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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神刀石切丸 菜鸟审神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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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美浓国北部,荻原城向西大约四天的路程外,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在这深秋的季节,望不到边际的金红色的山林,燃烧着火一般的勃勃生机,丝毫感觉不到秋天的萧瑟。
然而在这绝美的山岳秋景之中,却有一群草芥般的生命,在一片生机中绝望的凋零。
“——不要再向前走了!”
通往山中的小路上,几名低级武士拦住了一辆马车。跟在马车旁的两个高大护卫微微抬起头,居高临下的从斗笠下冷冷看过来。拦住马车的武士瑟缩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好心的提醒。
“山中的村子爆发了天花恶疫,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如今城主有令,让我等在此设立关卡,禁止出入。那里不该是贵人该去的地方,请各位还是绕道吧!”
马车旁的护卫们互视一眼,其中一个走到车窗旁,向里面低声禀报。片刻之后,马车中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
“无妨,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话音刚落,两名护卫躬身掀开了车帘。拦路的武士们下意识的垂首施礼,而后小心的向马车内望去——
昏暗的车厢里,一位身穿狩衣的男子端坐其中。绘有神秘咒文的符纸遮住了他的大半面目,只能看见紧抿的唇角和下颔。他居高临下的微微颔首,使用着高贵的【雅语】,淡漠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
“我乃播磨姬路城稻荷神社的神官,听闻此处遭逢大疫,死者甚多,便来此处镇抚亡灵……因路途崎岖,晚来一步。此前,应有一位身形魁梧的神官已进入山中,不知诸位可曾见过?”
“身形魁梧的神官……哦哦!是那位【巨人神官】吧!我就说山民愚昧,只不过见到了高大些的神官,就当成了神明来传扬……原来那位是与您相熟啊?”
领头的武士恍然大悟,见车厢中的神秘男子微微点头,立刻客气了许多。
“——唉,想来也只有您这样的厉害神官才能不惧疫病了……那村子自从一个月前发现染了天花后,便被隔绝在山里,最近每日都有焚烧尸体的烟雾…为了不让疫病传染到城中,我等只能在此将逃出的村民驱回……虽是必死,但能得到两位神官的安抚,想来便是下了黄泉,他们也应不会害怕了……”
…………
“我刚才那段说的对不对啊?最后几句我有点记不清了…”
关卡放行后,马车走了一刻左右时,三郎在车厢里闷声问道。刚才那套【雅语】说辞,还是长谷部他们一字一句教给他,他拿出备考般的劲头,死记硬背下来的。
“阿鲁金已经说的很好了!虽然有个别发音偏了些,但也可以当成是方言音调的区别,不碍事的!”
长谷部赶紧夸奖道,恨不能立刻给主人发个奖状。
“是啊,您已经表现的很完美了。”
另一边的烛台切光忠向上推了推斗笠,看向红叶似火的山林。
“本来这就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语言,原本还想给他们解释一下的。倒是那个领头的武士居然听懂了,让我有些意外……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阿鲁金,您……真的也要上去吗?”
灰发打刀摩挲着刀柄,回想着上次看见的情景,不由得忧心忡忡。
“我等身为刀剑,倒是无所谓。可那毕竟是烈性的天花……您真的可以免疫吗?”
“——放心吧!肯定没问题的!”
三郎从气闷的车厢中钻出来,大大咧咧的坐到了辕座上,撸起袖子给他们看胳膊上的小痘疤。
“就算信不过我,也要相信现代医学和疫苗啊!”
————
山路越向上越狭窄陡峭,只能下车步行。原本还对山中绝美的秋景赞不绝口的三郎,渐渐也安静下来,沉默的沿着山路攀登着。
这个时代的平民没几个识字的,更不要说拥有体面的石碑。通常几块石头搭在一起,便是他们长眠之地的标记。
而这样的标记,在距离山路不远的林地中,星星点点的绵延了一路。
枝叶掩映间,有裹着麻布的平民正在堆砌新坟。零星的哭声隐隐传来,更多的人却是眼神麻木,形销骨立的呆在一旁。
遮挡身体的麻布肮脏不堪,沾满了脓包破裂的汁水和暗色的污渍。露出的皮肤上长满水泡,多看一眼都让人浑身难受。——他们何必去哭呢?毕竟再过几天,他们也会躺在这里。也不知是否有人能为他们挖座新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臭味,三郎下意识的想掩住鼻子,刚抬起手,却又在那些无神的目光中硬生生的放下了。
——……我现在是神官,代神明行于人世,替祂安抚苦海中的亡灵……哪有会嫌弃亡者的神职者呢?
