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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江之永矣(四) ...


  •   寿宁太后的咸福宫中,十年不曾有这般热闹过。当年江永义正辞严,从刚刚丧子的太后手中夺过节制三军、择立新君的大权,也不曾想到有一日会以这般狼狈的姿态再向她求助。十年吃斋念佛,难得见到一位故人,面对恩怨情仇,这位昔日的一国之母什么心都淡了。她听江永说明来意,侧身让他入殿,“只恐床榻简寒,怠慢了贵人。”
      江永颔首道谢,匆匆向内走去。一大股宫人很快贴上来,寿宁太后拦在门口,无人敬她的灰色僧衣、黑色僧帽。便有一二认出她的身份,为防曾太后与江永私相授受,也咬着牙跟着往里冲。雪砌一般的屋子,很快被踩得满地焦黑。好在佛祖菩萨们慈悲为怀,见众生蠢物出得火宅,一皆赐予清凉世界。江永让秉忠将衾褥打开,把曾太后小心放在棉布包裹的一面,又拉下青纱帐幔,隔帘查看她的伤势:昔日柔顺之长发,今作一团焦糊。满脸大小不一的水疱,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更有双手的手指被触目惊心地粘连在一起,裸露的手臂与小腿上,甚至呈现有皮革质地的蜡白色……曾太后醒来,除了头颅,哪里都无法动弹。她忍着剧痛,求救似地看向江永,心灯摇曳,渐沉于永寂,将尽之时,忽而堕泪,凄厉地高声尖叫,“陛下!陛下!陛下!”
      床边的江永率先跪下,埋首于地,一眼也不敢看她。低矮的床榻在江永耳边“咯吱”呻(河蟹)吟,曾太后挥动着熔化的双手,将可怖的残影扼在他的颈背上……血阳静静攀上窗棂,暖不到一方床榻,却将生机一缕缕带去天边。江永不知跪了多久,痛苦的神思仿佛浸在冰凉的海水中,听不清满室哄然的哭嚎,直到清幽的檀香冲开滞闷的空气,他才望向寿宁太后,读出她眸中的慈悲,“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她低声喃喃道,“窈窈冥冥,别离久长。道路不同,会见无期。甚难甚难,复得相值(注12)!”

      “父亲不是说会全力保护母后,不让她再受伤害的吗?”离开皇宫的林萱几乎陷入癫狂,因为是她为母亲整理的遗容,是她将烧毁的旧衣从紧紧粘附的皮肉上撕下来。她一头撞进江府,见到江永时只剩下声嘶力竭,“您为什么没有做到!为什么!”
      江颢赶紧抱住摇摇欲坠的林萱,宽慰道,“宫中仓促失火,母后意外罹难,此岂父亲所能预知?萱儿,你冷静一些,你这样让母后如何放心!”
      “其余宫殿一皆安好,唯慈宁宫夜发大火,这当真是意外吗?”林萱找回些许理智,定定看向江永。江永不能答,泪水又在她的脸上纵横开来,“所以,你们并不打算追究真相吗?”
      “殿下,此事并非你——”
      “是江称心杀了我娘!”林萱哭着打断江永的话,“是她的宫女在母后的膳食里下的毒,是她派人在慈宁宫外放的火!尚膳监人的口供句句属实,为什么最后就不了了之?慈宁宫外墙上几十处放火的痕迹,你们也要指鹿为马,强说意外吗,父亲!如今您为了保全自己的功名禄位,将置与先父的君臣之情于何地?置两家的秦晋之好于何地?来日母后见父皇于地下,她可会告知以对父亲的怨言?”
      沈蔚轻皱眉头,“殿下!”
      江永回府后便一直呆坐正厅,因为不配合上药,后背与手臂的疼痛牵着他发起抖来。林萱哭得快要断气,管不到他满扶手的虚汗与摇晃的身形,挣脱了江颢冲他吼道,“您以为隐忍一时便能风平浪静吗?狼子野心,都是贪了还想贪,高了还想高。他们手里攥着扶不起来的林世焱,岂不会将大宣的名器、土地、百姓,能吞的全部吞掉,能卖的全部卖掉!到那时,您一生的心血付之流水,您就甘心了吗?江门一家老小为人鱼肉,您可会后悔吗……”
      江颐看不过父亲被妄加责让,起身拦在林萱面前,“中毒、失火两事皆发于宫壸,至今尚无指实,父亲身为外臣,如何透知?长嫂既已认定元凶,便应与她将真相辩明,届时释去疑衷,岂不就能心无挂碍地随太后去了!”
      沈蔚又皱起眉头,将女儿拽到身边,“颐儿,不得妄言!”
      林萱头脑冷却了些,任由江颢揽着,目光依旧落在江永身上,“您不是……说会……保护母后的吗?”
      “对不起……我真的抱歉……”
      “一句抱歉,救不回我娘的命啊!她死得那样屈枉!那样惨烈!她的手都——”林萱的情绪愈发激动,突然脸色大变,跑到门边不停地干呕。江颢忙想跟上去照料,念及父母在场,迈出的腿又生生收了回去。“你别管我们,快去看公主!”江永低声催促道,“先带她回房休息,等到公主府来人,我再通知你们!”
      一直到江颢扶着林萱完全走出视线,夫妻二人才收回担忧的目光。他们齐齐看向木立失神的女儿,还是沈蔚抢先一步,“傻孩子,快要当姑姑了都不知道,”她帮江颐理顺散乱的头发,安慰地笑道,“你也先回房消消气,晚饭之后,给公主送些水果、点心过去。她突遭母丧,创巨痛深,难免举动失措,你要多担待些。”
      “我真不该与她争论……娘亲,殿下会原谅我吗?”
      “总要付出真心,才能知道结果啊,”沈蔚有意不给出明确的答案,“对了,不论同殿下和解与否,记得把默儿接回府上,这里清净一些,默儿也能被照顾周全。”
      “好的,我都记下了。”江颐点点头,心情沉重地走出正厅。恰于此时,江永耗竭了全部精力,终于垂下右手,彻底歪倒在椅中。“恒之!”沈蔚惊呼道,“你还好吗?咱们快回卧房,我给你上药!”
      江永摇头,浊泪在脸上肆意涌流,“不等丧满,就让公主和颢哥儿离京!”
      “会不会不合礼法?”
      “太后临终前特地嘱咐我的,唐王世子可以作证。”

