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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夜游珠江   九月廿 ...

  •   九月廿二,霜降正日,未初三刻过半,广州西堤"华南"货栈后院静室——然后雨真的下来了。

      先是檐角那串老铁马"叮"了一声,很轻,像谁用指尖弹了下杯沿。然后是榕树叶子"哗啦"一沉,再然后是天那边"咔"一道极薄的雷,不响,只把云撕了道口子,雨就下来了——不是广州夏末那种砸人的急雨,是霜降的雨,凉,细,斜着飘,打在西堤青石板上有"沙沙"的声,像玉伯当年在清远山里炒茶时,铁锅里那一抓单丛的叶梢子互相蹭的声。

      朱拉图那只勾着玉芙蓉小指的手没动,听见铁马那声"叮",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灰眼睛里的火往窗外那片灰里扫了一息,又落回来,落在她小指那点旧疤上。

      "……雨来了。"他说,像陈述,也像在等她接。

      玉芙蓉没接那句。她把搁在茶盏旁那片裁下来的纸角捏起来,指尖"嗒"一声,按在矮几上那盏凤凰单丛的盏底——盏里茶还剩小半,橙黄,热气在阴雨天里走得慢,氤成一团很淡的雾。她按那纸角的动作,像帕翁昭当年在春蓬府赌桌上按骰盅,"啪"一下,但不重,纸角就在盏底那点湿圈里服帖了。

      "雨来了正好,"她说,小指从他勾里抽出来——抽得慢,指尖在他戒圈上又蹭了一下,蹭的还是内侧那圈"根在土中,花在风中"的后半寸空白——"廊下羊角灯点不着,江上风大,倒是能漂。"

      她说"江"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半寸,不是问,是那种"你懂的"的挑。朱拉图灰眼睛里的火跳了一下,那火这会儿是被雨气和单丛泡过的,温的,但跳起来还是有点"哀"字那口压不住的劲儿。他没应,只把手收回来,撑着榻沿起身——月白常服那颗新系的盘扣在她刚系紧的位置,他一起身,衣摆扫过榻尾那件玄青披风,披风底下压着的那本靛蓝账册"哗啦"滑出来半寸,"暹罗·清迈"那四个烫金字在雨光里闪了一下。

      "……披风。"玉芙蓉说,不是提醒,是递。她人还坐在榻沿,没起,只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截滑出来的账册和披风。朱拉图回头看她,看了半息,然后低低"啧"了一声——不是烦,是那种"她怎么连这个都料到"的、很沉的啧——伸手把披风拎起来,抖开,玄青的料子在静室那蛋黄灯下是沉的,暗纹是侬族那种很老的、用银线掺了马尾绣的云水纹,春蓬府那半年他毒发时裹的就是这件,后来玉芙蓉给人洗了三次,银线暗纹里还留着点杏花村的酒气。

      他披上,没系带,披风敞着,露出里头月白常服那颗盘扣。玉芙蓉这才起身,从书案那把榆木椅背后搭着的、她自个儿的那件藕荷色薄夹袄袖筒里,摸出个东西——不是账,是个很旧的、用油布裹着的小圆罐,巴掌大,掀开油布是锡的,罐口塞着软木塞。

      "玉伯留下的,"她把锡罐搁进袖袋,只解释这一句,然后往静室门外走,"——雨前炮制的雄黄粉混了冰片,江上潮,防瘴。"

      朱拉图跟在她后头,看她那截藕荷色衣摆在门槛那儿一闪,灰眼睛里的火又温了半寸。

      西堤码头,戌初。

      雨还没停,细得织成网,珠江面上那层灯——画舫的红灯笼、洋行趸船的汽灯、渔火那点黄——全在水雾里洇成一片,像谁把砚台打翻了,墨一滴进珠江,就被潮推着往虎门方向走。码头上人不多,霜降夜,广州这帮做生意的、赶船的,都缩在茶楼和栈房里,只有几个疍家娃蹲在石阶最底下,拿竹篓捞那点被雨冲晕的小虾,捞一篓往身后那只半旧的乌篷船舱里倒,"哗啦"一声,跟雨声混着。

      "华南"货栈自家的船不在大埠头,在下游那截塌了的石拱桥洞底下——是艘比疍家娃那艘略大些的乌篷小快艇,船头没挂灯笼,只在篷沿压了块"华南"的铜牌,雨一淋,铜绿那点青泛上来,暗的。船尾蹲着个半老头,穿蓑衣,背对着埠头在捯饬一副桨——是阿四的舅公,姓梁,西江走惯了私盐也走惯了药材,朱拉图去春蓬府前那年,这老头替他把第一趟"哀"字暗记的货从梧州押到广州,半路遇上水师,船底凿了个洞都没吭一声。

