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半扇闲人

2、第 2 章

　　赵玉涛小升初的暑假过得十分坎坷，主要原因在于出门打工多年的大姐突然准备和男友结婚了。
　　起初这件事并没有引起老赵夫妻太多的关注，毕竟他们女儿花名在外，光本村就有俩相好的。但随后老大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不想给男友家里增加太多负担，所以想和男友裸婚。
　　裸婚这个词在老赵耳朵里听着不那么正经，虽不解其义但他还是本能的反感起来。老大难得耐心，接着解释说，裸婚就是不管对方要聘礼和房子这些东西了，就什么也不给的结婚。在赵玉涛大姐看来，这是她表达真爱的方式，也是她真心与否的考验。
　　裸婚这事在赵玉涛大姐的嘴里变得极其高尚，几乎可以成为爱情的无上升华，裸婚是灵与肉最真挚的表现方式，是悸动之后以爱为名的付出。如此深爱一个人，怎么舍得让他劳心劳力、伤财伤民呢？
　　全家除了赵母以外都被老大那种纯粹的感情和大胆的决定刺激的热血沸腾，老赵心中甚至隐隐升起了一些自豪感：“不愧是我女儿，真他妈的烈|女！”
　　还没等大家多沸腾一会儿，赵母的一声尖叫立即泼凉了所有人的心。她用众人从未听过的污言秽语、从未见过的激烈动作拼命地拉扯撕打着女儿。她死死的盯着剧烈挣扎的女儿，眼中怨怼的情感几乎要化成尖刀划烂眼前那张青春活力的小脸。
　　赵母的行为让所有人都感到诧异，别说这么过激的行为了，她平时说话的声音都很难超过狗的呜咽。这个形容来自老赵，某次他打完媳妇后，脸上带着恶意嘲笑地说她的叫声还没村里母|狗的声音大。赵母性格软弱，许多年来在老赵家受尽了委屈，尤其在没生出老二前，生活甚至算得上屈辱。也是这个原因，赵母跟老大的关系一直不好，母女之间总笼着一层极深的怨恨，即使她们同为女人，但却从不相依为命互相理解。
　　赵母一直憋着一口气，她认为老大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就是出嫁时候男方家送来的真金白银。所以这些年看着有男的为老大要死要活的时候，她都会长出一口气，带着一丝窃喜预想着老大出嫁时候自己数钱的样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现在终于到了这个时刻，老大却把自己白送人了。一口恶气憋了这么久，现在不仅吐不出来，自己还要被它噎死了。所以她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让老大把脑子放清楚。
　　老赵也因为媳妇这一嗓子，嚎的脑子清醒了。不要聘礼，不要房子，什么都不要的结婚。他当即觉得裸婚这词比刚才更下流了，他养的鸡要白给别人下蛋了。
　　老赵看了看正在一旁劝架的哥俩，血一下子就涌到了脑子里，高叫着：“你不要聘礼，你让两个弟弟怎么活！”接着他用了十成的力气一巴掌扇在了老大的脸上。大家一下子都安静了，不吵不闹，恐惧的看着老赵。老赵却觉得这一巴掌扇的还是不够多，他得好好教教女儿，他得找趁手的东西教教她。
　　老赵拿着扫帚觉得不称手，抄起锄头也觉得不称手，他把视线移到了菜刀上，他觉得只有这个称的上他现在的火气。老二立即发现了父亲的目标，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怒火中烧的父亲，不断放低语气劝和着。可老赵丝毫不理会，不断叫骂着：“你他妈滚开，我弄死她！臭不要脸的，□□的还知道数钱呢！赔钱货！”
　　这时候其他人总算发现了老赵的企图，老大本能地想窜到门口，从大门跑出去，这是她从小应对棍棒的一贯策略。但赵母的双臂像铁钳子一样死死地圈住了她的腰，她才向前空迈了两步便被硬拽了回来。两人因为惯性滚倒在地上。老大拼命挣扎不脱，最后狠下心和赵母扭打在了一块。
　　赵玉涛站在屋中间愣愣的不知道该帮哪边，两头都闹的火热，比社火上卖艺的小丑还卖力。最后他还是本能的绕过凶恶的父亲，半跪在地上不敢使力地压在了满脸通红浑身是土的大姐身上。赵玉涛紧闭着双眼，不敢直视大姐眼中的愤怒和伤心，只暗暗企盼这件事可以尽早过去。
　　赵父渐渐放弃了拿刀教训老大的念头，但嘴里依然不干不净的辱骂着：“养你还不如养鸡，鸡还知道给自己下蛋呢，你知道个屁！你他妈要是非得当个赔钱货，你就出去卖去，卖出你俩弟弟以后结婚的钱来！”他气喘吁吁地推开老二，也不管是谁，对着地上三人狠狠踢了一脚。“卖干净了，你爱他妈跟谁裸婚跟谁裸婚，以后光屁股过日子我都不管你！”
　　赵父歪着身子坐在椅子里，还觉得骂的不过瘾，挤了口浓痰狠狠啐在了地上，眼睛狠毒的瞪着还在挣扎的老大。
　　赵母的愤怒已经随着赵父的暴力逐渐冷静了下来，她不再嚎叫，也不再咒骂，但还是用手紧紧扯着老大的衣服。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心里有些惶恐，担心今晚老赵会把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更加恨了，懊悔自己为什么要生下这个给自己带来太多麻烦的东西呢。
　　老大从小挨打到大，这是她和父母唯一“亲近”的方式，因为挨完打之后她父母就又不会再理她。她的父母并不关心她的生活和她本身，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连一丝温情和牵挂都没能培养出来。
