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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随春归(二) 愿你余生, ...

  •   因为他一身玄青黑衣示人。
      又无门无派,无名无踪,凡间便尊称他为玄青散仙。

      民间有传言这玄青散仙初访时总是言笑晏晏,平易近人,除妖后却煞气逼人,宛若杀神降世,孤傲冷绝,令人不敢轻易攀谈,其怪也哉。
      殊不知这位玄青散仙实则一体二魂,与他们亲切攀谈的是性子活络的话痨楚尧。

      那清绝孤傲的实乃是煞气缠身的邢川。

      那日,扬州府内的苏老爷以黄金百两为酬,恳求邢川前往府内捉妖。
      楚尧一番打听后得知,原来那苏公子本满腹经纶,一心问仕,奈何赶考途中于那破庙中遇到了一女子,从此一门心思溺到了那温柔乡,将全身盘缠尽数用作与那女子厮混,年关更是索性将那女子带回扬州府,要取一孤女为妻。

      苏老爷泫然欲泣,“我儿端方有礼,寒窗十载只为福泽一方百姓,绝非为儿女情长而一蹶不振之人,如今如此糊涂,定是被那女人迷惑,还请道长救我孩儿。”说到最后,竟哽咽着嚎啕大哭起来。
      楚尧见不得人这样,忙将那道长扶起安慰,“苏老爷且放心,若那女子真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精,我必将他斩于剑下!”

      说完,他状似无意地拿出苏老爷的捉妖令,语气为难道,“只是让那许多道士都束手无策的女子,倘若真的是妖,恐怕难对付得紧。”
      苏老爷从商多年,自然懂了这言下之意,他抹掉眼泪,郑重道,“玄青散仙若能救我儿于苦海,我苏某必倾家荡产酬谢。”

      楚尧讪笑。
      思虑片刻,他正色道,“听闻今夜苏公子和那女子大婚,倘若那女子真是妖物,打草惊蛇未免会波及无辜,还请苏老爷暂隐瞒我来此之事,让我且先会一会那女子,若她真是妖物,我必将他斩于剑下,救苏公子于水火之中。”

      当夜,邢川在楚尧唆使下,用了匿形的法子,听了一回墙角。
      洞房花烛夜,那两人自然是一番耳鬓厮磨,从屋内传来了淫靡之声。

      邢川一向清冷淡漠的双眸里陡然波动,古潭微澜,白皙如玉的耳垂飞上了石榴汁样的薄红,他呼吸不稳,轻阖双眼,腰侧握着随春归的手无所适从。
      好歹见过些世面的楚尧在邢川灵府内躺在床上,悠闲地建议,“你双眼紧闭,连睁眼都不敢,如何能分辨那女子是妖是人?”
      他放下手中的话本,笑道,“倘若你不敢看,不如让我来。”
      邢川恍若未闻,灵府大门紧闭。

      那房间内突然传出一丝妖气。
      楚尧面色严肃起来。
      邢川剑随心动,凌厉的剑气瞬间瞬间将那精致的紫檀木门破开。
      楚尧心叹一句暴殄天物。
      瞬息之间,邢川的剑便从后方直指那女子心脉。
      楚尧身负神器万妖令,一眼便看出了这两人的不对。
      奈何随春归已经出鞘,他情急之下使出锁魂丝,硬生生用锁魂丝将那把随春归拦截。
      “不可!”邢川手中的随春归由锁魂丝牵到了他的灵府内。

      邢川一下瘫软了身体,半跪在地,薄唇紧抿,仍不可遏制地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喟叹。
      随春归是他的神魂,那锁魂丝寸寸将随春归缠绕,又不断分泌出血红色的薄雾,这薄雾便随着锁魂丝的收紧深入他的神魂,带来一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欢愉,传遍四肢百骸。

      他一向清冷自持的双眸竟泛起了一层水雾,冷冽的双眸也像下了桃花雨,眼尾染了胭脂样的红。
      “松开。”
      他声线哑地吓人。
      楚尧见此,手忙脚乱地收回锁魂丝,他震惊地看着那一向不爱搭理人的随春归一股脑地拱向他的怀里。

