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戮雪》如玉如歌

2、捡个仙儿 一渡劫就迷

　　丕山山脚。时逢冬至，天气严寒，茶摊生意寥寥。

　　摊主往手上哈一口热气，使劲搓了搓，还是不见暖。左右看看没人，准备收拾摊子回家。

　　山间小路拐出俩穿着兽皮、猎户打扮的壮汉，手里提着一半人高的大箱子，上盖黑布，看形状是个笼子，呜呜咽咽传出几声鸟叫，听不出品种。

　　摊主嘿嘿一笑，留了一桌俩椅，一边倒热茶一边问：“又猎了啥好东西？”

　　胖点儿的壮汉接过热茶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回道：“不是猎的，这蠢玩意儿估计是受了伤迷了路，趴在树底下，一逮就逮到了。”

　　另一稍瘦稍黑的壮汉托着茶碗取暖，缩了缩脖子道：“是个好东西，逮的时候还是个人样儿，只是多长了一双翅膀，估计是个仙儿吧。”

　　摊主给自己也倒了碗热茶正喝着，听到“仙儿”二字，双眼顿时一亮，嘴角和眼尾笑成一撮禾秆草：“仙儿好啊，自个儿留着吧！吃了延年益寿啊！”说完，就要伸手去掀那黑布。

　　胖壮汉拿手一挡：“这谁敢吃？不得拎着去供那老祖宗！今年还没供够呢，就剩个把月过年了。”

　　摊主咂咂嘴：“你俩但凡吃上一个两个的，早就成仙了，到时候溜之大吉，谁还供这祖宗？”

　　黑瘦壮汉打趣道：“我俩溜了，你供不？”

　　摊主腆着脸笑笑：“我可没这本事，你们吃了这玩意儿，我也跟着吃上一口，到时候一块儿溜，咱还做邻居！”

　　胖壮汉摇摇头：“捡到这东西，也算是天可怜咱，过了今年再说罢。”说着，提起笼子准备动身。

　　摊主跟上前，还想再掀黑布：“哎，别着急嘛，我看看这东西！”

　　黑瘦汉子将茶碗递到跟前一挡，笑着说道：“哎，你就别看了，都差不多一个样儿，咱还得赶紧上山，这天儿太冷了，别到天黑了下不来。”

　　摊主看着两人背影走远，咽了一把口水，将茶碗收了准备回家。

　　今年的雪实在是太大，把山路都埋得不见边际，山风猛地一吹，鹅毛大的雪花就在秃了枝的树干间翻滚打转，腾起雪浪来，刮到人脸上，跟刀子揦上去一般火辣辣的疼。

　　胖壮汉提溜大笼子的手早就冻僵了，裹了裹身上的熊皮大衣。黑瘦汉子伸手想接过笼子，胖壮汉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也听不清，话就被狂猛的山风给刮散了。

　　两人只管走，奔着山腰一黑漆漆的山洞沉默地赶着路。笼子里的生灵也不呜咽了。天地间只有呼啸的风雪声。

　　快到山洞时，胖壮汉隐约看见山洞的入口处有一紫色人影，正要扭头和瘦点的壮汉说，却看到瘦壮汉一脸惊恐。回头一看，能遮天的大雪团如泥石流一般冲向二人所在的山路……

　　过了许久，山中又回归寂静，方才还有两粒人影挪动的地方已被雪彻底铺平。

　　一披着紫色斗篷的男子从方才的山洞中悠闲地踏雪而来，手执衣带往雪里一甩，一提，一个黑布笼子便从雪里窜了出来，悬在空中不落地，一晃一晃地与男子一同回到山洞中。

　　丕山位处西北，地势凶险，气候恶劣，山中多猛兽。

　　上古时期有不少土生土长的山民居住于此，靠狩猎和挖采灵药为生。丕山也算是一座不小的灵山，山中灵芝仙草和奇珍异兽颇丰，这些仙草异兽带到中原地带，能卖上极好的价钱。险峻偏远的地势，也成为了隔绝外人抵御敌寇的绝佳屏障。

　　后来一凶兽被流放关押到此地，传闻关押地就在这山腰的大洞中。虽然有地界和封印牵制，但毕竟是上古凶兽，力量仍然无比强大，能够管控山中风雪和仙草异兽，留居于此的山民开始民不聊生，纷纷离开此地另谋他路。

　　余下的山民为谋生计，常年向山洞供奉觅来的一些仙品，或是采挖到的千年山参灵芝，或是猎到的仙灵异兽，偶尔供上一两个带仙根仙脉的，就能保住一年风调雨顺，狩猎挖采都能丰收。

　　也许供奉活人也是可以的。早年有不知死活的孩童冒着常年刮着的风雪上山“寻宝”，进了这山洞，就再也出不来，第二年的山雪就下得小一些，猎到的野兽也多一些。这方圆百里也没有多少户人了，只要寻到的仙品足够，谁家愿意将自家孩儿或者大人供奉上去？

　　今年又有几户人家搬到中原去了，寻找仙品供奉的山民越来越少，仙品自然是寻不够的。胖瘦俩猎户本想过完冬至也搬离这鬼地方了，但好巧不巧，冬至当天在山脚碰上一只受了伤还迷了路的小仙雀，已修成人样，赶紧找了个大笼子关起来，往山上送，没准今年的供品就齐了。一家在这土生土长一辈子，能过得去日子，都不想出去四处讨生活。却没想到，这一送，把俩人性命也送了上去。

