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的爱情》白马k桑

2、视而不见，是吗？ 静谧的夜里

　　静谧的夜里，江源听着身边两个朋友平缓的呼吸声，觉得很安心。

　　自从他爸妈回老家之后，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就是他一个人住着。明明从不在他家过夜。有时候江源在夜里醒来，他还会觉得不习惯，要过上一会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睡在乡下那个，夜晚推开窗就能看见星星的屋子里了，身边也没有奶奶。

　　江源是跟着奶奶长大的，直到他去上了大学。而他身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睡着他亲近，依赖的人。可尽管如此，今晚他依然睡不着。

　　他已经失眠两周了，不过今天不太一样。今天晚上，大概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让自己卸下劲儿来，不再抵抗，任由那些被强压下来的情绪在他的胸口，在他的记忆里，在他跟朋友们的复述里，汹涌而来。

　　他抗拒回忆过去五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刚和明明失联的那几天里，他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场噩梦，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只要他不去想，日历上的日子照常翻过去，一切就会突然被修正，然后重新回到正轨。因为潜意识里，他似乎知道，把事情一点点梳理出来，就意味着他不得不去面对一些他无法承受的事情，比如，真相。

　　他按了下手机屏幕，封面是明明抱着阿胖的照片。黑暗里突然的亮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三点钟，身边的这俩人睡得挺熟。本来说让李牧睡他爸妈那间屋，他跟小峰睡一间就行。结果梁小峰不干，非说要三个人一起睡大通铺，就像大学那会他们仨在麻风病村做义工的时候一样。他们就是在那认识的，那会刚念大一，李牧性格爽朗，头发短的像男孩子，小峰是个理想主义的文艺青年，他们仨特别投缘，毕业后又都来了北京。一晃都十年了。

　　江源这哪来的大通铺，最后只好让李牧睡床，他们俩打地铺。江源轻轻地起身，小心的迈过在旁边抱着被子卷成虾米地梁小峰，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干干净净，餐桌上整齐的码放着几袋瓜子，话梅和薯片，还有三只玻璃杯。江源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走错到别人家去了。想起来就在几个小时前，李牧和梁小峰拎着从711买来的酒和零食，刚走进他家时两个人脸上那副精彩的表情，他突然有点想笑。

　　哗啦，李牧一把扯开了窗户，就差把头伸出窗户外面去呼吸了，“你这是多久没通风了？”

　　“就是啊！”梁小峰看着堆满东西的餐桌，一时间不知道该把手上的东西放哪。桌子非常大，可惜唯一扒拉出来的一小块空间，放着江源的电脑，还开着机。最后梁小峰只好把东西撂在了椅子上。

　　阿胖噌的一下跳上了椅子，用鼻子使劲地嗅着装零食的塑料袋。

　　“你好呀胖胖儿”梁小峰摸着阿胖的脑袋，冲江源说“要不是看到你家胖儿活蹦乱跳的，就这股味儿，我还以为是它狗带了一周，没被你发现呢。”

　　“对了忘给你们说，阿胖的小奶猫死了。”江源说着，一边走过来收拾实在没有任何空间的桌子。

　　“啊？”李牧和梁小峰同时惊道，“什么时候？怎么没听你说？”

　　“上上周，得了猫瘟，特别快，我送到医院的转天就走了。”江源说的时候挺平静的，但看的出来他很难过。

　　“你怎么啥事都不说呢！怪不得严老师说你是……是什么性格来着？”

　　“孤岛型性格。”江源接了李牧的话。

　　“对！孤岛，”李牧看着他说，“就你这个性格才容易被骗。”

　　李牧说着，把他桌子上的东西分类码到一起，竟然从一堆吃剩的外卖盒子底下，拎出了一条跳绳来。李牧看着江源。

　　“明明拿来的，她说没时间去运动的时候，可以在楼下跳跳绳，有氧运动。”一时间李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奶猫生病的事你跟明明说了吗？我记得你说她特别喜欢阿胖？”李牧问道。