      “这怎么回事啊。”楚尧推开那剑,那剑亲昵地钻头钻向他的怀里。
      邢川呼吸更加凌乱,只觉得自己全身在被一双手抚摸。
      那柔荑样的双手如羊脂玉一样温和滑腻,邢川双拳紧握,手背甚至露出了青筋,他想制止,可被那锁魂丝缠绕过的肌肤分外敏感。
      欢愉如滚滚春潮扑向他,他抗拒却又忍不住沉迷。
      双眸蒙上了一层水雾,茫然空洞地看向虚空内的灵府,他伸出手突然很想抱住楚尧,双眸水雾下深藏着偏执的野草疯长般的渴望。

      灵府内。
      楚尧一身红衣胜火,皓腕上青丝镯银铃轻响,玉足不堪一握般赤裸在外。
      远山般的眉微蹙,盛了漫天银河般的眸子专注的看着手中的剑,朱红薄唇轻启,水光盈盈。
      他才是惑人的妖魅。
      生于他灵府,也养于他灵府,与他灵魂纠缠,永不分开。

      邢川伸出手魔怔般地想要触碰他。
      指尖只有一片冰凉。
      于是,忽然惊醒,双眸中水雾散尽,随春归回到了他的手中。

      两人一番动作,那女子和苏公子早已化作一缕白烟,逃逸出苏府。

      “楚尧。”邢川嗓音里少见的怒气。
      楚尧知晓自己闯了祸,说话底气不足,但本来满怀歉意被邢川一吼,便平生委屈,“我方才察觉到那女子身上虽有妖气,但那苏公子身上的妖气比其有过之而无不及,此事恐有古怪,情急之下才动用锁魂丝。”
      邢川轻阖双眼。
      愚钝如他,那时并不知晓,他这怒气并非来于楚尧擅用锁魂丝,而是那种想接近却不得的无奈。

      楚尧心中虽有不平,但也知晓万不能让他们就此逃逸,于是祭出万妖令,寻找那两人踪影。

      两人跟着万妖令来到一处妖气浓郁的洞穴,向来是那狐妖的老穴,那狐妖已经昏迷不醒。
      一旁脸色青白的苏公子见他一身煞气闯入,面色惨白地跪拜在邢川脚下。
      “玄青散仙,苏某对您多有耳闻,知晓您明辨是非,绝不滥杀无辜,烦请尊者听我一言。”

      昔日那样风华内敛的人,此刻却身着大红色喜服,为了身后那人跪在邢川脚下恳求,哀婉悲切,“小可拙荆委实是一只狐妖,名曰不狐。”
      他转身怜爱地抚摸着躺在身边的不狐,“但她并未如外界传言般用媚术蛊惑在下,在下乃是心甘情愿与他成亲。”

      “我与她初始于破庙中,她只用一双懵懂的眼睛打量着在下,亦步亦趋地尾随,在下见她气质非常,以为是不幸与家人离散的小姐,也由着她跟,不过是多了一碗饭,不狐灵动活泼,给我单调枯燥的日子添了不少乐趣,我便对不狐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我想着他日若蟾宫折桂,必找到不狐双亲上门提亲,谁料想,赶考途中我却突发恶疾,命悬一线。不狐吐出她的妖丹给了我,告知我,她爱慕我,愿意为了我死。在下这才知道,不狐是一只刚出山的狐妖。”

      楚尧接管过邢川的身体,问道,“你可知妖物没了妖丹体内灵力会慢慢消散,命不久矣。”
      苏公子悲戚一笑,“在下虽愚钝,但也知晓这个道理,我曾故意与一烟花女子亲密,想让不狐死心,可天下怎会有这样傻的狐狸,不狐告诉我,只要我好,她怎样都可以。于是,我把不狐带回了家,告诉不狐,我要娶她。”
      他从胸口出拿出一把匕首,“若尊者今日不来,我也是存了今晚自裁的心思,我命数已尽,不敢多求。”

      他收回匕首,二拜邢川,“今日在此烦请尊者二事,其一劳请尊者将我体内妖丹送回不狐体内,洗去不狐的记忆,将这一切权当做了一场梦。
      其二,我家中老父实则早已知晓我体内怀有不狐妖丹,今日请你们前来,想来是存着诛杀不狐,消除他日不狐取回我妖丹此隐患的心思,劳请尊者告知家父,生死有命,在下不敢强求。若我今日当真为了苟活于世而杀不狐,他日又怎敢断言不会因一己私欲为祸一方。 ”

