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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速之客
六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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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天正七年的初春来得很晚，寒冬残存的冷气依然封冻着土地。
贵族们依然窝在温暖的府邸中，优雅的饮酒诵歌，为即将融尽的残雪悲戚哀婉。挺过了这个冬天的平民们，则纷纷钻出低矮的破屋。
春寒料峭，瘦骨嶙峋的人们披上家里所有的布片，却还是止不住在寒风中哆嗦着。但他们没有退缩，家中妻儿饱受饥寒的面色，以及自己抽紧的肠胃，逼着他们拿起简陋的工具，顺应古老的时节，刨开冻硬的土地，为挣得新一年的生机竭尽全力。
加贺与能登交界之处，一群气色明显比平民好得多的人，正簇拥着一顶厢轿，沿着驿路慢慢探寻。
“……这条道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经过了。”
挎着武士刀的少年护卫在厢轿旁，看着坑坑洼洼的路面皱起眉头。他看向在前面领路的老头子，忍不住走快几步追上去，怀疑的斥问——
“老头子，你确定夫人询问的…人，曾在这里出现过？！可不要为了贪图赏金而胡说八道啊！否则我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带路的老人吓了一跳，赶紧弯着腰向少年鞠躬。
“老朽不敢欺瞒贵人们！确实……老朽及村人确实曾经见过，有怪异的武士走过这条驿路！”
“——狸丸，不要如此急躁。”
轻柔的女声从厢轿中传出来，少年应了一声，退回厢轿旁，扶着戴着帷帽的夫人从轿里出来。
“……走了这么久了，我等便在此地暂且休整一番吧。”
贵妇人抬头看了看正午的太阳，低声吩咐道。随从的立刻动起来，寻找平坦的地方安置防风的幔帐。等到一切都整理好后，她才点点头，几个年轻的侍从上前，小心的从厢轿中抱出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少爷，送进幔帐中。
“老人家请过来，妾身有事相讯。”
在幔帐中坐下，夫人揽着自己的儿子，向村老招呼道。一直没敢抬头的老人赶紧走过去，点头哈腰的在帐外向贵人问好。少年武士不耐烦的丢过去一个坐垫，老人不住道谢，小心翼翼的找了个干净地方跪坐好，低着头等待问话。
“——再和妾身说说，你遇到的那些……奇怪的武士。”
尽管这一路上被夫人问了十几遍，老人依旧不敢怠慢，再次从头详细的讲述起来——
“…第一次遇到那位灰色短发的……武士，是在三、四年前。那时侯他穿着像是洋人的衣服，虽然很旧，但能看出来是高档布料。——不过看起来憔悴的很，像是个浪人。那次他是用没怎么处理的兽皮来换些杂谷盐巴，量也不多。其实那两年像他那样的奇怪武士还真不少，可大都遮遮掩掩的，只有这位光明正大的来村里，所以印象很深……我曾经好奇，借着打柴的名头来这边看过，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老人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仔细回忆道。
“后来有天晚上，这边就传来了好大的雷声，还有打仗似的声音！我们村子隔着两座山都能听见，那时候村长还活着，说是山神发怒了，让村里人以后别走这条道了。那雷霆轰了一整夜啊…到早上才静下来。村里有几个胆大的小子，偷偷跑去看情况，结果刚中午就跑回来了，都吓的不轻，他们说啊……”
老人神秘的左右看看，听得入神的少年忍不住凑近了点，竖起了耳朵。
“——他们说，前边那个山谷都被砸烂了，满地都是折断的刀剑和血迹，却没有一具尸体！有个小子看到有嵌金的断刀，偷偷拿了一柄揣在怀里，结果回来时一摸，只摸到了满手的铁屑！——厮杀整晚的，怕是群妖鬼吧！”
周围几个小侍从纷纷倒吸口凉气，非常捧场。少年武士两眼一瞪，他们这才发觉失礼，赶紧低着头退下了。
“……从那之后，那群奇怪的武士都销声匿迹了。——直到去年夏天。有三个人到村里采买渔货，正是老朽我接待的！一个是长着绿眼睛，包着头巾的小侍童，侍奉着一个身量很高的年轻人——”
