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慢》张懒生

2、北行第二 这他娘的不

　　三个月后，徵国与嘲碌边境。

　　定邦只是冬风微寒，西北边境却已是千里冰封。

　　寒风摧天北，吹煞归乡人。

　　在一处高山南麓的峡谷里，一大队士兵沿着蜿蜒的山路，如牧群般缓缓下山。

　　这队士兵一眼看不到头，皆用铁甲缚着厚实的棉衣，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列成规整的矩形阵型。这里头有伤兵，甚至在队伍末运着一车车的裹尸。

　　但若一列列看下去，这些士兵们被冻得通红的脸上，疲惫却掩不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是一支打了胜仗的军队。

　　军队扬着修补过的军旗，上面黄底红字，龙飞凤舞地绣着古徵体的“林”字，在午间稍显柔和的朔风里猎猎卷着。

　　军队前剑型走着两位骑着高大骏马的将军。为首的女人在铁盔下露出一张俊丽的脸，一双蓝眸目光炯炯，肩背挺拔如松。她一旁一个稍矮的年轻女子脸色灿烂，嘴角的笑意仿佛是天生的，松松挽着缰绳，不像行军倒像是遛马。

　　队伍后面传来几声高昂的大笑，随即两名男子策马奔到前头，只听一爽朗的声音穿过厚厚雪幕：“红豆儿，小李弟弟问你回去后什么时候和他成亲呐！”

　　那满面笑容的女子便回头大声应道：“小李弟弟，姐姐在这儿把话撂下了：凭你那几根黄毛儿的修行，没——门——儿！”

　　众人哄堂大笑。那为首的蓝眸女人便朝传话之人嗔怪道：“斡北，就数你天天架秧子不嫌累！”又转头对年轻女子道：“你好歹也收收那勾人劲儿，别成天招蜂引蝶，当心军纪处罚。”

　　徵国最负盛名、功勋卓著的三大军团——国都定邦潜龙卫军、九水“定风波”水师、以及现在在山间行军的林家军。潜龙卫军守皇城护圣驾；“定风波”水师镇压全国流寇恶匪兼监督地方，现任提督李浇云；林家军代代相承，阻截嘲碌南犯，是徵国的北境利刃、铜墙铁壁。三军合叫“中龙水李北林”。两代前的林家军甚至深入到嘲碌中心，离其都城仅隔三座城池，嘲碌贵族甚至将迁都避难的谏议连夜拟好呈上。

　　如今，荣光赫赫、战功累累的林家军，大元帅为上代主将林川之长女林凤尧，字斡天；大将军为次子林狮禹，字斡北；左骑为乔红豆，出身平民之家，入伍后立下战功，为人聪慧机敏，骁勇善战，被林凤尧亲自提拔；右骑为张钦良，乃是林凤尧结发丈夫的胞弟，与林狮禹是一起掏过鸟蛋、逛过青楼的发小。

　　三个月前，边境河流冰封，嘲碌大军过河南下，养精蓄锐的林家军即刻出击，游刃有余地将其牵制在国境北边，一个月前发起总攻，成功击退犯境之兵。

　　一剑擎野林凤尧，天马擒风林狮禹，十里摧红乔红豆，飞疆丧星张钦良，徵国管这叫“封疆四卫”，是朝廷仰仗又忌惮的手掌兵权之臣，是百姓尤其是北方百姓心目中的天兵。

　　“年年都这般进犯，”林狮禹鞭了马儿跑在前头，“嘲碌蛮人学不乖，也不换个新意思，教我们林家军次次都这么按部就班地打，比小儿抄书还简单。”

　　林狮禹与姐姐生的极像，蓝眼瞳，鼻梁挺直，鼻尖微勾，五官较一般中原人深邃，只是那脸的轮廓比姐姐更坚硬些。他身形高大而精悍，长身玉立，俊美逼人——林家从未出过相貌平平之人，而林川的妻子是西域四金花之一的阿丽耶，这天赐的好容颜与战功一样代代传了下来。

　　“仍是不可轻敌，”林凤尧道，“红豆，钦良，回去将嘲碌新的战术和阵法整理记录下来，编好册子，印给每个营一份，切记不可沿袭去年的记录。”

　　乔红豆和张钦良面露痛苦。林狮禹刚想幸灾乐祸，就听林凤尧道：“斡北，你负责找出疏漏，和寻出破阵之法。”

　　林狮禹哀嚎一声，道：“那姐姐，你做什么？”

　　“我嘛，”林凤尧嘴角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回去陪着君持和瑄瑄。”

　　这君持即是林凤尧的丈夫——张泉的字，瑄瑄则是两年前林凤尧生下的女儿。另外三个至今未成亲的男女面面相觑，皆是败下阵来。

　　傍晚林家军行出了山区，在边境安营扎寨，林凤尧便遣林狮禹和乔红豆到十里外的广平城去确认开道行军等事宜。

　　两人脱下盔甲，在当地的汤浴洗去一身风尘，换了身常服。当地的知府匆匆来接见，亲自将他们送去了广平王府。

　　乔红豆洗了个澡，又逢战事结束，终于有机会将揣在怀里的珊瑚珠卡子别到头上，心里美得很，她瞧见为她牵马的仆役身形健美，又起了色/心，俯身问到：“小哥哥，王府近日可好呀？”

　　仆役万万没想到传说中的“十里摧红”乔将军会向他搭话，本就战战兢兢，察觉耳边她呼来的热气，更是一哆嗦，瞧着是舌头打结了。知府连忙接话：“禀乔将军，广平王殿下三个月前就盼着大军凯旋啦，说是将埋在地下的梅烧刀挖出来了，只等将军一来，开坛痛饮呢！”