他在心里不停的自我催眠着,面不改色的行走在死亡的气息中。
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坦的草地上,他终于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石切丸。
高大的神官身着绿色的狩衣,神色疲惫的跪坐在一个草垫上。那件象征神权的衣袍似乎洗过多次,已经有些褪色。下摆和袖口处沾染了干涸的脓血,不复曾经的鲜亮整洁。那振长度惊人的大太刀就随意的放在身侧,刀柄与刀鞘是温和的白色,如同象牙一般莹润。
审神者走上那片草地时,石切丸连眼都没抬。他面前的草席上躺着一个已经濒死的老妇,浑身密密麻麻的脓包让人不敢多看一眼。手臂胸口上的水泡破了大半,隔着老远的三郎都能闻到那股恶臭。
但石切丸仿佛感觉不到似的。他面色温和,轻轻握住老妪那溃烂的手爪,随着一声低低的“祓除病痛”,有微弱的灵光亮起一刹。低哑的哀嚎慢慢转弱,弥留之际的老妪总算是得到了久违的轻松。她的眼皮睁开一线,混沌的目光看向握住她手的人——
“……”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已被水泡占满的喉咙发不出丝毫声音。
可那位高大的神官似乎听见了,他安慰般的握紧她的手,嘴角的弧度带着悲悯。
“……我能力低微,救不了你…因为神明已在彼岸召唤你了。不过至少在前往黄泉之前,我能让你不再受病痛折磨…”
“…………?”
“……嗯,他们都已在彼岸等你了。……放心,我亲自送走了他们,你也能如他们一般,无痛而终。”
“…………?”
“……哈哈,这可问住我了啊……”
石切丸无奈的笑了声,眼尾的红色神纹生动了许多。他伸出左手,温柔的拢了拢老妪稀疏的白发,就像在抚慰一个好奇的小女孩。
“佛家说,生死有轮回……虽无记忆,但当你等回忆出生前的感受,却并不恐惧……如此想来,黄泉之国也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怖吧。”
老妪从干瘪的口中,发出了呵呵的气声,可怕的病容似乎也因为精神的放松,而安祥了许多。浑浊的眼睛看向神官,居然有几分孩童般的孺慕。片刻之后,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闭目安然而逝。
…………
——这就是神刀。
三郎远远肃立,看着石切丸有条不紊的简单整理好老妪的遗容,再拿出村民送来的麻布,用刀切割下一块,仔细的盖在她脸上。
做完这些后,还活着的村民便静静的走上前,抬起被席子裹好的尸体,走向烟气笼罩的后山。
——如果说压切长谷部、烛台切光忠这样的刀剑,化形时通常会形似旧主的话……那石切丸这样的神刀,则是信徒们对神明想像的具现吧。
哪怕他如今落魄至此,没有庄严洁净的狩衣神袍,也没有高台供奉的祝祷之地……但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仿佛能挡住所有邪祟。庄重温和的面孔,仿佛能包容所有的祈求。结实温暖的双手,仿佛能抚慰所有的痛苦……
当人们垂死挣扎,躺在地上看向这位神官时,他那宽阔的肩膀,一定就像是扛住了天空般坚实可靠吧?
那时候,人们一定会认为,这,就是神明吧。
三郎沉默半晌,突然向之前路过的村子跑去。长谷部与烛台切不明所以的追上去,跟着进了村。
…………
石切丸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又睁开了眼。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女儿,正一瘸一拐的走向他。灵力损耗带来的疲乏越来越重,他只是狠狠闭了会儿眼,便要抱起放在面前的孩童……
然后他顿住了。——他的手上沾满了脓血,实在是不妥当。
他歉意的看了女人一眼,转身去寻擦手的麻布。
纯澈的灵力突然涌进干渴的身躯,身边的本体刀隐隐发出一声清悦的嗡鸣。
一双穿着洁白足袋和木屐的脚出现在眼前,石切丸缓缓抬头,看见了神官打扮的审神者。
符纸覆面的人类气喘吁吁的放下手上的水桶,抓着他的脏手放进了刚打上来的井水中,笨拙的替他洗净。又从旁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长谷部手中取过布巾,拭干那双比他大的多的手掌。
做完之后,审神者一言不发的跪坐在他旁边,向地上的孩子一摊手,表示“您请继续”。
石切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回身抱起了孩子。
……
幼小的孩子没有太多杂念,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苦,就让她开心的露出了笑脸。半昏半醒的躺在神官的臂弯里,瘦小的孩子恍惚的叫了声パパ(爸爸)。
高大的神官僵住了瞬间,随后俯下身体,轻声询问她最后的愿望——
“……糖果…想…”
沙哑的童音飘忽着,像是一缕随时都会消散的轻烟。
石切丸沉默了,只能轻轻的梳理她的头发,试着转移孩子的注意力。
旁边的审神者却仿佛突然被激活了,他立刻将手伸向烛台切光忠。独眼太刀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倒出一粒光忠特制金平糖递过去。那颗圆滚滚的糖果,紧接着就被三郎塞进了大太刀的大手中。
石切丸捏着那粒金平糖愣了愣,塞进了孩子的嘴里。
幼小的孩子含着糖球幸福的睡着了,想必她永恒的睡梦中,一切都是甜蜜的。
三郎帮忙收拾好小小的尸体,看那位已经没有眼泪的母亲抱着她走向后山。
“……我是被供奉在神社中,号称能祛除疾病与灾厄的神刀。”
一直都没有与审神者交流的大太刀,突然淡漠的说道。三郎转头望去,发现石切丸根本没有看他。这振化形为神官的大太刀目视前方,似乎在凝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可我这振神刀……救不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