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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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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已暮,寒风裹挟着细雪在天地间肆无忌惮地横行,雪落在红墙碧瓦之上,静谧无声,于晦暗的天幕下平添了几道明媚颜色。他凭栏远眺,见宫墙之外,林间仍是一片萧索。
城内华灯渐上,眼前是满目雀跃灯火,烛火的气息总算为这漫漫长夜带来了一些温度。
风雪旋即上了高阁,与珠帘扑了个满怀,恍惚间,耳边似有故人絮语。
他一时惊愕,没有理会侍从呈上的衾毯,只不可置信地向那片林间望去,试图寻找曾经的那个身影。
而天地间,唯有雪落之声暂作应和。
半晌,他忽地嗤笑一声,笑声中尽是苦涩。遂命人端来青罗酒,取出那幅日日摩挲却未曾展卷的画作,他看见绸缎略微泛黄。
一双执卷的手微微颤抖,如今再看一眼,还是不忍吗?
仰头饮尽一盏青罗,他笑着将卷轴铺展,寸寸墨迹,凝着那段时光。
上一次见这幅画,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四下侍从皆退去,只留他一人于高楼独卧。
酒香清冽,一旁的暖炉已经熄了,他一口一口饮着冷酒,慢慢阖上眼眸。
今夜,故人可愿入梦来?
而我却情愿,不曾遇见过你…
一、林间落
那时茶余饭后的闲谈中,世人皆议论,当今皇族中,要数陛下的第四位皇子最为倒霉。他生母出身卑贱,是宫中浣洗衣裳的宫女,这小宫女不知哪一夜爬上了龙榻,刚怀上龙胎又被冠以惑上的罪名,在冷眼与惶恐中生生度过了十个月。
十个月后,浣衣女溺死于宫中荷花池,那时正是五月份的光景,荷叶才刚打着卷儿从池中冒出来,看起来还冷清得很。尚年轻的宫人们这才知道,原来去母留子在这宫闱间历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于是这四皇子生来虽得了一个龙子的身份,却失了母亲。
他自然也失了父亲。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仿佛睥睨一切的男人,对他来说是一个叫做父皇的陌生人。
仅是无双亲庇护倒也罢了,又道这位四皇子天资愚笨,空有一幅好皮囊,对家国政事一窍不通,整日只知道寻纸笔画他的泼墨山水,惹得皇帝嫌恶。
“他还真风雅!”山间小道的茶铺中,有人这样说道。
“风雅…这风雅可让他可倒了霉咯!”那人的同伴摆摆手,话音也轻了不少,“你没听说吗?北夷来犯,我军不敌,圣上正准备议和,为表诚意,欲送四皇子北上做质子。”
当今皇帝共育有四子,太子乃皇后所生嫡子,将来必继承大统;二皇子善策论,年少即能与诸大臣共议国事;三皇子善骑射,练得一身百步穿杨的好箭法。唯有这四皇子,除却能绘几幅丹青图画,身无一长技能治国。
皇子再金贵,自然重不过眼前的江山帝位。
他远赴北夷那天,恰逢暮春时节,东风终于带着一些暖意,眼看着南方的雁群归来,漫天的柳絮纷乱,池塘冒出一角新荷,只是这一切将要离他很远很远了,看了两眼,干脆别过头,也省得将来再念再想。
皇城外有一片林子,林间榴花盛放,远远望去如艳烈如火。他一个被送去北疆敌国的质子,带着着几个随行的侍从来到这里时,却被眼前的景象迷得走不动路了。
随行众人却都以为他是不舍故土,纷纷上前宽慰。他被他们弄得莫名其妙,干脆往林子里一藏,也能落得片刻清净。
这一藏,将随行队伍搅得大乱,他在林中看石榴花看得正入迷,听不见众人的呼喊。直到一个身影撞破了这片重叠花影,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眉目清秀,一头乌黑的发丝用红色布条挽起扎成高髻,灵动中透着一股少年气,只是那套并不合身的铠甲穿在这人身上略显笨重,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少年见了他,恭敬地上前行了礼,而后只是与他一起静默地站着。
他恍然发现,眼前这人,与林中之景,竟是那样相称。
他便这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人与景。
“殿下,您不难过吗?”被他看得久了,这小侍卫试探着问。
他很快将思绪收回,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摇摇头,笑说:“我挺高兴的,以前在皇宫里,我就很想见见书中说的千里之外的江陵,飞沙若雪的大漠,还有碧波荡漾的洞庭。如今离了都城,我终于能亲眼见见我曾画过的那个山河人间了。”