　　“哈哈！北境苦寒，这梅烧刀倒是唯一的好处了！”林狮禹爽朗道，“辛苦她老人家一驻就是几十年，每日不是巡防打鸟，就是酿酒睡/男人了。”

　　乔红豆闻言更是精神一振，将身子凑到林狮禹身边：“我尚记得去年，她又从隔壁县城的好人家里收了一侍，我远远望见一眼，好家伙，这面相虽不比林将军您，但那弱风扶柳、我见犹怜的身子骨，真想教人在怀里好好疼他。”

　　林狮禹一把拍开她淫/笑的脸，嗤笑道：“乔将军睡过的男人还少么？少惦记人家有妇之夫，那老女人的重剑可不是吃素的！”

　　乔红豆“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是是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我吃不到，想想还不行吗？倒是你林狮禹，这么多年了，怎不见你亲近过一个女人？要不是钦良同我担保，你们曾一起在青楼大战了三天三夜，我都要怀疑你有隐疾。”

　　林狮禹闻言，那双隼般的蓝眸眯了起来，道：“这不是看乔将军你雨露均沾，却不肯分我半个好眼色么？我单恋未果，暗自神伤，自然是不肯亲近别的女人。”

　　乔红豆白眼一翻，道：“你放屁！这么多年了，我怎不见你亲近我一次半次？”

　　林狮禹道：“我的好姑奶奶，您哪只眼睛看到我对你的好了？您的眼里，只有那百十个小倌儿罢了。”

　　两人不要脸地插科打诨、互相诋毁了一路，知府和那仆役听得冷汗直下，一直装聋作哑，直到广平王府的门口映入眼帘，才齐齐松了口气。

　　只见这庄重古朴的王府高悬灯笼，大门大敞，传出了洪钟般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哈！林将军，乔将军，本王盼的你们好苦呀！”

　　话音刚落，一个胖墩、浑圆的华服中年女人快步走了出来，脚下生风，步伐迈得极大，旁边的侍从不得不小跑跟上，手里的灯笼被抖得花枝乱颤，行将就木。乔红豆翻身下马，跑上前去，一把握住了女人的双手，面上喜色连连：“殿下，一年不见，想死你啦！”

　　林狮禹在后边行了个礼，女人连连叱责：“林二，生分啦！到我的地盘上还讲这些虚礼作甚！”

　　“殿下安好。这不是怕红豆在背后向姊姊告发我不守礼数、又害得我挨罚吗？”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王府。正厅里早已布置好了丰盛的北地佳肴，广平王的正夫和侧室已经在桌边等待。

　　徵国国律，举国上下，只要官居七品及以上，或是册封的王侯，不论男女，都能一妻多妾或一夫多侍。广平王唐蓉风流，早年就已与都城中的名门望族之子成婚，册封北境后，又纳了当地几个世家的儿子作侍，如今已是子女绕床温柔乡，在这苦寒之地也活出了一番趣味。

　　唐蓉早已得知林家军战胜消息，如今不免恭贺一番。酒足饭饱后，林狮禹问唐蓉：“不多时日，我们就回定邦述职了。殿下有没有口信和物什捎给亲戚的？”

　　唐蓉道：“多谢你的一番好意啦，但是很可惜，林二你办不到。”

　　林狮禹奇道：“为什么？”

　　唐蓉面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林狮禹心急，催促道：“别卖关子了，你们老东西怎么都喜欢藏着掖着，话说半句。”

　　唐蓉抿了口酒，神色微敛：“我这儿，一个月前，收到了圣旨——还是八百里加急的。”

　　林狮禹和乔红豆皆是一惊。

　　唐蓉挥挥手，一位侍从退下，拿了一份明黄的卷轴来。

　　林狮禹接过圣旨，展开一目十行地浏览，眉间渐渐皱了起来。

　　乔红豆惊讶道：“圣上竟要你同九水司的大司命一起，彻查疫病？不，这疫病，从哪儿起的？在这附近吗？我怎不见人们掩着口鼻、或者宵禁？”

　　“离广平城还远着，但也在我的封地里面。那座城，本王已然下令封闭，截断了水源，每日定时”唐蓉道，“等你们林家军走了，我将封地里的商行都理好、物资供应都安排好，就立刻封城闭塞。所以，林二，你这回可回不了定邦啦。”

　　离乡久远，思家甚浓，如今足踏国境，定邦在前，却又望之不却，怎不让人郁结？林狮禹缓缓合上卷轴，眉间郁色浓重：“疫病乃国之重灾，林某受命于圣上，自当全力以赴。只是，为何会派我一个武将去查？”

　　“自是因为林将军为将北境已久，多次深入敌境，熟知嘲碌地形地势，陛下不用林将军，还能用谁？”一道清沉慵懒的声音从厅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随即一个人推开了厅门，倚在门框上，拥着裘衣，一双惺忪睡眼笑眯眯地看来。

　　此人一头奇异的灰发在枕头上滚得散乱，如乌云般披在肩上，身量颀长高挑，竟没骨头似的赖在门上，活像条死蛇，乔红豆的眼睛却噌地亮起来。

　　“真俊呐！”乔红豆想，“这他娘的不比定邦天香扉的花魁俊？”

　　“哈哈！忘了告诉你们了，”唐蓉站起来走到那灰发人的身边，热情地搂着他的肩膀，介绍道，“九水司的大司命风萤大人，十二日前就住在我府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