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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生与死的磨砺 三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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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五,夜,至廿六,晨,东暖阁。
那枚被吞咽下腹的、承载着希望与更沉重危机的丝帛蜡丸,仿佛在玉芙蓉的胃里点燃了一把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也焚烧着她最后一丝侥幸与软弱。后半夜,她几乎未曾合眼,只是蜷在外间的短榻上,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睁着一双亮得瘆人的眼睛,耳朵捕捉着内室朱拉图每一丝微弱变化的呼吸,脑海中飞速盘桓着颂猜信中的每一个字,以及自踏入这东暖阁以来,所感受到的每一寸无形的压力与窥伺。
“朝局将有大变……帕翁昭与法、日往来甚密……国王病体恐有反复……”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寒冰,砸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带来刺骨的冷意与更深沉的绝望。她知道,朱拉图之前的判断与安排,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成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他们所处的,已不再是单纯养病的“别苑”,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收紧的、政治绞杀的漩涡边缘。而她和他,是被卷入漩涡中心、最脆弱也最显眼的猎物。
天将明未明,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内室传来一阵压抑的、却比往日更加沉闷艰涩的咳嗽声,如同破旧风箱在苟延残喘。玉芙蓉立刻弹起,赤着脚,悄无声息地闪入内室。
床榻上,朱拉图并未醒来,只是在昏睡中蹙紧了眉头,身体因咳嗽而微微蜷缩,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冰凉的虚汗,在昏暗的晨曦微光(透过厚厚的窗纸)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他的呼吸声粗重,带着明显的痰鸣,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嘶响。
玉芙蓉的心猛地一沉。她扑到床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比前两日的低烧更加灼人!再搭上他的脉搏,那原本已趋于平稳的跳动,此刻再次变得急促而紊乱,如同狂风暴雨中颠簸的小舟。
高烧复炽!而且来势汹汹!
“拉图?拉图!” 玉芙蓉压低声音,焦急地呼唤,轻轻拍打他的脸颊。朱拉图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却未能睁开,只是从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痛苦的呻吟,眉头锁得更紧,身体无意识地开始微微颤抖。
是白日里移徙的劳顿未消?是这东暖阁过于燥热密闭的环境引发了新的外感?还是……连日来精神的高度紧张与无形的压力,终于击垮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免疫与心脉?抑或,是那经由“内务府查验”的药材或饮食中,有什么她未曾察觉的、缓慢起效的“东西”?
最后一个猜测,让玉芙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她不敢再想下去,猛地转身,冲向门边,想要呼唤乍仑御医,或者至少,让人去取些冷水来。
她的手刚触到冰凉的门闩,动作却骤然僵住。
门外,是那两名如同石像般矗立的侍卫,以及轮值守夜、此刻想必也警醒着的内侍。她若此刻惊慌失措地大声呼喊,势必会惊动整个东暖阁,乃至传到帕翁昭的耳中。在“朝局将有大变”的敏感时刻,朱拉图病情的“突然反复”,会被如何解读?会被如何利用?帕翁昭会不会借此机会,以“病情危重、需更严密监护”或“御医不力”为由,强行换掉乍仑,甚至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玉芙蓉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血腥味让她几近涣散的理智强行凝聚。她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到窗边的铜盆架旁,那里常年备着干净的冷水和布巾。她迅速浸湿一块布巾,拧得半干,回到床边,开始为朱拉图擦拭额角、脖颈、手臂,进行物理降温。她的动作快而稳,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冰冷的布巾触及滚烫的皮肤,朱拉图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眼皮挣扎着,似乎想要睁开。
“别怕……是我……你在发烧,我给你降降温……一会儿就好……” 玉芙蓉一边擦拭,一边用极低、却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重复,既是安抚他,也是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擦拭了片刻,高烧似乎并未立刻减退,朱拉图的呼吸反而更加急促,脸色由不正常的潮红,渐渐转向一种令人心慌的青白,嘴唇也开始微微发紫。
是痰壅!高热引发了痰液增多,堵塞了本就脆弱的气道!
玉芙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不再犹豫,轻轻托起朱拉图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单薄的怀里,另一只手握成空拳,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快速而有节奏地叩击他的后背,帮助排痰。这是她之前跟乍仑御医学的,用于紧急情况的手法。
“咳咳……咳!噗——!”