小侍卫摸摸鼻头看向别处,他不忍心告诉他,这一路上并不会去到他在书中见过的地方,听说那北夷乃苦寒之地,况且此去与皇城一别,再回故土,不知又是何年月了。
“我心中的山河人间,自然不只是书中写到的那些了,”仿佛是听见了小侍卫的心里话,他又解释了几句,“比起一生困于高墙深宫之内,也许去敌国瞧瞧也不错,只是苦了你们这几个随行的人…”
小侍卫没等他说完,忽然道:“殿下,我在这皇城中,亦无所牵挂。”
听了这话,他先是一愣,随即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道:“如此,我俩一路作伴,到了北夷也不会太孤单了。”
小侍卫被他这一牵手,心脏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悠悠荡开,他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莫名羞得脸通红。
他没来由地向他表衷心:“殿下,臣下定会护您周全。”
此刻,他不是什么殿下,他也不是什么臣子,他看着被斜阳铺染着的天际,没有应他。晚风轻柔地走过林间,吹落一地残红。
二、不似人间
北上的路途中并无什么好景致,离了都城不过七八里,原本开阔的平原被崎岖的山路取代了,山高路窄,一行人牵着马艰难地跋涉着。翻过了几座山,向远方望去,前路似乎还有走不完的山路,暑气渐渐升起,所幸山路两旁的林木长得还算茂盛,遮住了大半天光。云影连着树荫投在尘土飞扬的黄泥地上,斑斑驳驳,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引得行路人抬头望天,却不曾寻到那鸟的踪影。
这一路上,大约只有他与小侍卫还有些赏景的兴致。毕竟尚年轻,也第一次真正走入这辽阔的人间,他们好奇地张望着,即使这座山的草木在其他人看来与前一座山上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停车歇整时,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砚一块墨一支笔,就着山间淙淙流过的泉水将松烟墨化开,只寥寥数笔,一幅盛夏山景图画便跃然纸上。
小侍卫从来都是在他身后静静看着,看着他笔下的这一棵树,那一丛花,然后不自觉为他挡去一些恼人的日光。
他被他在耳边的鼻息吹得心里痒痒的,转身在他鼻尖落了墨,还未来得及笑他,抬眼却正好撞入那双映着草木山石的双眸。
他的眼中,似乎有着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小侍卫看他的笑意凝在脸上,以为自己观画时惹恼了这位小皇子,顾不得擦去鼻子上的墨渍,慌忙后退了两步,立在那处不知该怎样才好了。
他手足无措时,一缕天光透过叶尖孔隙漏在他肩上,铠甲下的红衣映衬着光,显得更加明媚了。他想起了那日林间榴火下,少年的肩上,担着一份清风明月。
于是系发,挽袖,铺纸,研墨,他未觉自己入了他的画。
重峦叠嶂的尽头是一片湖泊,湖水清澈,日暮时分从湖面吹来的晚风勾起点点潋滟波光,吹得人心醉。
听曾去过塞北的老兵说,过湖后,再往前不远便是北夷的疆土了。众人不语,老兵顿了顿又道,也许这些年,那北夷的疆界离此处又近了些。
架一叶扁舟,唯愿此身随江流而逝,余生寥寄于沧海。
他的心中确实是这样想的,然而身旁小侍卫凝重的面色将他的神思拉回了此时此地的这艘小舟上,前方的路途,必然不会是江海那般辽阔。
过了湖,放眼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只是这盛夏的原野上并无一点生机,几间破败的小屋旁草木皆枯黄,几处姑且算是田地的洼地中,还未来得及长大的麦苗伏倒一片。阳光在此处越发毒辣了,路面上蒸腾的暑气晃得人心悸。
不知何处传来了阵阵哭声,那声音不大,像是某种动物发出的呜咽。
再往前走,远远看见荒地上有两个人正双臂前伸屈膝跪着,看身形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两人身上的衣衫破败不堪,几乎融进周围的尘土里。方才的哭声,大概就是他们发出的。
那两人听见马蹄声与来人声,却仍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渐渐走近了,小侍卫将眼前的景象看得真切,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原来这两人已经死了。