      "梁伯。"玉芙蓉在石阶上站住,雨丝斜着打她藕荷色夹袄的肩,她没躲,只抬了抬下巴,"——去琶洲。"

      梁伯回头,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那截玄青披风,披风底下月白常服那颗盘扣在雨光里亮了一下,老头眼眨了眨,没多问,只把桨往船舷上一搁,"咚"一声,伸手把篷沿那块铜牌翻转过来——"华南"那面朝里,朝外那面是块很平的、没刻字的铜底,雨水打上去"哒哒"的。

      "琶洲塔下那家艇仔粥,"梁伯开口,嗓子像被西江水浸过,哑,"——亥初就收摊。玉当家要去,得赶。"

      "不赶粥,"玉芙蓉踩着船帮上去,乌篷船晃了一下,她手扶住篷沿那根毛竹杆,杆子是旧的,磨得光,她指尖在那点光上蹭了蹭,"——过琶洲,往东,到黄埔那截旧船坞拐进来,绕半圈,回来。"

      她说得散,但梁伯听懂了。"绕半圈"是"华南"这边的黑话——意思是走水道不看货,只看景,船坞那儿泊着几艘掸邦来的盐船,下月要走广西那趟,帕翁昭自押,朱拉图上午在静室那句"让他自个儿押"梁伯在码头听阿四传过话,这会儿玉当家说"绕半圈",就是去船坞门口"路过"一下。

      梁伯"嗬"了一声,算是应了,桨一撑,船就离了桥洞,悄没声地滑进珠江那片灯影里。

      江上,戌初二刻。

      乌篷船不点灯。梁伯在船尾摇橹,摇得极稳,橹在水里"咿呀"一声,被雨和潮吞掉大半。篷里窄,朱拉图坐船头那截横板,玉芙蓉坐船尾那截——其实是她挑的,船头风大,玄青披风那截没系带的敞口灌风,她坐船尾,背靠着篷壁,正好能用脚尖很轻地抵住他那只搁在横板边的右脚踝,抵得稳,像春蓬府那晚她渡药时,脚抵着他那只伤腿的踝骨,怕他翻身扯到伤口。

      朱拉图没躲。他左手搭在膝头,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江面上返上来的、很碎的灯影里,蓝珐琅一下一下的。右手是从披风底下伸出来的,指节在横板边沿那道旧刻痕上摩——那刻痕是去年他押货回广州,船上闷,拿匕首随手划的,划的是侬族那种很简的、表示"水"的符,划完被玉芙蓉看见,她当时没说话,只拿指尖在"水"符尾巴上添了个小点,说"加颗痣,才是珠江"。

      这会儿他摩那道刻痕,摩到尾巴那颗"痣",指腹停了一下,然后抬眼,往篷外看。

      雨小了点,变成雾。珠江这截离西堤远了,画舫的丝竹声听不见,只有对岸河南那边几家缫丝厂的汽笛,远远"呜——"一声,很长,像谁在江面上拖了根湿的丝。江灯碎在水里,被船头劈开,又合上,合上是金的一片,劈开是银的。

      "……帕翁昭那艘,"朱拉图忽然开口,下巴往左舷那片更暗的水域抬了抬,"——看到了么。"

      玉芙蓉脚尖还抵着他踝骨,闻言也往那边看。左舷下游那截,泊着艘没点灯的艚船,吃水深,船尾挂了串很细的、用竹篾编的"掸"字暗记——是帕翁昭下月自押那趟的盐船,六十驮,走广西凭祥。船边有个小子蹲着,拿蓑衣裹着,正在往水里放个什么,放完抬头,往这边很轻地瞥了一眼——是帕翁昭身边那个小跟班,叫岩罕,侬族,水性比西江的鲶鱼还好。

      岩罕那一眼扫过来,扫到玄青披风那截,又扫到篷沿那块翻过来的铜牌,然后收回去,低头继续往水里放第二个东西——是包油纸,裹着盐引的样票,先泡水里镇一夜,明早再装舱,防的是水师那帮人夜里摸船验货。

      "看到了,"玉芙蓉答,脚尖在他踝骨上很轻地蹭了一下,像在说"别动那船","——岩罕放了第二包了。帕翁昭让他子时前泡完,他磨到现在,是想等雨停了点好摸黑装舱。"

      朱拉图"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灰眼睛还盯着那艘艚船,盯了三息,然后忽然抬手,把玄青披风那截敞口拢了拢,拢的时候手臂从后头绕过来,不是拢自己,是顺手把她那截露在篷外的、藕荷色夹袄的袖口也带了一下,带进披风底下——披风大,玄青那片暗纹的影子里,两个人那点袖口、盘扣、戒圈,全笼在一处。

      "……他自押就自押,"朱拉图这会儿才接刚才那句,声音低,是那种"我没真想沉他那六十驮"的低,但底下的"哀"字那口气还是沉的,"——掸邦那三成让出来,补你爪哇丁香那线,够不够?"