　　但其实老赵家的父母不只是这样养育老大的，老二和赵玉涛同样是这么长大的。只是他们哥俩要比姐姐的物质生活过得更好一些，挨的打少一些，和母亲的关系比姐姐亲近那么一点而已。当然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和老赵亲近，如果一定要有的话那应该就是已经去世的奶奶。老赵在母亲的葬礼上哭的几乎昏厥过去，其孝子的赤诚之心感天动地。老赵甚至因为媳妇没有和他一样为母亲那样痛哭，而找了赵母好多年的麻烦。
　　老大被打皮实了，所以她从来不怕父母，因为她知道她的爹妈就是这点能耐，没什么了不起的，甚至算得上无能。可她今天没有想到，她的亲生父亲会真的生气到想要拿一把刀来收拾她。
　　她遍体生寒，绝望从脚底拔出了头顶，她以前只觉得和家里不亲近，现在却觉得自己是他们的仇人，是欲杀之而后快的仇人。没有人会和仇人和平共处，想要安稳的活着就必须离开家去结婚。
　　老二看着赵父逐渐冷静下来，赶紧哄着他回里屋休息。老赵由着老二扶着往前走，快走到里屋门前的时候，突然站住了脚，指着自己媳妇和赵玉涛大声嚷道：“把她弄进屋里去，你们看着，她跑了我就打死你们！”喊罢，就又靠在老二身上，踉跄着被搀了进去。
　　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人像得到了圣旨一样，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边一个架着老大朝偏房走去。老大还愣在父亲可能想要砍死自己的现实里，整个人僵硬的抵抗着。
　　刚进了偏房，赵母就甩开手，盘腿坐在了门口，冲赵玉涛指挥着：“去！找个布条条把她捆上，捆结实！”
　　大姐对赵母的交代充耳不闻，只呆滞的站在原地，任凭赵玉涛将她朝炕上带去。赵玉涛安顿好大姐，便折身听话地在柜子里翻找着布条。他倒不是真的想捆住谁，只是单纯希望自己听话的举动可以平息赵母一部分的怒火。
　　赵玉涛揪着布条慢吞吞的转向大姐，还没动手就见着大姐正看着自己无声的流泪，眼里一片血红。赵玉涛几乎没见过大姐哭，他只见过大姐把别人揍哭。心里一时堵得难受，想开口劝些什么，又觉得自己残忍。
　　赵玉涛对着自己的大姐，总是有些莫名的愧疚。这些愧疚不知道生在何处，也不知道该如何消解。所以赵玉涛自小从不像老二那样故意在父母面前提起大姐的坏处，也总是尽所能替其遮掩一些过错。但二人还是不亲近，这是赵家骨子里带的隔阂。
　　大姐看着赵玉涛手里的布条，脑子清醒了一点。她发狠瞪了赵玉涛一眼，抬手就推开了瘦弱的弟弟，低吼着问道：“妈！你是不是要我死？”
　　赵母腾地从地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老大眼跟前，拿手指狠狠戳着老大额头。“你怎么不该死，你咋不死了呢！你死了我才省心呢！贱货！烂货！”赵母嘴里不干不净的痛骂着，但心里依然不觉解气。
　　她看着女儿姣好的面容，那也是她曾经拥有的，可后来渐渐没有了，也再不会回来了。嫉恨这俩个字赵母认都认不得，但她却实打实的深有体会，并且随着女儿年岁见长，她更是日日不痛快着。
　　赵母再次发起疯来，她狠命地在老大的脸上抓挠着，又紧紧拽着头发拉扯着，丝毫不理会女儿的痛呼和哭泣。赵玉涛慢半拍的抱住了赵母，但狰狞的赵母好像夜叉一般有力，行动丝毫没受限制。
　　赵玉涛无法，只能借着身子的重量将赵母朝地上坠去，两个人向后倒退着，几步就摔在了地上。没想到赵母依旧不肯松手，竟然生生把老大从炕上扯了下来。老大面朝下，狠狠磕在了地上，一时没了动静。
　　主屋的父子听见了动静，赶紧跑了过来。进屋就看见老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赵母不死心的攥着女儿的头发还在拉扯着，嘴里依然不干不净的叫骂着。赵玉涛一边手脚并用的压制着赵母，一边小声的劝着。
　　老二不敢耽搁，赶紧抬起趴着的大姐。人才抬开一点，就闻见了地上的血腥味。老二拿手在大姐脸上轻轻一抹，手掌的温热湿腻敢吓得他赶紧叫爹。“爸！爸！大姐出血了！好多血！”
　　老二想把大姐翻过来，给赵父看看老大脸上的血，但赵母依旧丧心病狂的不肯松手。反复的拉扯，老大连呻|吟声都已经发不出来了。
　　“个哈怂！欠收拾！”赵父也没想到，一会的功夫竟然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心里怒火中烧，对着赵母当胸就是一脚。“松手！再发疯狗爪子给你剁了！”
　　耳边的谩骂和胸口的剧痛让赵母下意识地松了手，眼含畏惧和不解地看着赵父，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暴怒从何而来。
　　老二把人抬起来靠在了炕边上，只见大姐满脸都是血，也看不出伤口到底在哪。人才抬起来一会，血已经把胸口附近的衣服都打透了，老二擦都擦不及。
　　“你俩！个哈怂！还抱着你妈干球！滚起来，去把你姐姐送到卫生所去！”赵父冲着赵玉涛虚虚给了一脚，使唤着两个人小心地背起老大，“让给好好看看，你俩别离开你姐。就给卫生所住下，待会我就过去。”
　　兄弟俩不敢耽搁，跑着就出了门。赵父在院子里看着两人背的稳当，也安心了一些。直瞅着三人在路上没了身影，这才回了偏房。他把屋门关好，指了指还在地上坐着的赵母。“个母狗还能咬人了，疯求了？”说罢，他抽出了腰间的皮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