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何处笑春风》雪舞菱絮

12、第 12 章

　　那日之后，梧梦发现自己时不时会在锦绣阁中遇上凤栖梧。

　　譬如浇水的时候……
　　“手肘再低一些，壶再倾斜一些。”
　　梧梦手一颤，壶嘴差点没对准花瓣喷上去，凤栖桐适时抓住梧梦的手，不松不紧，力道刚好。
　　眼前那双手修长有力，掌心略略有些粗糙，覆在自己的手背上，若有若无的温凉似透过手心手背流入体内。
　　梧梦怔怔看着凤栖桐握着自己的手，细心地为花草浇灌。
　　凉凉的气息，却混杂着暖暖的味道。

　　“哇塞，翠花，凤阁主对你好好哦！”一旁的小丫头们趁凤栖桐不再，羡慕地叫嚷道。
　　梧梦笑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一门心思又扑在照料花草上。

　　再譬如吃饭的时候……
　　“翠花，凤阁主叫你过去。”
　　“啊？哦！”梧梦放下碗筷，扫了一眼热乎乎香喷喷的白米饭，无可奈何地咽了咽口水，往锦绣阁饭厅赶去。
　　饭厅外几个小厮守着，见梧梦来了眉开眼笑，将她推入，然后关上门。
　　饭厅里除了凤栖桐之外，还有一桌丰盛的饭菜。
　　他他他——竟然一个人吃这么多！？
　　十几道菜，吃得了么？
　　梧梦馋得口水直往肚子里流，心底怨念，真是暴殄天物啊~~~
　　“翠——姑娘，吃过了么？”凤栖桐问道。

　　梧梦受宠若惊，急急摇头，“正准备吃呢！”结果就被您大爷叫来了。
　　凤栖桐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下吧！”
　　梧梦扭捏，“这、这不太好吧！？”虽然她也很想坐下。

　　凤栖桐坚持，“没关系，坐下吧！”
　　既然阁主大人这么说了，她也不推三阻四，毫不客气地坐在凤栖桐对面，然后……
　　咕咕……
　　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起来，梧梦霎时满脸通红，却见对面男子微微一笑，伸手盛满一碗饭，再推到她的面前，“吃吧！”

　　然后，梧梦彻底呆掉了。
　　见少女一副傻傻的模样，凤栖桐心情越发好起来，亲自为她布菜，和蔼地说道，“别客气，想吃什么吃什么！”
　　梧梦含着筷子，默默流泪，她为什么觉得阁主大人那笑容别有深意，好像有啥图谋似的。

　　不过那些深意图谋，不是她这个小脑袋能想出来的，所以也就安于现状，锦绣阁有凤栖桐撑着，她乐得逍遥自在。
　　原本庞大的工作量因凤栖桐的缘故，一减再减，她每日只要浇浇水晒晒太阳便可。

　　这么一来，多出许多空余的时间，反而想起好久不见李忆书。
　　梧梦先是觉得有些别扭，他不在，好像生活少了些挑战，自然也少了些乐趣。转而又想，莫非自己还真有受虐倾向，一没被人压迫就怀念起被压迫的日子？

　　这可不行哪，梧梦暗暗叨念，深呼吸，正要把那张极其欠揍的小脸从脑海中赶走，红凝急冲冲跑来，“翠花！翠花！”
　　梧梦再次被这个名字华丽丽地雷倒，爬起，咬牙发誓，李忆书，这个仇咱结定了！

　　“什么事情？”
　　“明天就是百花节了，大人们都要去青城山，我们也一道跟着去吧！”红凝满脸兴奋地说道。
　　青城山？
　　梧梦打了个哈欠，明天就是百花节啊，这么说忙忙碌碌的生活总算熬到头了！
　　阿香婆也是这么熬出来的啊……
　　“不去。”她十分干脆的回答。

　　“诶？”红凝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青城山可是祭祀重地，一年四季都有重兵把守，莫说是节庆，平时也很难上得了山。这次据说是忆锦楼为百花节出了大力气，皇上一时高兴，恩准忆锦楼之人入青城山祭祀先祖。大家听说后都兴奋至极，吵吵嚷嚷讨论着明天的事情。
　　红凝也是想梧梦是南方人，大概没去过青城山，才这般好心邀请她。