      楚尧主动将身体还给了邢川。
      邢川明白他的意思,随春归出,一枚绯色妖丹从的苏公子体内飞出,然后融入了昏睡过去的不狐身上。
      苏公子弯腰最后亲吻了一下不狐,呢喃道,“傻狐狸。”
      随即,肉身因为妖丹的侵蚀化作片片飞羽。
      消散于天地之间。

      庚子年冬,苏公子还是没有熬过去,死在了这个年关。
      从此,入了那轮回殿,前尘尽忘。

      楚尧在他灵府内感叹道,“怎么会有这样傻的书生。”
      邢川不通情事。
      他不懂楚尧为何说这书生傻,在他看来这书生,死的乃是得偿所愿。

      天边寒鸦略过千里衰草,暮色沉沉。
      他一身玄青剑袖,立于空旷野外。

      灵府内的楚尧慵懒地躺在了软塌上,收起了那几分因命运无常升起的嗟叹,满心纠结,“现在倒是有一件麻烦事,我们倘若告诉苏老爷苏公子故去,那百两黄金岂非打了水漂,我们如今囊中羞涩,莫非今晚便要露宿街头?”

      邢川将随春归收回灵府,随春归落在那灵府内的一汪温泉中,喜不自胜。
      他语气淡淡,“若不是某人捉妖时不慎将钱囊丢失。”
      楚尧无赖道,“川川,你莫非是想借此事收回财政大权喽。”

      邢川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道,“不敢。我们虽所剩不多,倒还不至于流落街头,只是你朝思暮想的雪山蚕丝锦怕要等些时日才能凑够钱了。”
      “居然还有闲钱?”楚尧喜不自胜,但随即道,“我怎不知你何时藏得私房钱?”
      邢川捻了个瞬移决回到苏府,“不过是上次给你买云锦还剩下闲银几两。”

      寻常死物自然是入不了修士的灵府,唯有不凡之品方可辅以修士之灵力进入,但修士灵力珍贵,有哪个会闲到耗损灵力将死物送进灵府。
      也惟有邢川,与楚尧走遍仙妖冥魔妖五界,寻遍奇珍,尽缠了灵气,入了灵府。
      如今他的灵府内,万年紫檀木做榻,极品鲛人泪为灯油,仙界云锦作被,所用无一不精致,哪里是感悟天地的灵府,到像是奢靡君王的寝宫。

      将苏公子故去之事和遗言告知苏老爷,苏老爷仰天痛哭。
      人家刚刚丧失爱子,楚尧也不好意思再索要黄金百两。
      玄衣剑袖的仙尊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于苏府。
      临走前,听见那苏老爷大呼“慕知。”
      楚尧心想,原来那风光霁月的公子名叫苏慕知啊。

      两人寻了间客栈,暂且住下。
      夜晚,邢川躺在床上。
      实则神识已经入了灵府。
      楚尧不喜动,大半时间都侧卧在软榻上,那软塌极大,邢川拗不过楚尧,偶尔入灵府修炼时灵体便在那软卧上打坐。
      鼻翼间都是楚尧身上似有若无的桃花香。

      突然,他双眼一片冰凉。
      一张薄如蝉翼的白色鲛绫蒙住了他的双眼,楚尧跪在他身后。
      愈发浓郁的桃花香如孔不入地将笼罩着他。

      “邢川,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他熟练地接替了这幅身体。

      邢川顺从地让出身体的主导权。
      相伴百余年。
      他现在已经很不会拒绝楚尧。

      于黑暗中,他放下修炼,慢慢地等。
      鼻翼间似乎环绕着似有若无的桃花香气。

      “好了。”
      楚尧清如山泉的声音从灵府外传来,
      邢川睁开眼,神魂已经回到了本体内。

      睁开眼。
      屋内亮如白昼。
      长明宫灯摆于四角,客房内的桌子上摆着一碗长寿面。
      许是天寒,面上水汽氤氲,一层朦胧的白雾让那面显得有些虚幻。
      桌角棕色土陶花瓶中插着一枝含苞欲放的桃花。