      布满伤痕的脸上,焦残的嘴巴上下开合。江永俯下身去,听曾太后从胸腔艰难挤出四字,“让……萱儿……走……”

      “好,”沈蔚走到丈夫身边,忽感臂弯一沉,温热的泪水在她的衣袖间迅速扩散,“你不必自责,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没办法了,我也没有办法了……”极度的疲倦与屈辱在她身前皱成一团,满身经络载不动酸楚,全被江永汲引成低声的呜咽——一部分生命彻底离开了他。沈蔚环抱住江永的头脑,看涟涟泪水湿透了苍苍白发,她伸手遮覆,却发现手下寒凉如冰。

      延兴元年三月二十日,孝贤贞烈慈肃明毅承天昌圣襄皇后曾氏薨于慈宁宫。丧未逾月,朝廷擢升翰林编修江颢为赣州知府,并命旨到三日之内动身,平阳公主随往,皆不得稽延。及其离京,内阁首辅江永便开始具疏乞休。彼时他被泛滥衢市的谣言所扰,太后已殁,只活人背起男盗女娼的折辱。而朝中林林总总的国政,致仕归籍后各方人事的安排,也全由江永一力承担。世焱早想摆脱他的约束,却不得不摆出恻然缱绻的姿态,屡请屡辞,直到深秋才故作勉强地准允。接到旨意和大量赏赐,江永立刻上表谢恩,与家人仆从通宵收拾起府上的物品,恨不得明早就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天不遂人愿,戌时刚过,就有一众太监登门宣谕,命江永即刻入宫。
      “这么晚了,皇上怎么会召见你?”
      “兴许还有政务相询,或是要事交代?”
      沈蔚的手停在缎面方盒上,花瓶在其中颤颤作响。江永握紧她的手心,宽慰道,“不用担心。古往今来,可从没有把人请到家里害死的。”
      “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你那是快过上舒心日子了,还有些不敢相信吧?”
      “和你一块,能过上什么舒心日子?”沈蔚扭头揶揄他,刚巧见江永也深情望来。两双含笑又含泪的眼眸中,他们是何时添上了岁月的痕迹?这一生,跌宕起伏,太过漫长,到底数不清有多少提心吊胆的夜晚,与伤痛加身的白天,“适君四十年,未见君展眉,”沈蔚轻声道,“可若有来世——”
      “吱呀”一声,房门被华夫人推开,“夫人,雪团儿的新食盆丢了,大小姐想请您过去帮忙找找。”
      “这孩子,什么东西都爱乱放,”沈蔚无奈地向江永叹气道,“正好你也该入宫了,我先送你,再去看你女儿吧。”
      依然紧紧攥着丈夫的手,缓步走过酣然入睡的花木。墨蓝的夜幕间,皎洁的月光已带上些许湿意。江永有点冷,伸手为妻子拢了拢外袍,“算算日子,仲远他们就快到了。丹桂飘香,枫林尽染,正是江南好时节。”
      “也不知他们何时能到,我想回趟桐城,你看来不来得及?”
      “便是来不及,我们也先回桐城探望亲友。到时给仲远寄封信去,他还能不来拜见嫂子?”
      “恒之,你刚离开庙堂,怎么大话就说起来了?”沈蔚好笑地挎过江永的胳膊,目光触到门口的太监,又黯淡下去,“他们等你多时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去吧——一定要早去早回啊。”
      “嗯,你等我回来,”分离之际,江永就势抱住妻子,“我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沈蔚很想就此埋入江永的怀抱,肆无忌惮地大哭一场。可她看见廊下飘出一截衣角,强颜欢笑道,“瞧瞧,你闺女又打发人来找我了。”