　　山洞内别有洞天。

　　从洞口进去是一块三人高的石屏，石屏后有一片铺着细雪的空地，中间置着一张巨大的白玉台，台面刻着棋盘，中有黑白棋子错落摆放，是一残局。玉台的四壁雕着兽面，底下并无柱子支撑，整张玉台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中。与它一同悬浮着的，还有四张昙花样式的白玉矮椅，同样没有椅腿。远远看去，像是几片轻云。

　　山洞四壁布着悬空的莲灯，幽幽地发出白色的淡光，光并不亮，但胜在数量众多，使整个山洞变得明亮而不刺目。

　　洞壁上方有冰枝蜿蜒生出，在山洞顶部笼络成一块半透明的稀疏银网，似有若无，反着些许星光。冰枝上缠绕着浓密粗壮的紫藤，藤上几乎无叶，如珠串般细密的紫藤花从藤上垂坠倾洒，或长或短，挂满了整个洞顶。放眼望去，除了铺地的细雪，就是洞顶的紫藤，白与紫在冰光雪影中相互交映，颇为素雅。

　　紫藤多生南方，丕山地处西北，峰可接天，且常年风雪不断，本不应出现此物。不过纵眼望去，洞壁也不见有藤根从地上生出，怕也是术法幻化之物。洞内无风，深深浅浅的紫藤在空中静置，渗出些许邪气。

　　与洞口石屏正对着的方位深处，隐约可见三扇并排的、比石屏稍小的石门，石门上也雕着巨大的兽面，在莲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狰狞，门环比人的大腿还要粗，上面雕着云纹。

　　提着铁笼归来的男子绕过石屏，进入洞中。身上的紫色斗篷随行解下，露出一身白衣，与紫藤细雪相应。一根冰枝立即从洞壁伸来，支起厚重的斗篷。

　　男子将大铁笼放在中间的石门下，指尖一划，黑布顷刻被掀飞至墙上，落入墙中便消失不见。

　　铁笼里的小仙雀已被冻得昏了过去，露出原形——是一只云雀，身上的毛都粘着冰晶和雪花，呼吸十分微弱。

　　男子扬手将突兀的大铁笼子化为齑粉，打开石门，拎起小云雀就要往门后深不可测的洞内扔去。

　　云雀突然掸了掸羽翼。

　　男子顿住手，眯着眼睛，观察手里羽翼狼狈的云雀。

　　良久。

　　回到山洞中央，将云雀放在玉台上。落下的同时，台上多了一块淡紫色的绵软纱巾。

　　抬手一挥，墙上两盏莲灯飞至玉台两侧，微弱的幽光逐渐变成寻常的火光。灯中并无柴草，却能听到哔哔剥剥的烧火声。

　　这只云雀确实是个仙儿，来自东边的栖云山，名叫云天。

　　寻常云雀属禽类，寿元只有二十年，若得道修炼成妖，法力也较低微，与得道修炼的兽类不能比。

　　然而，栖云山一脉的云雀比较特殊，因祖上与神族有一番机缘，获得仙脉，传承至今代代皆生有仙根，只要勤奋修炼，便能得道成仙。

　　而云天，是个例外。

　　云天天生没有仙根。

　　云天的母亲是有云山麒麟之称的云雀仙云华独女云烟，生父不详，传闻是一个凡人。栖云山风气开明，与凡间人类素来交好，并不阻止云雀仙与凡人联姻。以往也有云雀仙与凡人生下后代的例子，并不会出现仙根全无的情况。即便后代丝毫没有遗传到云雀仙的血脉，至少也是个凡人，寿元长达百年，还可以通过得道修炼成仙。

　　而云天，却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普通云雀，没有仙根，根本不可修炼，更莫论修成人形。

　　云天还未出生时，生父已不见踪影。母亲云烟生子后，将云天托付给爹娘，便离开栖云山，不知去向。这让云天的身世彻底成为一桩悬案。

　　云天长到三岁，外祖父云华逆天而行，将自己一半仙根偷偷移给云天。这让已是元婴期的云山麒麟失去大半辈子修炼的法力，并被天界处罚，遣去东海一个小岛上种仙草。

　　只有一半仙根，还不是自己原有的，云天在修炼上始终不得要领，过程极其缓慢艰难。光是化出人形，就比同龄的云雀仙慢上三倍。整整修炼了两百年，才迎来第一个天劫。

　　外祖母云瑛早就做好替孙子抵挡天劫的打算。

　　对于同样是元婴期的云瑛来说，挡一个雷劫并不算什么。但对于云天而言，自觉对外祖父母亏欠太多，断不可还要外祖母再为自己抵挡天劫。

　　族中传道的老前辈曾提及一个抵挡雷劫的好方法：栖云山西边有一座通体雪白的高山，山上灵力充沛，山形高险，是修炼提升和化解天劫的绝佳之地。云天打算在第一次天劫降临之前去到那座高山，借助山中灵气勤加修炼，就有望能独自承受雷劫。

　　只是很明显，从未离开栖云山的云天，找错了山头，飞远了。

　　实际上，老前辈说的通体雪白的高山，只是栖云山隔壁的一座更高但不知名的雪山。然而云天却错认为是西北处极其遥远之处的那座高山。在栖云山顶勉强能看到高山耸入云霄的峰顶，山的轮廓被霞光仙雾环绕，远远看去就知灵气逼人。

　　也就是如今云天所在的丕山。

　　云天飞行耗费的时间太长，到达丕山山脚没几天，雷劫就要降临。丕山风雪极大，云天体力和法力都明显不支，别说抵挡天劫，就是迎这狂风暴雪上山也不能够。

　　很明显，再飞回栖云山时间肯定不够，况且就算能回去，无论是颜面还是外祖母的安危，都是个严峻的问题。

　　云天思考了片刻，只好在山脚找一处树洞呆着，一边修炼，一边等待死亡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