一阵剧烈的呛咳后,朱拉图猛地呕出一大口浓稠的、黄绿色的痰液,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细微的血丝。痰液吐出后,他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瞬,但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艰难的喘息之中,身体软软地倒回玉芙蓉臂弯,眼睑颤抖着,终于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目光,是涣散的,充满了被高烧和窒息折磨后的痛苦与茫然。他仿佛用了很久,才辨认出眼前这张写满惊惶、泪水与决绝的、玉芙蓉的脸。
“……若……?” 他嘶哑地、气若游丝地吐出半个字,想要抬手,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我在!我在这里!你别说话,保存力气!” 玉芙蓉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疯狂滚落,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她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他冰凉颤抖的身体,揉进自己同样冰冷颤抖的心里。“你发烧了,痰壅住了气道……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乍仑大人马上就来,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继续用冷布巾为他擦拭降温,一边焦急地望向门口。此刻,她无比渴望乍仑御医的出现,渴望那能救命的知识与手段。可她不能喊,不能表现出过度的惊慌。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朱拉图在她的怀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会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安慰,又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模糊时,则会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玉芙蓉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恐惧与无助撕裂了。她抱着他,感受着他生命的热度在病魔的炙烤下迅速流失,感受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仿佛在拉扯着她自己的生命线。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所谓“生与死的磨砺”,并非抽象的诗意或遥远的威胁。它就实实地发生在此刻,发生在这具她怀中逐渐失温的躯体上,发生在她每一次因他痛苦蹙眉而随之抽搐的心脏里,发生在她必须保持绝对清醒与冷静、却内心早已崩塌成一片废墟的极端撕裂之中。
她不能倒下。她是他最后的屏障。她若先垮了,他就真的没救了。
“玉姑娘?”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试探的呼唤。是那个叫阿南的内侍。
玉芙蓉猛地一凛,迅速擦去脸上的泪,压低声音,尽量平稳地应道:“何事?”
“可是殿下有何不适?小人似乎听到些动静……” 阿南的声音依旧恭顺,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玉芙蓉心念电转。阿南能冒险传递蜡丸,或许……是可以稍微信任一线的人?至少,他此刻的询问,不像恶意。
“殿下有些发热,睡得不安稳。” 玉芙蓉斟酌着词句,既不能说得太轻,以免延误病情;也不能说得太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劳烦你,去请乍仑御医过来一趟,就说……殿下需例行请脉,调整方剂。”
“是。小人这就去。” 阿南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玉芙蓉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她不知道乍仑能否立刻赶来,不知道这“发热”的消息传到帕翁昭耳中会引发何种反应。她只能继续抱着朱拉图,用自己冰冷的身体,去贴近他滚烫的躯体,徒劳地试图为他分担一丝痛苦,传递一丝凉意。
朱拉图似乎又清醒了一些,目光落在她泪痕交错、却强行维持镇定的脸上,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
玉芙蓉连忙俯身去听。
“……苦了……你了……” 他嘶哑地,用尽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只这一句,玉芙蓉的泪水再次决堤。她用力摇头,将脸埋在他颈侧,哽咽道:“不苦……只要你没事……我什么都不苦……拉图,你答应我,一定要撑过去……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好多地方没去……你不能丢下我……绝对不能……”
朱拉图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汗湿的寝衣。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地、颤抖地,抚上了她布满泪痕的脸颊。
指尖冰凉,带着病人特有的湿润,触感粗糙。但那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触碰,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也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歉疚,轻轻地,拂过她的泪痕,仿佛想为她拭去,却又徒劳无力。
生与死的磨砺,在这一刻,具象化为这高烧滚烫的体温,这艰难窒息的呼吸,这无声流淌的泪水,和这颤抖冰凉的、试图抚慰却无力回天的指尖触碰。它磨砺着病者残存的生命力,也磨砺着守护者早已破碎却不得不重新黏合、强撑坚韧的意志与心脏。
在这华丽而冰冷的囚笼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两颗饱经磨难、在生死边缘紧紧相依的灵魂,正以最惨烈却也最真实的方式,共同承受着这场来自病魔与命运的双重、残酷的“磨砺”。而希望的微光,如同窗外天际那缕始终未能穿透厚重云层的、惨淡的晨曦,渺茫,却依旧……固执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