      “臣江永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
      皇帝端坐于乾清宫明殿正中,江太后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黄色垂幔里传出,“江公有力挽江山之大功,又受先帝凭几之顾命,今君王年少,正当启沃辅佐,弼成治理,岂忍遽舍我母子二人而去?”
      “臣自今年以来疾病浸加,不任劳剧,然念先帝切切之托,不敢不自策羸疲之躯以图报称。忧愁抑郁,病势转增,今精力已竭,纵强尸宰事,亦无所有利于国朝。幸得天子及圣母垂悯,赐臣骸骨,免臣以客死之痛。眷顾之厚,犹当结草衔环,报之于地下也。”
      一步退得利落干净,绝无“效用于将来”的可能。太后咀嚼出江永话中的讽怨,脱口道,“古之元老大臣,耄耋之年在朝辅理者不少(注13),卿方逾五十,便乞休致,可是对朝廷心怀不满?”
      暖阁中的窃听者面色微变。
      “天家至恩盛德,臣岂能忘?今托付不效,已累先帝知人之哲,战栗陨越,唯求陛下曲赐哀矜,又安敢有一言忤于朝廷?”
      太后对江永的回答颇为满意,遂也虚情假意地和缓下语气,“江公忠勤为国,简在帝心,今日一去,竟不知家国大事,犹可托付何人?目下朝中尚有一事无策,还望江公不吝见教。”
      “臣定当无所隐瞒。”
      “年初慈宁宫夜发大火,孝贤皇太后意外崩亡。宫中虽降旨屡陈原委,然个别官员心怀叵测,视朝廷为无物,愚夫愚妇识浅易惑,更是私相揣度。有司监管不力,致令疑谤之论仍甚嚣尘上。江公久掌吏部,不知有何对策?”
      江永对她话中隐含的指责置若罔闻,“实因圣意渊深所在,臣等不知当何举措。”
      林世焱皱起眉头,“江先生此话怎讲?”
      “始失火时,宫内传以天灾,却不见陛下以罪己诏告天下,众臣上章待罪,亦皆留中不发。四五月间,小火者吴良于宫外聚众饮酒,醉言当日受谴放火情事,一时之间道路悚动,百官上疏请置狱劾,宫中不应,更添群疑。今老臣斗胆请问陛下,对于慈宁宫失火一事,是归咎于天乎?是归咎于人乎?”
      “此事宫中自有主张,”江太后帮皇帝解围道,“孝贤皇太后与先帝相濡以沫多年,今得全归以从先帝于地下,当无歉于夙愿焉。江公劳苦功高,陛下特加太傅之衔,并准予乘驿回乡,有月廪岁夫之赐。此去千里,愿江公百事顺遂,安享晚年。”
      “皇恩浩荡如海,臣自惭鼹腹易盈,不敢贪此过隆之赏,”江永叩首辞恩,起身后直视林世焱的双眼,殷切道,“伏祈陛下念祖宗创业之艰,编氓营生之苦,操国柄以戒慎恐惧,被甘霖于九州万方。今天下大势,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肢,无一毛一发不受病者(注14),譬如大承气症,纵以灵丹妙药疗之,亦难立起沉疴。先帝负重任怨,易累民之旧辙,警晋宋之殷鉴,乃令人心略安,国势稍振。陛下初理万机,宜广用忠厚君子,摒斥狡诘小人,示天下以为君持正之道。欲图治理,望勿用峻急之法,勿扰田耕之民,勿妄动兵马,空虚国库之积储,勿擅逞私智,变乱先帝之旧章。将以俟时,必受其利。如此,则苍生幸甚!天下幸甚!”
      新君继位不久,便在江不疑的授意下下旨裁撤兵马、改换将帅,名曰精兵简政、与民休息,实则为削弱江永在军中的势力,好将兵权集于天子与不疑之手。至于此举是否会动摇兵将的忠心,埋下来日国家幅裂的隐患,他们是不能预料亦不屑预料的。林世焱听不出江永的话外之音,只是唯唯点头,“先生说的,朕记住了。”
      “昔者李沆为相,每取四方水旱盗贼不孝恶逆之事奏闻真宗,盖以人主少年,不可不知忧惧故也。今强敌环伺,水旱靡时,盗贼滋炽,民不聊生,国之忧患层出不穷,何需朝臣有意择选?唐宗尝言,‘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注15)。’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近百年来,朝廷屡经矿监阉祸、水旱疫疠、虏寇兵燹而尚能苟全者,皆由百姓磬尽血汗、脂膏而奉之。然则日削月割,岂无尽时?今黔黎萧条,生灵磔裂,即辇毂之下,肘腋之间,怨声愤气已自满盈,种种祸机无人敢说。伏祈陛下敦尚俭德,重惜民生,诸凡无益之费,无名之赏,一切裁省,则百万生灵,仰戴至仁,实社稷灵长之庆!(注16)”
      “先生一片忠心,朕感激无极。”心拒而面从,到底没有应承下来。
      “陛下天赐神武,诚不难兴尧、舜之治。然则狂夫之言,而圣人择焉。伏惟圣明少留意于此,天下幸甚!”

