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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年尽相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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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白牡丹月色
倏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显得妖魅而狠厉。暗绿色的瞳孔就像寒冬里毫无温度的斜阳打在灌丛中折射出的幽深暮色。暗无天日的墨绿在眼中翻滚汹涌,绞着触及的目光,溺入眼底一汪深不可测的寒潭中。
倏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被那方碧池吞没的声音。
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子,倏的目光就不自觉的追随他,无论是那一头墨色泛紫的长发还是那双妖魅深邃的眸子,亦或是那挺拔俊秀的身姿,对倏来说都是最致命的诱惑,最虔诚的信仰。
他就像是上天赐给倏最完美的生日礼物,在倏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的剑道馆里。
父亲告诉他,那个人是新撰组以冷酷著称的“魔鬼副长”土方岁三。
父亲还告诉他,素有“壬生狼”之称,声名狼藉的新撰组希望父亲挑选出馆内优秀的武士,将新鲜的血液注入日渐衰老的新撰组。
倏还记得父亲提起新撰组时深恶痛疾的表情。
但是,倏却告诉自己,那个即使被所有人厌恶,被所有人恐惧却仍以生命守护京都百姓的新撰组,将会是自己的归宿。
人一旦有了执念,就会变得疯狂。倏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剑,剑,剑,十九岁的倏,生活中充斥的永远都是“剑”,为了进入新撰组,为了以一个武士的身份,让他,土方岁三,真正认识自己。
两年后,倏作为新撰组新晋成员之一,前往番队道馆面见副长,聆听副长的训导。
见到副长时,倏满意的发现土方眼中迅速划过的一抹惊讶。
就连念严肃的令人发抖的《局中法度》时,嘴角都在不可抑制地上翘。
他还记得他。
倏对着队舍外不起眼的草丛兀自笑得开怀。
杂乱的草丛中,悄悄藏着一支白牡丹,在浅浅的月光下晕出一片圣洁的美丽。
(二)长夜冰轮悬
日子总在一天天地过去,只有回首才能发现时光的飞逝。
就像倏在一个不经意间,居然发现自己已在新撰组度过了十个秋天。
十年的时光在倏的身上投下岁月的倒影,比如父亲的道馆在日益激烈的斗争中被迫关闭,比如一向严厉的父亲和温柔的母亲因为他加入新撰组而气得与他断绝关系,比如他刚进组是暗恋他的姑娘们早已嫁作人妇,身为人母,又比如,他发现,自己一直苦苦追随的土方大人,原来正一步不离地紧跟着另一个人的步伐,执着的守候。
那是新撰组的局长,也是土方岁三最初的依靠——近藤勇。
倏不是没有见过近藤局长,那种阳光般的温暖与亲和,连他自己也都忍不住接近。
他们是新撰组的武士,是幕府的武器。那沉浸在黑暗中被刀尖汇聚的鲜血凝结成冰的心无法拒绝追逐阳光,拒绝那唯一的救赎。
但倏不想要放弃,至少十年来,也并非没有收获。
倏指的是组内的同伴们:琉璃般纯净的天才少年剑客总司,善恶分明奉行“恶·即·斩”却不苟言笑的阿一,生气时就会鼓起嘴像只包子一样的新八,总与新八孟焦不离的枪客左之助,还有仿佛永远也长不大的平助……
倏不想离开新撰组,哪怕土方不曾在乎过他,他也不想离开,一点儿也不。他总是固执的认为,只要还在新撰组,只要还能这样看着他,就够了。
他反复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总司和阿一总是喜欢将《丰玉俳句集》,土方所写也是他最爱的俳句集,偷偷调包后拿出来。
所以当某日闭目小憩的倏一睁开眼就发现《丰玉俳句集》正在眼前时,他一点也不惊讶,因为随后他就看到了从台阶上跃下的总司,唇畔高高扬起的是狡黠的笑。
“看看吧,倏。”
总司的话就像是魔咒,他犹豫却坚定地翻开诗集,刚刚扫过几行,手中却忽然一空,而原本总司站着的地方,站着土方。
土方的手滑过倏的面前时带出的一阵清淡的黑方熏香让倏忍不住心跳加速。
头发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懊恼和尴尬,却在眼角瞥见总司的身影后瞬间变脸,一向清冷的瞳中难得跳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倏目送土方追着总是绝尘而去,扬起嘴角,却又迅速落下。
心中总是有些隐隐作痛,因为刚刚粗略的几眼。
没事的倏,不用在意。
倏告诉自己。
只要不再去想就好了。
“迷兮复惘兮
吾心恋恋正如痴
徘徊何所从”
(三)霜色牡丹白如染
维新志士的倒幕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只是令倏想不到的是,小打小闹也会有演变成大战的一天。
明治元年一月三日伏见·鸟羽之战爆发
四月二日新撰组局长近藤勇为保存幕府实力以假名向新政府军投降,但遭识破
四月二十五日近藤勇在板桥被斩首
五月十七日原田左之助战死
五月三十日冲田总司因肺结核病逝
土方在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僵直。
接连失去几个重要的人,尤其是他当做弟弟一样疼爱的总司,还有——近藤局长,让他心力交瘁,本就不苟言笑的面庞更是永远失去了笑容。
倏的心也在钝痛。纵使在听闻局长惨死和那个明媚少年的逝世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却抵不过为土方的憔悴而心痛。
自己在他心中,大概,不,是一定,永远也及不上近藤局长,甚至一半。
倏在想到局长是不免有些黯然,活着的时候就无可替代,死了,便更无可能。唇畔绽开一抹苦笑,却渐渐衍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我也死了,他,也会这么记得我的吧?
