方，你不来我不走——qy。
　　和邱野微信里发来的地址时间一模一样，她当时没回复。
　　她没做声，面无表情地盯着咖啡Sleeve上邱野的那张帅脸。

　　蒋涵宝察言观色，扯了扯张媛的袖子。张媛会意，轻声道：“小莴，要不……你还是去跟他当面说清楚吧？我今天中午的兼职推后了，中午我和涵宝去食堂吃就行，要不改天再一起吃饭？”

　　谈以莴没说话，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咖啡杯身。

　　从邱野一夜爆红那晚起，谈以莴的手机被消息挤爆了。
　　不是恭喜，不是祝福——是接连取消的合作通知，以及品牌方措辞委婉却立场鲜明的“暂不合适”。邱野的团队，下手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绝。

　　那天凌晨三点，她站在宿舍阳台，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是邱野近乎哀求的信息：“见面聊吧，老地方。求你别拒绝我。”

　　她最终摁熄了屏幕，没回。

　　-

　　一年前，电影学院露天剧场后台。
　　邱野在后台拦住来给朋友演出送花的谈以莴，他额头还带着舞台妆的细汗，眼睛亮得惊人：“谈以莴，”他喘着气，“我以后一定会红的！跟我在一起吧，只要是我能得到的资源以后都会分给你。”

　　那时邱野刚签了世莱娱乐，拿到一个网剧男三号，说这话时底气不足，却硬要装出凶狠的样子，像只虚张声势的幼兽。
　　谈以莴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想起自己邮箱里堆积如山的拒信，和甲方那句反复出现的“差点感觉”。她忽然笑了，伸手用指尖擦掉他晕开的内眼线。

　　“好啊。”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这本就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

　　邱野的确兑现过承诺——几个无人问津的小品牌推广，一支预算拮据的MV，甚至在他参演的电影里为她争取过一个空有美貌的蠢坏角色。
　　但现在，他乘着那部积压剧的东风直冲云霄，团队昔日不情不愿分给她的资源被收回了。

　　云府顶层包厢，灯光昏暗暧昧。

　　邱野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有眼下那片青黑无从掩饰。门一开，他就猛地抓住谈以莴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以莴，我们不分手行不行？”他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转地下，就一段时间……等我在圈里站稳脚跟，我一定——”

　　“你经纪人找过我。”谈以莴平静地抽回手，打断他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三次。”
　　她向前一步，指尖轻轻拂过他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动作温柔，语气却冷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第一次，客气暗示。第二次，直接警告。第三次……”她顿了顿，收回手，“她给我看了你下半年的行程表，还有市场部对你‘单身人设’的评估报告。邱野，你新签的代言合同里，有恋爱限制条款，对吧？”

　　邱野身体瞬间僵硬。那份他被迫签下的合同，此刻像一柄冰锥，精准刺破他努力维持的温情假象。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无伦次，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理解。”谈以莴忽然笑了。那笑容体贴、宽容，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淡淡伤感，“我真的理解。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多少新人求之不得。”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碰了碰他始终未动的那杯冰水。
　　“我祝福你，邱野。”她望进他慌乱的眼眸，眼神清澈见底，映不出丝毫波澜，“真心的。我们就到这里吧。”

　　没有撕扯，没有痛哭流涕，甚至没有一句重话。这是她能为自己争取的，最体面也最安全的结局。

　　她无视包厢里的一切，合上门。
　　走出包厢后，谈以莴站在电梯口点燃了一支烟。

　　手机震动，一封来自“Ethereal Threads”的邮件静静躺在通知栏——那个她投递了无数次、始终石沉大海的独立设计师品牌。

　　“恭喜您通过初选，请查阅面试拍摄须知。”

　　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密密麻麻的条款远比邱野口中那些含糊的“机会”来得清晰、具体，也沉重得多。深吸一口，让微凉的烟雾在肺腑间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邱野的经纪公司信守了承诺。这很好。

　　顶级酒店的地毯厚得吞没所有声音，寂静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被灯光斜斜地拉长。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开了。

　　门滑开的瞬间，谈以莴抬眼，正对上一双慵懒微垂的眼眸。男生身边紧挨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几乎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仰着脸声音甜腻：“……没有就去买嘛，你难道不想？”

　　路司祈嘴角挂着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低笑一声：“这事儿不是你吃亏？”

　　谈以莴脚步微顿，面色如常地走进电梯，靠着角落站定。

　　电梯在一楼停下，女孩依依不舍地被送上了专车。谈以莴站在酒店门口吹了一会儿夜风，看着路司祈倚在门廊柱子上点了支烟。烟头明灭间，他侧脸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等他抽完烟转身返回时，谈以莴也看完手机消息后跟过去。

　　“刚才那位，女朋友？”她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探询的意味。

　　路司祈没看她，也没回答，只是掏出房卡在感应器上“嘀”了一下。电梯门应声而开。
　　算是默许她蹭卡了。

　　谈以莴走进去，目光扫过他按下的楼层数字——38。和她要去的地方一样，云府的顶层套房

　　快到38层时，谈以莴看了眼和邱野的聊天框，上个月落在他家的相机被一并带了过来。她回复了最近几天唯一一条消息：“马上到门口。”

　　“叮。”

　　门开了。

　　门口站着的人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邱野的经纪人方师丽手里拿着谈以莴那台熟悉的索尼相机包，脸上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表情，在触及她身后的男生时，瞬间切换成无可挑剔的殷勤笑容。

　　“小路总？”方师丽的声音柔软了几个度，“你也住这一层？之前都没机会当面恭喜你考上港大，下次有时间到世莱玩玩，路总可是经常念叨你。”

　　路司祈只略一点头。至于在他父母老死不相往来的情况下，路易恺的员工为何敢跟他老妈的酒店合作——这种枝节，他连半分关心都吝于施舍。

　　方师丽这才将视线转回谈以莴身上，笑容淡了些：“谈小姐，你的东西。邱野那边……情绪还不稳定，就不亲自来送了。”

　　谈以莴接过相机包：“谢谢方姐。”

　　“不用谢我。”方师丽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谈小姐是聪明人，既然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该按照约定，干干净净地放手。”

　　她顿了顿，目光像细针一样刮过谈以莴的脸：“邱野这孩子心思单纯，但凡有你三分野心，也不至于蹉跎到现在。不过也好，现在一切都上了正轨。以后他的路，会越走越宽，越走越亮。有些风景，注定不是谁都有资格陪看的。你说呢？”

　　谈以莴抬起眼，迎上方师丽的目光。顶灯的光落进她眼里，映不出丝毫波澜。她没有回答那个反问，只是轻轻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像一片羽毛落下，看不出是认同，还是别的什么。

　　方师丽似乎对她的沉默还算满意，最后瞥了她一眼，再对路司祈笑着打了招呼，这才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谈以莴拎着失而复得的相机包，侧过头看向路司祈。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顶灯下轮廓分明，刚才那场交锋对他来说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了。

　　“世莱娱乐是你家的？”谈以莴突然开口，同时举起相机对准他观察了起来。从取景器里看，他的五官竟比邱野那种“天生上镜脸”还要精致立体几分。
　　路司祈一把盖住镜头，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心态倒是挺好。”
　　说完转身朝总统套房区域走去。

　　谈以莴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低头在手机上搜了许久，才按下电梯下行键。走廊铺着厚厚的暗纹地毯，寂静无声。她低头，摸了摸掌心被相机包背带勒出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