      直至江永走后,江不疑方从暖阁款步而出,“将一番丹心衷肠宣说了,来日铭刻史册,也算一生功德圆满。”
      江太后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察彼言行,并无谋私僭慝之处。何不留他一命,放他平安归乡?”
      “真是妇人之仁!古语云,‘五大不在边(注17)’,江永历奉三朝,门生故吏遍及江南,子尚先帝独女,道德名望亦为当世罕有。不论他们是否以退为进,欲效王莽、司马懿之故事,还是有人对朝廷不满,来日借推戴江氏之名协谋起兵,先除锄道之芝兰,总比亡羊后再思补牢要强!”
      “那……我们要怎么做?”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江不疑狞笑道,“趁他尚为池中水,深浅方圆犹任君(注18)!”

      深夜,南都下起秋雨,远近的砖石瓦檐响成一片。马车驶出宫禁时,四面无人,却仿佛有无数只脚在车厢顶、毂轮边、巷道旁飞快地奔跑。江泰掀起车帘一角,看到汪洋的水城中,只剩他们一驾马车正徐徐漂浮。头顶的羊角灯极亮,穿不透黑夜,却将车上车下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勒得无比清晰——仿佛不是为照明前路,却是为标定鹄的,掩藏潜伏的杀机。江泰无来由感到一阵心慌,暗怨宫里派给的侍卫脚步坚稳,怎么既不能快一些,也不能慢一些。顾着在车厢里昏昏欲睡的江永,他用刚好压过雨声的音量催促车夫道,“请再快些!”
      行至距江府还有一条街的时候,忽有一记流矢自道旁檐顶飞来,径直射入马腹。马匹人立而起,几乎将车架掀翻。趁着逼停车队的空当,几十名刺客自街道四面涌出,与仓促拔刀的侍卫混战在一起。浅淡身影在光下疾速重叠、腾挪、变幻,不时跌扑落地,化为红色或黑色的实体。空中冷铁交击,弹起的雨珠随血雾飞洒。车夫紧牵缰绳,正要寻罅隙处逃奔,一道黑影忽从檐角掠下,落向马车时已将他劈成两半。江泰来不及震惊,赤手空拳击向来者的面门。那名刺客侧头避开,顺势用双手攀住他的双肩,左脚用力一扫。江泰被摔倒在横木上,起身还要再拦,刺客扣住他的手腕,随手甩向车框,嫌他多事,又竖起长刀,迎头劈下。未曾想江泰老朽之身,竟徒手格住这一劈之力,刀锋嵌进他的掌骨,鲜血涌泉般染透他的袖袍,“大爷!快跑!”他张开颤抖的牙关,突然喉头一凉。又一位刺客从潜伏多时的车底翻身而上,猱肩撞落一名救援的官兵后,抖出袖间匕首快速挥砍。凛冽的刀光划开江泰的脖颈,顷刻将他踹开三四尺远。江泰倒在秋雨中,残损的手掌捂着喷血的脖颈,他叫不出声,只用惊恐的眼神盯着长刀刺落最后一具拦路的尸体,用滴血的尖锋挑破车门……

