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来者名叫钟明,自称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请坐。”玉烟指了一指面前的软垫,红情跟上来斟了茶,待二人坐定后,玉烟才开口问道:“公子此来是听曲儿的?可有指定的曲目?”
不想对方剑眉一蹙,反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他四下一张望,此时红情已躬身退了出去,见门重新被阖上,才又开口道:“我听闻姑娘这儿,不只能听曲儿。”
是个新客,从前怕是连青楼也没来过,玉烟不禁失笑,安抚道:“公子莫急,您点一曲,剩下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谈。”
倒也不是个笨人,眼见钟明眼神一松,点头示意他已了然。“那就点一曲《乌生》罢。“
“公子是有何心事,不防与玉烟说道一二。”玉烟轻缓地抚琴,一拍拖成三拍,生怕扰了新客的兴致。
“是这样。”钟明清了清嗓子,又坐正几分,“我初到京城不久,这几日下榻在考生的客栈,听到些奇闻轶事。考生中不乏有来路者,也有不少被这京城中浮华声色所吸引的,一来二去,打听到姑娘这儿是个秘闻周转之地,小生有几分困惑,特来向姑娘讨教。”
“公子但讲无妨。”
“我想请问姑娘,可探听得到今年主试的大员是哪一位?“
玉烟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禁轻笑出声,反问道:“看公子仪表堂堂,原来是想着舞弊,才找到我这儿来的?”
钟明倒也不藏着掖着,撅起下巴浅浅一笑,道:“我人生地不熟,一面忙着掩人耳目,千方百计找到京城一家青楼来,还能有什么所求?因这般需求到姑娘这儿来的人,我恐怕不是头一个。”
玉烟笑叹一声,道:“不错,年年都有,且是越来越多了。”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必须来。”钟明敛了笑容,神色一冷,“我辈并非无才无学之士,因着家中无仕途中人,不上台面,便总叫人以冷眼相待。我费劲千辛万苦才考到京城来,盼的就是一个翻身的机会,也好一展心中宏图之志。可世风如此,从县试起便有人拍马撞钟,到了京城,这股邪风竟只增不减!我若不跻身其中,只怕会白白受人欺负,占去了名额,熬个几年也出不了头!“
玉烟听着,微微一叹,道:“可真是世风如此,逼良为娼啊。公子若不走这一步棋,日后未必不是清官一个,可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再也不好收手了,公子可想好了?“
钟明望着她怔了一下,仍是摆手摇头:“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姑娘又怎知我从此把持不住本心?只是眼下这门槛,我需得先跨过去了,否则,何来日后?”
玉烟心里犹豫,仍是没有开口,并非她不知内情,今年主考官仍有礼部侍郎魏史明出任,这是一早静持就告知过她的消息了。她也并非真为钟明日后着想,如今贪官污吏甚多,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于她一介青楼女子何干?
她只是有种不祥之感,自打钟明踏进屋内那一刻起,这种感觉便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她十几年的迎来送往,各式人等见过不少,识人断物的本事是有的。且不说此人衣着与气质十分不符,依他方才所述,家中多半是商流,而见他话语沉稳,形定如山,比寻常官员还多出几分威圧之感。再看他一张脸,眉目周正,鼻直口方,显得颇为□□硬朗,属实不像偷奸耍滑之人,从这样的人口中道出行贿之意图,总觉得于事不符。做情报生意的向来忌讳不明来路的买家,她必须得留个心眼。
“就算我说了,公子就如此自信自己备的银子能比得过人家?主试官们纳贿不是一天两天了,胃口可大着呢,一般的礼,只怕他们还看不上眼。”
“这无需姑娘操心,我自有准备。”
“公子老家哪里?离京城可近?”
“越州,过了淮河,离京城还有些距离。”
“千里迢迢把这些银子背来可不轻松,公子明明是有备而来,何来被同期逼上此路一说?”
钟明眉头微微一皱,冷言道:“我此来是花钱探听消息的,姑娘也是做这口买卖的,我们各取所需,姑娘为何倒盘问起我了?”
“公子见谅。”玉烟浅笑着一低头,“玉烟身在京城中,虽是在野之人,做的到底是与朝廷相关的生意,不得已还是要学着明哲保身。公子一番说辞,令我颇有些疑虑,恕玉烟不能直接作答。“
“那就当我是有备而来,可我只是一介考生,花钱买个门路,只求过了眼下这关,到了大殿上皇上面前,还是要凭真本事的,中与不中,关键并不在此。即使我真的考中了,也未必能留在京城做官,更不会为难到姑娘这儿来。敢问姑娘,究竟是有何顾虑?”
玉烟咬着嘴唇,蹙眉暗思,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说到底,她的疑虑仅仅来自于一种直觉。眼下钟明说的句句恳切,似乎并无不妥之处。她是个生意人,又急需用钱为自己赎身,是断不愿放过任何一单买卖的。
“那公子,是要打听文试,还是武试?”
“文试,自然是文试。”
“那倒有些可惜公子这幅武人体格了。”玉烟上下打量一番,还是认定面前应是个习武之人,“文试主试官,是现任礼部侍郎魏史明,两位副官,分别是柏庆来和苗方两位大人。公子若想周全,三位大人的礼,还是都送一份的好。“
“姑娘可知这几位大人府邸所在?”
