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报》酥小方

16、第十六章

　　牛老三眼里只有和他全盘不对付的牛阿大，对于激化两人矛盾的燕北云视而不见，直直朝牛阿大冲去。而牛阿大看到前来寻仇的兄弟，立刻也一股火气冲上头脑，除了和牛老三拼个你死我活之外，心里再没有其他想法，怒吼一声迎了上去。

　　燕北云在一旁看得分明。牛老三那柴刀刀背微锈，弯口却磨得锋利无比，照挥舞的落势定要在扁担打到他之前就割上牛阿大的腰间，一刀将牛阿大的腰子捅个对穿，闹出人命来。

　　他伸手在地上一摸抹到一块石头，朝牛老三手上弹出去。

　　石子弹在柴刀柄上，将刀柄直接折断，刀刃带着大半的木柄飞旋出去。牛老三陡然失了武器，向前一跌，牛阿大手里的扁担便狠狠顶上了他的侧腹，将牛老三顶出一口胆汁，顶倒在地上。

　　牛老三红了眼，吼声震天，倒地的同时猛地又翻腾起来，扑上前抓住牛阿大的脚，朝着小腿一口咬下去。牛阿大吃痛大叫，竖起手里的扁担拼命朝下捣，却仍然甩不开牛老三，被越咬越紧，差点撕下一片肉来。

　　再一下扁担捅下去，眼看正对着颈后脊椎最脆弱的地上。牛阿大手上也忽然剧痛，再也拿不住扁担松开了手，在扁担落地的同时被牛老三脱住脚一拽，也摔在了地上。

　　两人都没了武器，却依然不肯停歇。牛老三喘息的时候牛阿大翻身掐住了他的脖子，往脸上一拳又是一拳，很快砸得他鼻青脸肿：“我弄死你！我弄死你！”

　　牛老三掐住牛阿大的手臂死命抓挠，很快挠出条条血沟。他蹬着腿对牛阿大又踢又打，又突然一发力竟从牛阿大手底下翘起来，额头对着鼻骨狠狠一撞，将牛阿大撞出两道鼻血。

　　身边无一人上前，都在旁边或兴奋或忧虑地看着热闹。牛老三挣脱之后又扑上去，才刚扑到牛阿大身上，一道横来的劲风突然袭道他身下，隔开两人将牛老三挑翻在一侧。

　　燕北云不知何时拾起牛阿大手中掉落的扁担，横插到两人当中劝架。但他的劝架显然不同于常人的劝架，才挡开牛老三，手中一转扁担贴着身体绕过，另一头又狠狠抽上牛阿大高声叫好的嘴巴。

　　燕北云常年浸于武道，力气当然非常人可比，一抽抽得人身上高高肿起一片。他却并不打算停，收手一甩滑至扁担尾侧握牢，紧接着抽打狂风骤雨般落在两人身上，直打得牛阿大牛老三两人满地打滚，哀求痛嚎。

　　“噼啪”一声，扁担抽在牛老三身上，终于不堪重力从中间折断。燕北云动作不停，行云流水般将扁担从旁甩出，一记旋到意欲上前阻止的净尘脚下，激起一片雾色的尘埃。

　　“现在觉得疼了？”燕北云横眉敛聚，一脚踏上牛老三的背，对着两人厉声喝骂。“你们老娘生你的时候，比这疼十倍数倍！她生出两个混账东西，就是为了看你们今天在这里兄弟残杀的！”

　　不知道是因为提起过世的母亲，还是因为实在被打得太疼，燕北云骂完之后，牛阿大和牛老三不约而同地都流下泪来。

　　牛阿大抖着肿胀的嘴唇，吐字不清道：“老娘……老娘偏心哟！做棺材本的银镯子，为了让他娶个好媳妇，都悄悄塞给他的！”

　　牛老三也反驳，泪水从瞪大的眼睛里留下：“老娘不疼你啊！过年时候只有一个肉包子，死活不肯给我吃，说大儿子为家里吃了苦头，要留给他……”

　　牛阿大的眼泪也越流越凶：“那你还不是偷瞒着咬了一口，把肉挖掉了……”

　　牛老三泪水糊了满脸，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所以老娘抽我了啊，抽得比这个还狠……”

　　话音落下，兄弟两个突然一起失声大哭。燕北云松开脚退到一边，看牛阿大和牛老三滚到一起抱作一团。

　　“哥呀……”

　　“弟呀……”

　　回忆起昔年曾有过的难地的兄友弟恭的时光，两个粗糙汉子哭的不成人样。

　　燕北云好像对这场景早有预料，只站在一边，等牛阿大和牛老三稍许平复心情，然后轻轻叹了一声。

　　他缓下声音道：“兄弟两个，没什么过不去的仇。一同归家去吧。”

　　牛阿大闻言抬头，半是害怕，半是迟疑道：“可是……”

　　燕北云笑了一下，明白他要说什么，耐心十足。

　　“恩怨楼那头，我替你们作保，将这单销了。”

　　他说着从怀里取中榜单，当着牛阿大和牛老三的面撕得粉碎。

　　沾末的黄纸从手中漏下，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将纸屑卷得无影无踪。

　　像仇恨一样无影无踪。

　　冰雪消融。

　　春天，正是这样一个好时节。

　　牛阿大和牛老三互相搀扶着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走散。净尘跨过横在面前的短扁担，走到燕北云身边。

　　燕北云道：“我说过，我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下一回，别再自作主张地插手。”