      自出宫廷,江永的头脑一直昏沉,无论如何挣扎,都像是睡不醒似的。周遭所有的声影、光影都被隔在云端,依稀之间,只听得一阵欢快清扬的曲调,如鸟雀腾仚,鱼龙飞跃——那是少年沈容自林间而来,横笛唤出的一个春天。
      碧蓝的天,无穷高远,嵌一轮金光旭日,将草木绿得油亮。鸟儿啁啾鸣唱山间,挑逗着花香、竹摇、泉水琳琅响。佳木秀而繁阴处,张一幢八角飞檐亭,江家的第四个孩子被爹娘与沈家夫妇围在怀间,小姐姐果儿戳了戳它软胖的脸颊,便笑得康健欢喜。四个年纪稍长的孩子穿林渡涧向高处登攀,世界是新的,所有东西都有趣极了,于是他们很快走散:沈容落在寺庙的山墙下,竹笛敲打手心,踱步苦吟;江流钻进青嶂与杂树间,攀援跳跃,一身尘泥树籽。江永仰头看他,只是笑,牵过沈蔚的手,并排坐在山巅。

      “永哥儿,你将来想做什么?”沈蔚问他。
      “我想和爹爹一样,当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那你想做首辅吗?”
      内心像是被猛撞了一下,“我……做不了吧?”
      “就是设想嘛。设想你能做首辅,你想做首辅吗?”沈蔚兀自往下说道,“我可听说,做首辅很累的!天下之事,大到两国交战,朝廷方略,小到一人生死,一季丰欠,都要由你来负责。你肩有多宽,扛得起这么沉重的责任吗?”
      江永沉默不语。
      “我还听说,做首辅很难的!皇帝老儿不管事,朝臣们分成两派,天天争斗不休。你要是首辅做得不好,肯定会被追究弹劾,做得好了,也会被嫉妒打压。你想维护百姓的利益,注定会伤及官员的利益,迎接你的是千夫所指,你想维护官员的利益,注定会伤及百姓的利益,等待你的是遗臭万年——你心有多硬,忍得下这么肆意的诋毁吗?”
      江永迟疑地摇头。
      “做首辅,当然也是很惨的!斗败了,最坏是身首异处,最好是黯然收场。可就算是斗赢了,赵涉川那么厉害的首辅,又是推行考成,又是实施新政,做了无数多好事,最后不还是被身后清算,以致于名声扫地、家产抄没、子孙流放?你命有多厚,避得开这么悲惨的结局吗?”
      江永又摇了摇头。
      “那你想做首辅吗?”
      他低头看向脚下。
      东面茶树蓬茂,村妇唱着采茶调,灵活的手指在绿云间翻飞舞蹈;西面正当春耕,农夫赶着水牛,唤醒了休眠一冬的田畴。几家书声琅琅,处处袅袅炊烟,卖鱼舟子悠然荡进城镇,热情兜售着鲜鱼、春花与独属于乡村的腥土气。集市之中,人们穿着光鲜的华服,欢声笑语喧天鼎沸。有马车辚辚驶过街衢,在背后扬起一阵接一阵的尘雾……
      他热爱这片热土,热爱这里的人们,热爱这样的生活,与生俱来、刻入骨髓、代代相承的热爱。
      “那就做吧!”他听见自己说。

      江永终于睁开双眼,迎向刀锋逼来的寒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江之永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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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正式完结!感谢读者一路陪伴! 作者将陆续修改前文内容,同时更新本系列下部《何处问长安:金玉之铉》,欢迎大家移步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