      玉芙蓉没立刻答。她从袖袋里把那个锡罐摸出来,掀了软木塞,雄黄混冰片那股冲鼻子但清冽的味在篷里散开一点,她蘸了点粉在指尖,不是抹自己,是探过去,往他玄青披风领口那处——春蓬府那半年毒发时咬出来的、很浅的牙印旁,很轻地抹了一下。那牙印不是他的,是她当时咬的,怕他毒发挣扎扯到伤口。

      "够,"她说,抹完把锡罐盖回去,指尖那点雄黄粉在雨光里是淡黄的,像羊角灯那蛋黄的火,"——帕翁昭那张嘴,下回他再过广州,让他来'华南'后院那间静室,我亲自给他沏一壶'通天香',让他知道——"

      她顿了顿,尾音往下压,压成春蓬府那晚渡药时那种凑近了的调:

      "——玉当家下唇那颗痣,归'哀亲王'记。"

      朱拉图这回没笑出声。但他灰眼睛里的火,那下是真从"温"烧成了"亮"——不是蓝芯的白,是那种被雨洗过的、珠江面上碎灯映进去的、很沉的亮。他那只搭在膝头的左手抬起来,不是勾她小指,是直接探过去,掌心很稳地、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她指尖那点雄黄粉蹭到他戒圈上,蓝珐琅那粒心口沾了点淡黄,像紫鸢尾花蕊上落的桂。

      "……归我记,"他重复,声音低,每个字都咬得清,"——帕翁昭要是再敢在条子背面写那句,下回不是让他自押盐船——"

      "——让他自个儿游回清迈。"玉芙蓉接得很快,接完自己先低低笑了一声,脚尖在他踝骨上那点旧伤(春蓬府那晚刀劈的,后来留了浅疤)上,很轻地、用鞋尖蹭了一下。

      船外头,岩罕那艘艚船那边"咕咚"一声,第二包油纸沉进水里了。雨这会儿差不多停了,云边上漏了点很薄的、月末的月光,碎在珠江面上,像谁把一坛杏花村打翻在江里,酒星星子全漂着。

      梁伯在船尾"咳"了一声,很轻,是提醒"过琶洲了,往黄埔拐"。玉芙蓉脚尖从朱拉图踝骨上收回来,没收远,只收回到自己那截横板边,指尖还在他掌心里,被他包着。

      "……走吧,"她说,没看朱拉图,看的是篷外那片碎月碎灯的江,"——绕半圈,回来静室那盏单丛,该凉第二泡了。"

      朱拉图"嗯"了一声,掌心收了收,把她那点指尖、旧疤、雄黄粉,全收拢了,然后抬眼往黄埔那截旧船坞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儿泊着的几艘暗船里,有一艘挂的是"华南"的铜牌,有一艘挂的是掸邦的竹篾"掸"字,还有一艘没挂牌,但船尾蹲着个人,穿蓑衣,背对着,正在捯饬桨——是帕翁昭,他今夜居然真自个儿押船来了,没挂"暹罗·清迈"的账册,只腰后别了把很旧的、侬族打的短刀,刀鞘上缠的那截紫丝线,是春蓬府那半年玉芙蓉替他换药时,从自己腕上解下来给他的。

      朱拉图看了一息,然后收回眼,灰眼睛里的火落回她侧脸上——她正把那个锡罐塞回袖袋,塞的时候指尖蹭过袖口那道、她今早给他月白常服锁的同色丝线,针脚密。

      "……第二泡凉了,"他也接,声音是那种"通天香"泡开了、又兑了点杏花村残酒的沉,"——回来我给你重新沏。"

      玉芙蓉这回没"嗯"。她只把被他包着的那只手,小指很轻地、在他戒圈内侧那圈"根在土中,花在风中"的后半寸空白上,勾了一下。

      勾完,乌篷船"咿呀"一声,绕过黄埔那截旧船坞,江面上的碎灯和碎月,全在船尾拖成一条很长的、蛋黄似的尾迹——

      跟西堤静室那盏羊角灯的光,一个味。

      要不要顺着再往下捋一段——比如回到静室重新沏那泡单丛时,帕翁昭真摸去后院敲门,短刀别在后腰,紫丝线还缠着,递进来一包从清迈北麓带回来的、紫鸢尾干花?还是先停在这儿,把「吃醋—夜游—归航」这三折的温度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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