倏的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不确定地问道。
大,概吧。
倏在对舍外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怎么,那从杂草再次映入眼帘。
明明才夏初,那朵白牡丹却盛开。
倏就这么怔怔地站着,凝视着那本不该如此反常的花儿。
站着,忘了噙上笑意。
良久。
轻不可闻的叹息声从唇边溢出,倏快步上前,一把扯下了娇嫩的花枝,手无意识地攥紧。花汁透过修长的指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蓦地想起什么,倏一松手,早已被挤烂变形的牡丹花跌落地面,无声的哀鸣,只余残香绕指。
甩了甩头,将回忆抛出脑海,倏趁着那么一瞬间的清明,快步离去。
记忆中,曾有个明媚的少年仰着脑袋,睁着大大的琉璃瞳子,幼犬般扇了扇鼻翼,用温润如玉的嗓音对他说:“倏,你的残梅熏香很好闻呐~”
(四)月映寒星稀
明治二年五月,土方岁三带领新撰组和幕府所剩为数不多的几百人向维新志士进行殊死抵抗,只可惜,败军之势已无可挽回。
倏一直待在土方身边,挥舞着那把象征着身份与尊严的刀,一次又一次贯穿敌人的咽喉。倏的刀一向精准,一刀封侯,所以当倏刀锋一转偏向土方时,身为副长的他也被逼向了角落。
“你在做什么!”焦躁的杀意转为愤怒的咆哮,土方大吼。
“副长,”倏的唇边勾出一道绚丽的弧度,隐隐透出一丝决绝。 “副长,请您,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连同近藤局长,总司,大家,还有……我……”
土方在一瞬间明白了倏的意思,却来不及说些什么,便被一个手刀劈中后颈。失去意识前,土方似乎听到倏对身后颔首道:“麻烦你了,新八。”,以及附在自己耳边,淡淡如在雾中般饱含水汽的温润声音:“岁三,我……”
明治二年五月十一日,幕府领导人土方岁三在与明治政府一战中,自杀性的冲向敌军,身中八弹而死,尸体被交战双方践踏得面目全非。明治政府凭借种种特征,认定死者就是 “魔鬼副长”土方岁三,并将尸体吊在将军府门前整整三日,以震慑幕府的残余势力。
是年,明治政府在清理幕府残余时,始终未找到新撰组八番队队长,宇佐见倏。有人说,他早就死了,有人说,他逃走了,还有人说,他原本就是明治手下,幕府的叛徒,现在幕府倒台,他自然回到明治身边,做回他自己,宇佐见倏这个人其实根本就不存在……总之,众说纷纭,却没有人想到,倏,曾经以那样的姿态,在将军府前,在众人面前,流连三日。
次年,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的小径上,迎面走来一个人,俊朗不凡。披散在肩上的墨发泛着幽幽紫光,能绿色狭长的丹凤眼妖魅而狠厉,却只透出一片死寂,和无尽的凉薄。
人世皆攘攘
樱花默然转瞬逝
相对唯顷刻
岁月常相似
花开依旧人不复
流年尽相催
【FIN】 by晓月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