      楚尧得意的声音从他脑海中传来,“邢川,之前在沧澜秘境中,那沧澜秘境的主人曾许我一个心愿。我恳求那仙界尊者用以一身仙力催动上古神器窥世镜,告诉我你的来历,可那长者毕生修为也不过仅能窥见你的生辰。”

      楚尧换了个姿势躺到软塌上,“之前不告知你是因为我知晓你一直在探究自己的来历,如今除了生辰别无所得,怕你伤怀,不过既知晓了你的生辰,必然是要庆祝一番的。”
      他顿了下,“我平生第一次做长寿面,偷偷尝了一下,味道还挺不错,烦请川川赏脸啊。”

      邢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拿起筷子,却发现自己手腕上躺着一枚平安扣。

      那平安扣如浓墨晕染在白瓷碗中的盈盈秋水中,浓稠墨绿如青山映水,波光荡漾。
      那缠绕他手腕的深棕色的编制手链却显得简单笨拙。

      “这是?”邢川伸手抚摸那墨绿透亮的平安扣。
      在他手指抚摸到那平安扣的一瞬间,平安扣发出浅绿色的光。
      他体内缭乱狂躁的剑气瞬间温和下来,顺着心脉自然运转,习惯了因这戾气而痛苦的身体陡然轻松。

      楚尧心情正好,便赤裸着双脚坐在他灵府内的温泉中玩水,他笑道,“这自然是我悄悄给川川你备的生辰礼。”
      邢川想起他这些日子总是慵懒嗜睡,连与他斗嘴的频率都少了不少,想必都是为了准备这生辰礼。

      他自记事起,经脉之中便充斥着凶煞的戾气,这戾气无时无刻不在破坏着他的经脉,午夜时分又会再次修复,这股疼痛绵延不绝,至今已有百年,他也疼惯了,只默默忍受。
      他不知楚尧如何得知,但却知晓这戾气连他师尊淮明子都未有破解之法,这枚平安扣定是他花了大心思的。

      邢川的指腹在那水润滑腻的碧绿色平安扣上摩擦着。
      他自出生起便被淮明子告知自己天生剑骨,不知从何而来,对自己来历倒也从未深究。
      倒是对那生于长于他灵府内,记忆全无且与他神魂纠缠的楚尧到此是何来历起了难得好奇心。
      于是,他曾与楚尧孤身闯入仙界至尊圣地万书阁,于万书阁中寻遍仙魔妖鬼人五界都未曾寻得有关楚尧的一文半字。

      怎会有这样的灵物。
      他笑,他灵府内便风和日丽;他忧,他灵府内便阴霾蔽日;他怒,他灵府内便如岩浆翻滚,灼痛烧的他不得安宁;他哀,他灵府内便大雨滂沱,伤他神魂。
      喜怒哀乐皆让他灵府动荡。

      邢川与他之间从不言谢,便低头轻柔地抚摸这那枚平安扣,眉眼低垂,双眸里是溢出的欢喜和柔情,他道,“我甚欢喜。”
      世间难觅,邢川低眉。
      如常年万里冰封的苦寒长白山顶于暮色中乍然消融,似无人幽谷中一朵夜来香在如水月色中悄然绽放。

      桌前含苞欲放的花蕊慢慢舒展开花瓣,如珠玉般的小人透明空灵,红衣欲燃,言笑晏晏,“邢川,愿你余生,喜乐长安,无灾无难。”

      回忆戛然而止。
      楚尧满怀寂寥。
      于邢川灵府中那百年,他记忆全无,便全心全意对满身煞气的孤寂少年,看着他一步步从无名之辈登顶,变为六合皆知的魔界邺城杀神。

      他们二魂一体,心神相通,真真是亲密无间。
      倒未曾想过北泽山无妄海,竟会落到兵戎相见,步步逼问的田地。

      楚尧不想与邢川对峙,更何况他现在神魂有损,若与他再过一招半式,必然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他想神魂离体逃离,于是抽丝剥茧般地一点点将自己的灵魂如抽丝一样从肉身内拔出,桃花般的丝线如天边散落的云霞从肉身中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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