　　他还在看着远去的牛家兄弟，许是刚刚调解完一桩纠纷，语气稍显柔和。

　　净尘半步落后于他，闻言沉默片刻，道：“嗯。”

　　燕北云像被刺到一般，飞快回头，眼神颇有点一言难尽地看着净尘。

　　他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好放弃，又道：“你以为完了？没结束呢，还得回村里看着。”

　　他说着向消失在天边的牛家兄弟走去：“好戏，到现在只演了半部呢。”

　　日落月升，很快夜色降临。

　　牛阿大和牛老三冰释前嫌，心中解去一个大疙瘩具是轻松，又被奏得满身伤痕，很早就歇下。夜晚的乡村宁静，偶尔有鸡鸣狗吠，最后一家灯火也熄去，整座村庄都沉浸在甜美的月色之中。

　　牛老三家中却又突然亮起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院墙的遮掩下，从外看几近于无。墙壁上透出一个人影，越放越大，走近牛老三的床边。

　　是牛三嫂。她与往常一样在这个时候织完了布，要回屋睡觉。唯一不同的是，此时她手上正拿着织布的纺锤，尖头朝下，满脸紧张地看着熟睡的牛老三。

　　她看了很久，不知咽下多少次口水，终于下定决心，高高举起手里的纺锤。

　　一物突然划开平稳的夜色，破入牛老三家未加窗纸的屋中。牛三嫂被打中手指，尖叫一声退后一步，细小的疼痛从骨缝中传来，松手纺锤“哐当”掉在地上。

　　牛老三鼾声顿停，哼哼了几声，似要从梦中转醒。牛三嫂无措而又慌乱地爬过半间屋子重新捡起纺锤，行凶未遂的绝望中突然爆发出一股不知何来的勇气，扑上前想要趁牛老三转醒之际再刺一次。

　　一道人影突然落在墙头，轻轻借力，下一瞬跃入窗中。燕北云无声落地，一手点上牛老三的睡穴，随后一把从牛三嫂手中夺过纺锤远远掷到墙角。

　　他低喝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不住手！”

　　牛三嫂愣愣地看着燕北云，半晌好像把认出来，突然瘫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恨他呀，我恨他呀！我后悔嫁给他！”牛三嫂捂着脸，边哭边叫。“你白天为什么不杀了他，还要留他在家里折磨我！”

　　燕北云道：“别人没动手，所以你就要亲自杀了他？”

　　牛三嫂垂下手臂，一拳一拳捶打地面：“他要把我和囡囡卖人……我不杀了他，还怎么活啊！”

　　燕北云反问：“杀了他，你就能活了？”

　　哭声戛然而止。

　　燕北云道：“妻子谋杀丈夫，罪重常人，一旦进了官府再也出不来，到时候你的女儿没了爹娘，还是要卖给其他人。就算得以侥幸逃过，死了丈夫的寡妇，也村里人人可以踩一脚。”

　　他又捂住牛三嫂的嘴：“嘘，不要哭。动静那么大，你难道想把邻居引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要杀了你的丈夫？”

　　牛三嫂仰头看着他，泪水汩汩直流，很快打湿了燕北云的手。

　　燕北云又道：“没办法，妻随丈夫，就是这么一个世道。被典被卖的哪止你一个？日子过不下去又怎样，不是得咬着牙过。”

　　他松开手，牛三嫂低低啜泣。

　　燕北云于是站起来。

　　阻止了一场谋杀，他自然是要离开。翻窗前的最后一刻，他回头又道：“忍忍罢了。别干傻事。”

　　牛三嫂呆呆地看着燕北云离开，抽一抽鼻子，眼泪又冒出来。

　　是啊，她是个女人，目不识丁，既普通、又没有能耐。她只能倚靠着丈夫生活，就连哭，也不能大声哭。

　　想到这里，悲从中来。牛三嫂止不住地掉下眼泪，最后终于放开嗓子，大声啼哭。

　　嚎啕声极为悲切，很快惊动邻居。邻居点着灯过来询问，而牛三嫂一眼不答，只是摇着头，越哭越大声。

　　牛老三还躺在床上，于是邻居转向他，奇怪道：“咦，媳妇哭这么大声，怎么还不醒呢……喂，老三！”

　　邻居一巴掌拍在牛老三身上，看清他的脸，却又突然大叫一声退开，惊恐道：“他死了！”

　　牛三嫂猛得抬头，泪光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其他闻声而来的邻居听到尖叫，立刻也涌到牛老三床前查看。一个老头在他身上按下两下，悲痛道：“他脾脏破了呀，是白天时候被打死的！天呐，怎么没感觉出来啊，早一点还能有救的……”

　　牛阿大住在村口，等听到牛老三丧生的消息，披着衣服匆匆来迟。他看着床上的尸体，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握住牛三嫂的手一遍遍道：“我悔啊，我悔啊！白天才做回的兄弟，晚上就没了，弟妹，我悔啊！我不该和老三闹仇，弟妹啊，咱以后就是一家人，阿哥阿嫂照顾你啊……”

　　牛三嫂愣愣地看着屋里晃动的人头，还没从巨变中缓和过来。

　　她不是，上一刻还在哀叹自己的命运吗？

　　怎么……

　　对了，有人来过。

　　有人来过？

　　牛三嫂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明月高悬。

　　哪里有什么人影？

　　只有静静躺在墙角的那只纺锤，证明一切并不只是她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