　　“嗯，发了微信，她没回。”江源回答。李牧跟梁小峰对视了一眼，然后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终于倒腾出一片能坐人的地方，江源洗了三个玻璃杯拿过来。他们几个在家一般不喝啤酒，李牧更喜欢喝果酒，小峰和江源都无所谓。李牧拿起一个江源洗好杯子，刚想倒酒，在手里晃了晃，发现里面还有小半杯水，端给梁小峰看。梁小峰一看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俩人笑的缩成一团。最后找了半天，梁小峰扯过一个塑料袋往里面垫了两张餐巾纸，把杯里的水控出来。

　　阿源正好走过来，看着他俩问“你俩笑什么呢？”

　　“阿源，你现在也糙的过头了吧？”李牧笑喘着说。

　　“啊？什么呀？”江源摸不着头脑。

　　“明明来过你这么？”梁小峰问。

　　“来过两次，”江源老老实实地回答，“那她说什么了没？”梁小峰问他。

　　“嗯，她说我应该叫保洁了”。

　　李牧和梁小峰哈哈大笑“这还算是句靠谱的话。”

　　现在，江源坐在收拾的整整齐齐的餐桌面前，一时还挺不习惯的。他点了根烟，没有开灯。

　　一整个晚上，李牧和梁小峰都沉浸在震惊当中，试图搞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江源早就想带明明认识他的朋友了，可是明明不肯。她说她还没做好准备。虽然那些情侣间会做的事他们都做了，但明明却一直不想确定他们的关系。

　　“还没有从上一段恋爱里出来，感觉自己非常地糟糕，还需要一些时间。”这是明明给江源的理由。

　　江源也愿意等，他不想給她压力。

　　江源是在网上认识的明明。有一次他要回老家，一走恐怕大半个月。本来打算把阿胖拿去宠物店寄养的，结果听人说网上有代喂这种服务，江源就加了个微信，这个人就是明明。后来他才知道明明本职是个车模，接这个活只是一时兴起。

　　他的要求其实很简单，隔三差五的有个人，去他家看一眼，給阿胖换换水，铲个屎，这样就行了。然而他回老家那些日子里，每一天，他都会收到明明的视频。

　　视频里他看不到明明，只听到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轻轻摸着阿胖的脑袋和阿胖说话。江源看着她的手，纤细，白净，手指修长，左手洁白的腕子上带着一条颜色发旧的彩绳手链。有时候她的长发也会扫进镜头，每次阿胖追着逗猫棒上羽毛，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就是抓不着的时候，还能听到她轻盈地的笑声。

　　江源想象着这是怎样的一个姑娘。她的声音撩动着他的心，她说话的语气，她学着猫咪的呼噜声…… 江源总是额外給明明发个红包，谢谢她去陪阿胖儿玩，她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她说自己反正也没什么事，还说阿胖很乖很可爱，就像她自己小时候外婆家里养的小猫。

　　“她都不承认是你女朋友，还一直用你的钱？”李牧的吼声在他耳边炸开。

　　江源以前没感觉李牧的声音这么有穿透力。随着一句比一句音调高的吼声，一些从来没有被他自己当成问题的问题，也一一在他脑海里炸开。

　　“你确定她叫高明明？没骗你吧，你看过她身份证？”“嗯，给她买过机票。”

　　“你们啪过的，是吧？”“嗯。”

　　“她还说你眼睛小？建议你去做双眼皮？？”“嗯，还推荐我打瘦脸针来着。” “那你咋没去啊？”“我去了啊！她带着我去的。”

　　“你真去啊！”又一声李牧式怒吼。

　　“你小点声这都几点了！小姑娘喜欢瞎倒饬，让她弄呗，我也不在乎这些。”江源说着，用尽全身解数，才把自己的脸从李牧和梁晓峰两个人四只板着的手里，挣脱出来。

　　“以前没发现你是这么个宠妻狂魔呢？我都要感动哭了。”李牧揶揄他。

　　“我针白打了，都让你俩给我揪肿了！”江源使劲揉着自己的脸。

　　“她还说她的前男友都是富二代，还送了她法拉利？”“嗯。”“那法拉利呢？”“我哪知道？”“她没让你送她兰博基尼?”“不让我给她买房呢么。”