他们明明刚才还在哭的…
走得越远,一路上见到的饿殍就越多,无冢枯骨,似乎都在幽幽哭泣着。
原来死亡的到来,是这样悄无声息,又不可抗拒。
他们一行人到达北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塞北的草原并不像书里说的那样水草丰茂牛羊肥硕,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他看见斑驳荒草下裸露的土地,亮着晦暗火烛的毡帐,还有北夷士兵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弯刀。
一个北夷士兵将弯刀一挥,割破了这位南国皇子的衣衫。
他怀中的那方砚台跌落在地上,摔碎了。
羊毫笔,松烟墨,澄心纸,他珍视的画具被踩在脚下狠狠碾着,折断了嵌进泥土里。
小侍卫为他不平,愤愤而起,挥拳向那毁坏画具的士兵,然而还未碰到那人的衣角,在围观的北夷人便对着他的胸口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他倒下的地方被人啐了一口唾沫,他看见他身上的衣衫被扒光了,这位昔日的小皇子被套上粗布麻衣,然后挣扎着向自己的方向爬来。
敌国质子,说白了不过是个人质。任你曾经在故国时是皇亲还是贵胄,到了北夷,就只剩下阶下囚这一个身份。
他爬来的时候,掌心被沙砾磨破了,在地上画出两道血痕。
小侍卫这才绝望地发现,自己那天在林间说的什么护他周全的豪言壮语,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就如同眼前扬起的风沙这般轻薄可笑。
北夷士兵看见他们的狼狈模样,猖狂地笑着。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来时路上的遍地饿殍,伏跪在荒地上妇孺绝望的啜泣声,混着此刻耳边刺耳的狞笑,他终于逼迫自己看清了那个风雨飘摇的遥远故国。
小侍卫连同那几个还有命活到北夷的随行侍从被扔进了羊圈里,与他们同住的是几头待宰的老羊。这些羊太老了,产不出一滴奶,吃不下草原上混着石子的草料,只好在这里与几个卑贱的异乡人一同等待着下一场日暮天光。
白天的时候,他们被鞭子抽赶着去草原上搬运粮草,天黑了就回羊圈裹上破布挨着老羊换来夜晚的一丝热气。偶尔遇上难得的下雨天,草原上的泥水高高溅起,他们便隔着羊圈的木栅栏眺望南方,那里是故国的方向。
只有小侍卫经常向四面张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故国的旧主了,那位平日里应该被娇生惯养着的小皇子到了这里,该怎样活下去呢?他为他担心得很。
那日他背着一袋粮食路过北夷将领的营帐,一晃眼看见那人正跪在案前,他的面前是一张泛着黄的草纸,那草纸铺在地上,他手中拿着一支不剩几根毛的狼毫,为将领作画。
画毕,那将领乜斜着眼瞥瞥草纸,忽然作大怒状,营帐中的士兵见状忙亮出兵刃将他压在地上,他艰难地为自己的脑袋换了个朝向,弯刀的利刃割破了他的脖颈,而他却连呻吟都忘了,只直愣愣地看着营帐外那个背着大包袱的小侍卫。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悲戚与闪躲。
少年意气的本能让他放下背上的粮袋,他捏紧拳头快步冲向营帐,还未入帐,迎接他的是一顿拳打脚踢。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全不知道。等他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一轮弯弯的月牙高挂在天边,他抬起自己像是断了的手臂。这一抬手,他看见月光下,他靠着一头老羊睡得正熟。
他的脸上挂着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一对好看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眉头蹙成一团解不开的结。他睡得很熟,胸口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身上的衣裳破成了布条,夜里的风吹来,他在梦里打了个寒噤。
小侍卫见了他这副样子心疼,就拖着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爬到他身边,与他挨近了。月亮被阴云隐去,黑暗中,他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北夷人说敌国质子画画惹恼了大将军,特赐他与随从同住羊圈。他倒乐得来这个有着热气的羊圈里住着,总好过一个人缩在帐篷的角落里迎风听雨。
