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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己亥杂诗-一五七 “问我清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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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清游何日最,木樨风外等秋潮。忽有故人心上过,乃是虹生与子潇。”《己亥杂诗一五七》
刚读到这首诗的时候,耳机里恰巧放的是《Eutopia》,读到“忽有故人心上来”的时候,音乐到了2分10秒,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时值初秋,友人相聚,曲殇流水。
或问,君自京城来,当知何时出游最善。
不及思量,脱口而出,秋风迎丹桂,秋潮连绮罗。
市井多繁华,高楼红袖,买花载酒。山林亦恬然,鸣泉朗月,茶香泼墨。
再问。
知己三五相邀,或纵马挽弓,或搦管疾书,兴不知何时而起,只道少年意气。
又问。
忽有故人心上来……故人名曰虹生、子潇。
还欲再问。
一壶浊酒道惘然。
为何惘然?一个“故”字罢了。
犹记离京之时,与故人分别,“小桥报有人痴立,泪泼春帘一饼茶”,可不曾想,许久未见,所有思绪都堪堪付与三两词句了。
我原是该就此领会龚先生的“故”,可每每落笔,眼泪就一遍遍的流。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着一点点暗下去的海,和海上的溶溶月色,思绪万千——溶月,许久未见了啊。
中秋留校,溶月说学校东面池塘边有萤火虫,她从超市买了一份白切鸡、一碗拍黄瓜、两听啤酒,她说,晚间少食碳水,少添佐料,才是养生。
我笑她矫情,反问,啤酒不是碳水吗?
溶月眉眼清泠甚于头顶圆月,她说,酒水同源,可当作是文雅人的消遣。
我笑她诡辩。池塘边不只有萤火虫,还有八月丹桂、十五月圆,和两只醉鬼。
我面色坨红,拉直了舌头说我将来要写个大名气的小说出来。
溶月说,那她来给我作插画,这样便有了大名气的画。
我继续说,我要写个败坏道德的女人和放浪不羁的男人,把这世上最桀骜不驯、最藏污纳垢的都写个尽兴。
她说,那她只能画满纸的马赛克了。
我笑个不停,校服被秋天的凉风吹得鼓起,溶月笑话我这臃肿的跟月饼盘子一样。
我便问她往年吃什么馅的月饼,她说五仁。我笑她口味古怪,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个五仁月饼,其实我也极好这口,往年都偷买了吃。
再晚些,萤火虫惊飞不得见了,池塘边蛙鸣虫鸣和醉汉一般幽怨缠绵,溶月收拾了吃食,拿了纸笔要给我作画。
我拿手遮脸,推说黑黢黢的碳素笔哪里画得出我这花容月貌,溶月把啤酒瓶踩扁,往耳后别了铅笔,往旁边走了几步,坐下打底稿。
月光打在她的侧脸,软绵绵得像是身后的碧波荡漾,真应了那句秋月溶溶,秋潮泱泱。鼻尖微痒,原是夜来桂花香。
后来,我没有成为小说家,我们也许久不见了。
分离时候互道珍重,可珍重不得,再思及,却是不敢望秋月了。
我想,我这般年轻,是没有资格借由我这浅薄的经历来推说龚先生的心境的。
我读龚自珍,深觉他是个固执又清醒的文人。他看到了当朝统治衰微,官吏腐败、政治黑暗、军备不整、学风空疏,而后终其一生,忧国忧民,一心想要革除弊政,抵制外族侵略,哪怕颠沛流离,偶遇弃妇悲泣,也能思及国事。
我读他的《病梅馆记》,听他立志“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余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他所有的骄傲、才情、固执和使命感,都炽热得几乎要将周遭的万事万物都囊括在内。
一株梅花,他要掰正,一个国家,他也要救活。他的理想是纯粹又坚定,往往让我自惭形秽。
故而,当我再读这首诗的时候,我便思忖,这“故”,何止于故人呢?
龚先生旧时与“如鹣如鲽”的知己吴虹生一同郊游,登山望远,循木樨香拾级而上。于半山腰,望见潮涨潮落。
荻花簌簌,棹声悠悠,市井喧响,烟火迷人。
江水滔滔,青衫薄凉,龚先生谈及边疆动荡,直言改革势在必行,施政用人治水治边,都该有所章法。
清酒佳酿,豪饮三杯,龚先生痛心当朝权佞蝇营狗苟,对百姓遭鸦片之苦视而不见。
空谷禅音,泣血啼泪,沉浮宦海二十载,只恨不能以己之身家性命换天下清明安定,护这百年国运福祚绵延不息……
当年如何歇斯底里、痛彻心扉,而今回想,都恍如隔世,再多愤懑,也化作克制而深沉的怅然若失了。
可我不相信,龚先生是当真全然忘了这些故时旧事的。
当年多少意气风发,嘴边心头装的都是理想和志向,辗转异地,年岁不堪,但情同当初。纵然不敢直抒胸臆,可常常忆及往事,旧志难忘,往往借由抒发,于是龚先生忆及故友,各自作诗一二首,忆及长安繁花,丁香海棠亦都能入题。
可他的确倦了,夜不成眠,求诸佛法,私以为证得“法华三昧”,但是,他又好像仍旧是当年鲜衣怒马欲将挥斥方遒的赤诚少年,“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佛法万千,可龚先生,注定是要在红尘里来回一遭的,这一遭,是心系家国子民的安定,是继承祖训家风的执着,是内求君子为臣的修行。
我实在是庆幸他属于这红尘,不然,也就不会有这句“忽有故人心上过”了吧。
我记得溶月和我说起她的名字,溶溶月是一种很清雅的颜色,故而,她溶月降生到这个世界,也该是带着不凡的使命来的,就如同嵌在了哪个深山岩壁当中的颜料矿石,切磋琢磨,终会落到这世间最金贵的绢素上。
画画是她的使命。
我心有感慨,难得狂言三两句,道是忽有故人心上过,今岁秋好,那便愿天下人寻得好秋,愿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