　　“还说你不会打扮？要改造你？”“嗯，也是事实吧。”

　　“意思就是看不上你呗？”“哎可能吧……”

　　“这还谈个什么劲儿啊！”“她说，她会努力喜欢上我。”

　　“喜欢…… 应该是世界上最不需要努力，反而要努力克制的感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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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被pua了吧！”李牧说。

　　“绝对是pua了。”梁小峰点头道。

　　“PUA。”

　　“PUA。”

　　“PUA。”

　　“PUA。”

　　李牧跟梁小峰两个人一句接着一句。

　　“你被pua了兄弟。”梁小峰点着头郑重的总结道。

　　江源今天学了个新词。

　　直到临睡前，炮火终于集中在最后一个问题上，他那两百万到底是怎么给出去的？李牧他们都知道，其实两百万对于做生意的江源来说，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他的大部分资金都在货上。正巧那会他需要周转一下，现金只有140多万。他问她能不能缓缓再给她。那会她说…… 其实江源一点都不愿意去回忆这一幕。

　　“分手吧，江源。没意思。”

　　“喵！”阿胖跳上江源的膝盖，江源下意识的抱住它，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当时阿胖生小猫的时候，明明还说要陪他一起去给崽子们打疫苗。现在，明明和奶猫，都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他使劲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个声音从他的脑袋里甩出去。那个轻盈的，让他依恋的声音。

　　“分手吧，江源。”

　　他不想分手，他那么喜欢她。所以他跟生意上的朋友周转了一部分，然后加上手上的现金，转給了明明。可是现在，他连她是不是真的买了房，都不知道。江源望着窗外，天还没有要亮起来的意思。

　　晚上的时候，李牧问了一个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你们俩在一块的时候，你就没发现这个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江源微微皱着眉，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没有……”明明是一个，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许多色彩的人。

　　明明戴着一个毛茸茸的红色金线的帽子，从他的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忽闪着小鹿一样大大的圆眼睛看着他。“阿源，我们来酿梅子酒吧！” 明明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个小月牙。那时候他们刚认识没多久，也是江源第一次带明明来家里。其实他并不想在明明在的时候还要处理工作上的事，奈何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和明明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轻松。明明会给他讲自己的家庭。她爸妈离婚了，她妈妈是给别人家做饭的阿姨。明明从小就跟着妈妈学，手艺也很不错。会的可多了，还会酿酒。啊，酿酒！

　　江源合上电脑，“现在这个季节了，哪还有梅子啊？”

　　“那我们去超市看看，有什么水果我们就买来酿酒，好不好？”

　　江源喜欢看明明逛街，或者逛任何地方。因为她总是带着一种，好像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兴奋劲儿，手舞足蹈的。

　　他喜欢她拉着他的胳膊。
　　“哇，快看这个！”
　　“好可爱的南瓜呀！”
　　“桃心形状的樱桃呢！”
　　“新鲜的花椒！”

　　然后还一定要抓上一把，凑到他鼻子底下让他闻，直到他赶紧转过身去掩着鼻子打了个喷嚏，她才哈哈地笑着放回去。她不介意拿起沾满泥的花生或者土豆，在手里搓来搓去，然后笑嘻嘻的给他看，“这个不错！”

　　江源很喜欢她身上那股生活的气息，虽然如果你让他定义，生活的气息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估计就是能发出，“北京的秋天最美了！”这样的感慨吧。至少对江源来说，他的生活里是没有这个的。自从他从外企出来自己干，他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生意上。

　　以前大学里他会写日记，写他看的书，写他听的歌，写他热恋的姑娘。现在他也还在写，每天都做总结，只不过都是生意上的事，见到的人，谈下来的渠道。他觉得，脑子里会忽然冒出“我们来酿酒吧！”的明明，真是可爱极了！