在羊圈中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好像永远不会有尽头。而这位小皇子似乎很懂得如何苦中作乐。一根枯枝在他手中便成了笔,几粒尘沙便是墨,天地便是他的素宣,天高地阔,任他着墨。
小侍卫对他的乐天心态有些难以置信,羊圈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一开始是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兵,背着粮袋倒在了路上再没有醒来;接着是那个生得最高大的汉子,他死后北夷人在他的肠子里发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那个最为年少还是孩子模样的,是被饿死的;那个常常哼起乡音的,是被北夷人活活打死的……
到后来,羊圈里只剩下两个人,三头羊。
死亡一天天逼近,他却还是做他的质子,画他的风月无边。
小侍卫逐渐开始生他的气了,他问他:“你的臣子在你身边接二连三死去,你难道不痛心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些人跟着我来到这里,却惨死他乡,我确实是对不起他们的。”
他太过冷静,冷静得叫他害怕。
直到那一日,北夷人用刀架着小侍卫来到羊圈“兴师问罪”,说他跑去将军营里偷了东西,有窃取军机之嫌,横竖要在他旧主面前斩了这窃贼。
他头一回见他这般慌乱,那人一脸的惊惧,接着像是结巴了一般说出是自己太饿了,才指使随从去营帐里偷些干粮填肚子。
他向那北夷士兵跪下了,不停地磕着头,求他留这最后的小随从一命,要不然自己孤身一人在北夷怕是也要活不下去了。
北夷人丢下手中愣成木桩子的小侍卫,将他打了个半死。
“明明是我自己去偷兵书,殿下你为何…”
小侍卫不懂,他为什么要撒谎,又为什么要装成那副怯懦的样子。
那北夷人何必要将小侍卫提到自己面前来杀呢?不过是想找个由头羞辱自己罢了。承认窃食,跪地求饶,正合了他的心意。虽卑贱如此,但他知道身为质子,北夷是要留自己一条命的。
只要有自己一条命,就有他一条命在。
他用力舒展了眉间,冲他笑笑说:“兵书?不过是几张纸,你偷它们干什么?再说了,北夷的文字你看得懂吗?”
他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想深深地望进他的心里,也让他看见自己的真心:“你身为皇子却在这里受辱,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去,我曾说过要护你周全,如今却发现从来都是你在护我…”
他说着,哭了起来。
“看着来时路上的尸体,我才发现快要国破家亡了,我该怎么做,才能护住这个国,护住一个你,所以…”
一个将要亡国的质子,离了他的国,便什么也不是了。
他艰难地为他擦去脸上横流的涕泗,开口打断他的话:“你想读兵书怎么不早说,我这里可有不少。”
他不解,茫茫然看着他。
他用手戳了戳自己的脑袋:“全在这里呢!你想听哪一本?当年在皇宫里我无聊,背了许多,还有策论,你听吗?”
多少个日夜,小小少年困于深宫之中,身边没有一个嘘寒问暖的亲人,只有几屋子的书籍相伴。那时,他年纪尚轻,还能做一些兴国安邦的美梦。
小侍卫这才发现,眼前这人像一部未曾翻开的书,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读懂过他。
月朗星稀,北疆暗蓝色的天幕下,羊圈里的三头老羊每夜伴着讲声入眠。
他在遥远的北方,梦见了那片开满榴花的树林,林中的那个人,此刻就在身边。
三、别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捡树枝作画了,按他的话说,塞北风光再好,看久了总是无趣。小侍卫却从未觉得这里的风景好过,荒草尘沙,牛羊毡帐,怎抵得上南国的庭院深幽,风满荷塘。
他趁机向他问起北夷与皇城之外的世界,从江南的小桥流水,说到洛阳的雍容牡丹,或崇山峻岭,或清溪浅江,有夏日的茂林修竹,亦有秋时的萧萧梧叶。他觉得奇怪,一个皇宫里的小侍卫,怎会见过这样多的大好风光。
小侍卫略羞赧地挠挠头,道自己原是流民,从最穷苦的地方一路要饭来到都城,沿途看见过不少风景。
“只是那时我满脑子只想着填饱肚子那些事,白白辜负了那样好的景致。”说这话时,他自觉有些遗憾。