　　梧梦笑笑，不忍拂了红凝的好意，“我家就在山边，小时候见多了山山水水。”
　　“可那不一样！”红凝强调道，“青城山可是沧都第一山，都说不到青城非好汉，你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红凝来过之后，凤栖桐又来找她。
　　“明日要上青城山，你准备准备。”他比红凝还要直白，梧梦无奈，只得随意收拾一下，第二日清晨睡眼惺忪地跟上山去了。
　　凤栖桐还算体贴，见她一脸迷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摔倒，干脆将她拉上马车，坐在自己对面的空位上。
　　这车原就是凤栖桐的专属马车，一个人也是坐着，多一个梧梦并无多大差别，反倒是梧梦浑身上下不自在，觉得自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拉上马车，受了特殊待遇，很是尴尬。

　　“别扭来扭去，给我倒杯茶来！”凤栖桐实在看不过去，吩咐道。
　　“是。”梧梦忙推开帘子，对底下的丫鬟嘀咕两声，很快一壶冒着青烟的茶端上来。
　　梧梦斟好茶，放在凤栖桐旁边的小塌上，又垂手坐回原位，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凤栖桐暗笑，这丫头也忒胆子小了一点，她是他锦绣阁的人，无论享受什么样的待遇外人都无从指摘，更不敢心存不满。

　　真正了解凤栖桐的人，才晓得他一颦一笑后的可怕之处。

　　半日的功夫，他们已到了青城山山腰。
　　皇族祭祀的地方，便在这半山腰。
　　为什么不在山顶祭祀，无人知晓，只道上古时候先祖便在这山腰摆下祭坛，祭拜天地神灵。
　　而这天地神灵之中，第一个要祭拜的，便是战神昊天。
　　传说他是平息这五行八荒战火的第一人，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天神。

　　寺庙里烟火熏燃，摆在寺内中央的青铜鼎上刻着四四方方的文字记录着上古流传下来的神话。梧梦从小听过不少关于昊天神的传说，见红凝等人对青铜鼎好奇不已，便顺口拈来几个神话故事讲给她们听。
　　红凝听后一脸敬意，硬是拉着梧梦去庙里上香祈祷。
　　铜像前，红凝虔诚地磕头，梧梦却愣愣地跪着，视线停在那炷香上，飘渺的炉香牵扯出千万缕游丝，缠绕着她的灵魂，带回久远的过去……

　　那时候，每逢百花节，无论谢轻云多么忙，她都要缠着他陪自己一道去宝殿寺上香祈愿，她的愿望很简单，真的很简单……
　　——但愿人长久呵！

　　心中反反复复默念，但愿人长久，却忘了，千里共婵娟。

　　身边响起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听到有人低声道，“怎么不祈愿？”
　　梧梦侧目，身边男子白衣飘逸，专注地望着昊天神，口中默念什么，而后将香插入炉中。

　　他起身，看向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好看得叫人为之一滞，全身动弹不得。
　　“小翠花儿，就不认得我了？”轻佻的语气，男子挑眉，凤目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漂亮的眉毛似乎也随之泛起柔和的涟漪，白皙的皮肤衬着一张殷红的唇，整张面孔说不出的清俊脱俗，“不过换了一张脸皮罢了！”
　　后头的一句话仿佛当头一棒，打碎了梧梦最后的梦境，她突然站起来，愤怒地看着李忆书，脸涨得血红，所有的怒气都集中到那双偌大的眼眸中，黑色的眼珠倒映着男子的俊颜。

　　“沧都李忆书，竟然喜欢装扮成他人模样，今日是谢轻云，明日又要扮作谁？”
　　谢轻云？
　　李忆书怔忪，手不自觉摸了摸脸颊，问道，“这张脸……很像谢轻云么？”
　　梧梦冷笑，嘲讽道，“像与不像，李大人该比小的更清楚才是！”

　　究竟有几分像，梧梦也记不清楚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人总归是不断变化的，只是那眉眼，那笑容，着实让自己震惊。熟悉到刻骨铭心的人儿，有一瞬间，她以为，神灵听到自己的祈愿。

　　然而神灵，终究是高高在上的神灵，怎会在意一个平民百姓的心思？
　　她的愿望，只有在欺骗戳穿之前才能得到短暂的满足。
　　梧梦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掩住她的神色，“大人，小的上完香，先告退了。”
　　身后的李忆书没有回答，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语一般，一只手捂住脸，靠在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