　　最后他们抱了一大兜石榴回来。明明还买了两个漂亮的玻璃瓶，“酿酒的乐趣有一半都在漂亮的瓶子”明明兴奋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每天看着罐子里的酒慢慢发酵，慢慢变色，最后变成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漂亮颜色。想想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了。现在的酒变成什么颜色了？

　　江源忽然一跃而起，吓得阿胖从他腿上掉了下来，虽然轻巧地落在地上，但是依然不满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抱怨。

　　江源记得一罐让明明带走了，他非常乐于让明明每天都能看见这个漂亮的沉淀过程，然后时不时的想起他。不过他记得当时明明说留一罐给他的。放在哪了呢？

　　江源走进厨房，打开灯开始翻箱倒柜。他其实很少踏进厨房，上一次李牧给他带的手搓丸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冰箱里，不过应该已经坏了。平时他根本没时间自己下厨，不是在外面凑合吃点，就是点外卖。他得想着一会悄悄地把丸子丢掉，别等李牧回来看见了，又要吼他。想着他就揉了揉耳朵。

　　翻了一通之后，他扯开水池下面最靠下的柜门。几只小强飞快的在他脚下交错遁形，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摊红色的水渍，以及一个只剩一个底的玻璃罐子，里面是一些干瘪的，发白的石榴籽儿。

　　没有“想象不到的漂亮颜色”。

　　他拿起这个玻璃罐子晃了晃，又打开闻了闻，倒是还有一股甜甜的果酒香。他举起罐子对着厨房的灯看了一会，忽然发现，原来玻璃罐的底部裂了一条纹路。从旁边看，是看不到的。这是一条足以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一点点把漂亮的颜色慢慢漏光，蒸发掉，最后只剩下被挤压之后惨白干瘪地果核的，细长裂纹。

　　江源想起李牧说的，“一个人，不是突然一下子变成这样的，她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只不过你选择了视而不见。”

　　视而不见，是吗？

　　江源把空玻璃瓶随手放在了厨房的台子上，回了客厅。

　　“啊！”江源猛地停住了，“你吓我一跳！”

　　李牧正站在客厅里，眼睛都没怎么睁开，估计是起来上厕所的。“你到厨房翻腾什么呢？饿了？”李牧问道。

　　“没，睡不着就起来了。”江源回到客厅，摸出一根烟。

　　“你起来多久了，刚出来就闻着一股烟味。”阿胖在李牧的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地叫着，似乎还在控诉刚才江源的暴行。“你看，阿胖都不乐意闻你的二手烟了，”李牧打趣道。

　　江源走到阳台上，拉开窗户，点了烟把烟伸到了窗外。李牧也走到了窗边。两个人安静地望着窗外。

　　好像有挺长时间没这么一起看着天色渐明了。“你最近怎么样？工作，生活。”江源问。

　　“挺好的，我不像你老想着搞对象，我一心只想搞钱。”李牧轻轻地笑着。“你倒这会来说我了”江源也笑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阿源，再去找严老师看看吧，我陪你一起。”李牧没有看江源。她望着窗外远处的楼宇。

　　“嗯，再想想吧，我还是想先找明明聊聊。”江源也没有转过头来，“再说，严老师那太贵了！”

　　“我踹你了啊！”李牧转身抬腿就要招呼，江源赶紧笑着躲开了，“你两百万都轻轻松松的扔出去了，这会跟我说一次1000块的心理咨询太贵了！”

　　“嘘！小峰还睡着呢！”江源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你少来，楼塌了砖头砸他一脸他都不见得醒呢！”李牧白了江源一眼。

　　江源把烟在窗台上按灭，然后抬手轻轻地搭着李牧的肩膀，“回去再睡会吧，走。”

　　“你记着点我跟你说的，去聊聊吧。”

　　“嗯，知道了。走吧。”

　　两个人往卧室走去。

　　“天快亮了吧？”江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