“那日后我便与你一同再去看看那些地方,”他揽过他的肩头,眼中闪着光,“就我们两个。”
他不懂他的意思,傻傻应道:“好,到时就能看见殿下画画了。”
只是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他画这人间了。
从今往后,不绘山河,我的笔下唯有一个你。
一日,帐外鼓角声大作,厮杀声渐起,两人在羊圈中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本能地握紧他的手,生怕一松手,就会把他弄丢了。
而后四周复归寂静,他听见了几句陌生的乡音,方觉大梦初醒。
那是故国旧臣暗中集结的一队死士,偷偷北上潜入夷人营地,要救出多年前被送去做质子的四皇子。
他听说自己走后的几年里,老皇帝驾崩,南方叛军攻上都城,太子困死于城外,二皇子与三皇子为夺权双双死于宫闱之内。而如今他作为唯一幸存的皇子,不得不戴上名为皇权的镣铐,走上这华美雄伟的金銮殿。那一年,他十八岁。
十八年来,他一直在努力扮演好自己四皇子的角色。在皇宫里寄情笔墨也好,成为质子远赴北夷也罢,这就是一个被冷落的皇子该做的所有事情。
将来,只做一个玩世不恭的王爷,不理家国,只伴风月,庸庸碌碌过完这一生,陪着这摇摇欲坠的破败盛世走完最后一段路。又或者,在北夷做那个最卑贱的质子,虽饱受折辱且短命,至少还有一个小侍卫陪在身边。
无论哪一种,自己都算没白来这世间一遭。
而如今,命运却忽然叫他去做皇帝了。
他不愿意。
他也曾有过欲挽大厦之将倾的理想,只是山河破败如斯,又岂是一时之祸?何况朝中作乱的奸臣何其多,整座国家像是睡着了,他一人醒着,睁眼只看见无边的长夜。
可他终究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他登基时,身着华服,满朝文武跪拜祝贺,高呼万岁,只有一个人隔着九重幕帘,看见他流转眼波中的泪光。
他很清楚,台下这些神情如此恳切的“臣子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摆布的傀儡。而自己来做这个傀儡,正合适。
小侍卫又想起了自己曾说过的要保护他的话。在北夷时的那段遭遇,让他明白唯有家国安稳,他想护着的那人才能获得片刻安眠。他想为了那个人,为了赴北行途中每一具无名的尸骨,为了如今在乱世中浮沉挣扎着的每一个生灵,去拥抱一场塞北的风沙。
他这样想着,在心上开出了一朵花,凝着最赤诚的鲜血,他要将它拿给他看看。
于是,小皇子成了少年皇帝,小侍卫成了少年将军。
他倒很有领兵打仗的才能,想来是在北夷时的兵书策论没白听。
尽管志不在社稷,被推上了这个皇位,十八岁的少年皇帝还是选择了接受自己的命运。听着小侍卫连连得胜的消息,他想,或许,做个开明君主也不错。
于是,他学着史书上记载着的那些盛世明君们,励精图治,大行新法,因地制宜兴修农田水利,整治贪官污吏,抚恤黎民百姓,力图挽救家国于危亡之中。
他也似乎是成功了,小侍卫为他接连收复了许多失地,流民与饥馑大大减少了,漫漫长夜似乎因为某个人,现出了一丝半明半昧的晓光。
毕竟还是年轻,他不懂得,有些贪睡的人,并不情愿被打扰。
他遇上了兵谏,那些跪拜着送他登上皇位的人,此刻正高举着长枪要他派少年将军出兵塞北。尖矛在太阳下闪着寒光,让他想起了那夜月下的弯刀。
他们说,这一仗,赢了便能为我朝收复大片失地,若是输了,“就算是清君侧了。”
收失地,或是清君侧,不过是借口。他们在敲打他,要他付出代价,叫他记得,只做个听话的玩物便好。
可他不该成为这个代价。
他跌坐在龙椅上,就像在北夷军帐时被人按在地上那样,他慌乱地撞上他的目光,而他这次却没有选择向他走来。
后来怎样,他似乎是忘记了。
他曾去到一间挂满他画像的屋子里,想亲口问问他后来怎样了,只是满壁的画像,空留一室沉默。
而今在这高楼之上,雪花婆娑起舞,他记起来了。
那年暮春时节,林间榴花艳烈如火,少年身披战甲,英姿勃发,他要去为他打一场注定赢不了的仗。
后来,那束光不见了,他极冷静又极疯狂地撕碎了黑暗,让光照亮每一处他曾去过的地方。于是年少时的妄想,居然真的实现了,他做梦一般地,缔造了一个清明盛世。可这场梦太过清醒,他欲醒来,却不知道该怎样抽身了。
人间繁华多笑语,惟我空余两鬓风。这人间什么都好,只是再没有你了。
“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人间。”
酒已经喝完,皇城内的灯火彻夜长明。不等下一场凄风紧雪,城外林间树叶盖上新霜,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