“知道的,一会儿我会写张字条给公子。不过,公子不是要就这样大喇喇地闯进去献礼吧。”
“这正是我第二个要向姑娘打听的地方。各路考生同住一处,彼此每天的去向,见了何人,与何人交谈,隔墙之耳都有可能探听得一清二楚,应难放过谁,叫他直接跑到考官府邸去的。那这行贿之事,究竟是如何完成的呢?”
“公子下榻的,可是如意楼、百花客栈或清云馆这三处中的一处?“
“不错,正是百花客栈。”
“可是年年都定在这几处?”
钟明略一沉吟,点头道:“听店小二们谈起来,似乎确是这样的。”
玉烟笑了笑,低下头只管抚琴。
钟明后知后觉,皱着眉头猛眨了几下眼睛,豁然开朗道:“是这些客栈!”
玉烟点了点头,继续道:“年年考生入京,下榻住房均由礼部安排,看似年年有不同,实际上只在几家客栈之间来回变换罢了,城西的喜乐斋,城北的庭轩客栈,也都是礼部的老熟人。考生只需趁下楼点餐饭食的机会,将银子塞给后厨,打发跑腿的一二两,不出半日礼银就送到官老爷府上了。大员府邸,日常向酒肆订一些餐食瓜果,倒也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天天订这么多瓜果,也不怕吃坏了肚子。”钟明的话中没由来地多了些怒气。
“我只是举个例子,他们花样可多着呢。今天是瓜果,明天再送只整羊来。公子可曾见过四个苦力合抬一只羊的场面?那羊肚子鼓鼓囊囊,眼看都要被银子坠破了,好长时间,我们都当做笑话来讲呢。”
“好哇,古有剖鱼腹取书,今有开羊肚塞银。钟某真是大开眼界。”钟明嘴角有些抽搐,他向玉烟笑了笑,但笑得极为勉强。
“只是这样做,银子虽送进去了,考官阅卷时并不能见考生姓名,又如何判定哪些是行了贿的呢?”钟明接着问道。
“这里面也有些门道,譬如考生与考官事先约定好,会在文章某处留下一个标记,或在特定的地方使用特定的字眼,诸如此类,总之叫考官一看卷面,便知是何人所作。事若成了,考生还会再补一次礼金,比先前那笔还要更多一些,也是防着考官只收钱不办事。这一笔买卖做完,算下来约以百千计数,所以公子也还是仔细盘算一下,看看是不是真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吧。”
“混账。”钟明低低地骂了一句。
“公子说的什么?”玉烟没有听真切,抬头问道。
“没什么。”钟明恢复了神情,泰然地笑了一笑,“看来传闻不假,姑娘果真有所本事,钟某此行获益甚多。姑娘只管开价,这消息很值钱,多少两银子我都肯买的。”
玉烟听了手上动作,站起身来盘桓两步,却道:“公子共问了我两件事,我按自立的规矩开价二两,但今日,公子只需付我半贯钱即可。”
“为何?”钟明不解。
“公子新客,算我卖一个人情。日后若公子还想来,我自当把欠银收回来;若不再来了,半贯小钱,于你我,也可求心安。”
钟明笑了,“姑娘还是不信我。”
“是,我不信你。”玉烟抬了抬下巴,冷冷直言道,“公子所言前后矛盾颇多,我不明白你真实的来意,因此不得不有所提防。公子若无愧,倒也可立个欠条在我这儿,就只看公子愿不愿意这样做了。”
钟明也站起身来,哈哈一笑,说道:“姑娘真是伶俐,应是个做此等生意的好手。只是这欠条,我是不会立的,姑娘别的不信我,但大可以相信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我还会来此处,到时会将欠银一并补足。”
玉烟将写有考官府邸的字条递给了他,于是钟明也留下半贯钱走了。他并不懂这里的规矩,走到门口处又被柳婆子拦下来索要了行乐费。柳婆子堆着笑脸问他玉烟可还体贴,他觉得有些好笑,便顺着答道:“体贴,体贴极了!”
钟明出了易柳院的大门,又走出两条街,在一处不太热闹的地方,寻到躲在荫蔽下的一人二马。两匹马一棕一黑,都是色泽光亮的高头大马,缰绳执在一人手中。只见那人身上穿戴着软甲,头戴铁盔,炎炎夏日,仍站得笔直,似乎热浪再翻腾也未打到他身上来,远远看去,长身玉立,英姿飒爽。然而走近了细看,便会发觉那铁盔之下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杏眼纤鼻,竟是个女子!
“殿下。”见钟明远远走过来了,周映瓷一拱手,行礼道。
“辛苦你等我,”郑宗旻一身书生素袍,此时已不加遮掩,大跨着将军步子,威风凛凛地行了过来,“远征回京,风尘仆仆,却连茶都不及吃一口。”
映瓷笑笑,”殿下也没能休息呢。卑职本分,谈不上辛苦。“
“这是什么?”郑宗旻见映瓷的马匹上多挂了几个包袱,便问道。
“是我方才去街上买来的,多是一些新奇好看的首饰,买回去献与两位王妃的。不然,殿下率军回京,参将们都早已各自回府,殿下却在城中耽搁半日,不买几样好看的东西,在王妃那里也有些说不过去。”
郑宗旻笑着点点她,“还是你心思灵巧,做事最为周到。回头把账报给府中内务,你月供本也不多,这银子不能由你来出。”
“多谢殿下关心。”
映瓷递上郑宗旻方才褪下来的外服和盔甲,郑宗旻却摆了摆手,“不换了,街上也不甚方便。随我直接回府,我换了常服便去面见陛下。”
“是。”映瓷重新整理好行装,两人双双上马,朝着怡王府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