大概一米四多一点的老人在头顶比划了个大概一米七的高度，不到一米六的少年诧异的哦了一声。
“——嘿嘿，他还不是最高的呢！跟我买货的那位带着斗笠的，比他还要高出这么多——”
老人又比划出了十厘米左右的距离，少年想象了一下，顿感眼红。
“……那位看起来像主人的年轻人，可是有何不俗之处？”
眼看着老人要站起来为少年武士比划“还有个独眼的大概这么高”，夫人终于开口打断，低声问道。
“——哦哦，有的有的！”
老人赶紧重新坐好，继续讲述。
“那年轻人倒没什么神异之处，但偏偏脸上盖了一张画了符文的纸……刚看见时，村里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躲回了家里。毕竟除了做法事的死人，谁还会在脸上盖东西呢？那年轻人没有进村，只是等在外面。我偷偷瞄了两眼。那天的风不小，可他那张纸就像是长在脸上，风都吹不动！”
贵妇人心中一动，想起了去年碰见的诡异之事。——那位带着侍从救了她的年轻人，落进河里浑身湿透，偏偏脸上的符纸滴水未沾……
“——我当时还以为，那是什么山精鬼怪，用妖术迷了其他两人的眼…于是特地跟带斗笠的武士提醒了一番，结果您猜怎么着？”
老人神神秘秘的说道，少年武士忍不住蹲到旁边仔细听着。
“凑近了我才发现，那带着斗笠的男人居然有一双紫色的眼睛！那张脸也正是多年前来过村里的灰发武士！！”
“——后来呢？”
大概是老人太有讲故事的天赋了，被母亲揽在怀中的男孩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道。
“回大人的话，后来他们三个就离开了，不久之后，只有那个绿眼睛的侍僮回来取货。”
老人赶紧恭敬的回答道。
“开始我以为那是洋人的孩子，直到他毫不费力的扛起四个村民才抬得动的货箱，我才发现这个孩子也颇为神异！……再后来，戴符纸的年轻人没再出现过，不过那位灰发的武士倒是偶尔还会经过。有时只是他一人，有时他也会带队出行！那些形貌怪异的…人，又多了不少。还有些头发颜色少见的孩子，明明长相可爱，可一跑起来就像阵风一样，快如鬼魅！”
“……你们就没想过去寺庙神社报告一下吗？”
少年武士频频咋舌，难以理解的问道。
“唉……妖鬼野神多如牛毛，神官大人们哪里管的过来？倒是曾经有僧人路过此处，但听闻这件事后便绕路而行了，只说自己道行低微，难以为敌…谁知道是不是个神棍？”
老人苦笑了声，摇了摇头。
“况且邪异鬼怪少有不记仇的…我也是听闻贵人您是要还愿，才敢带您来此处。想来那些…人，这段时日从未作恶，应该不是什么恶鬼邪神吧。”
“——不是的，衪们应是正神。”
眼见母亲忧心忡忡，瘦小的男孩拉住她的手，小声说道。贵妇人低头，看像儿子灵光蕴蕴的眼睛。
“连神宫的外面，都有那种……像骷髅似的鬼怪，但这里没有哦！”
男孩儿在母亲耳边小声说道，巴掌大的脸上全是欣喜。
“从城主府出来到现在，我一只都没有“看到”了！”
…………
再次启程时，小少爷受不了狭窄的厢轿，吵着要在外面。夫人无奈，只能用毛皮披风将他裹成球，再让少年武士抱着他走。
走出一片茂密林地，眼前赫然是片空旷山谷。队伍正要继续前进，小少爷却突然大声喊停——
“你们看不见吗？”
男孩挣脱侍卫的怀抱，震惊的指着面前气势巍峨的庄园。
“这里有一座比城主府还大的府邸哎！！里面有座至少四层的天守阁啊！！”
————
“……怎么办？”
从围墙上偷偷向外望去，太鼓钟眼看着一群人像瞎子一样聚在山谷外，被一个身着华服的小孩子指挥着向本丸大门走来。
——然而凡人们刚碰到防护阵便被扭曲了感知，本应直走的几人不约而同转弯绕过防护阵，而他们自认为还在走直线。
小孩气的直跳脚，冲过来打算亲自上阵。而防护阵并没有因为他有双好眼睛，而给他什么优待。——小男孩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也不由自主的转弯，离那座雕花大门越来越远……
“……我先去通知主人和大家吧。”
没兴趣再看抱着母亲胳膊哭诉的小鬼，小夜面无表情的跳下围墙，扛着扫帚直奔天守阁而去。
“哇……居然天生就能看破本丸的障眼法吗？”
太鼓钟盯着那个委屈的人类幼崽，感慨万分。
“人类中偶尔也会出现这种厉害的家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