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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借口 ...

  •   很多不经意间的选择,构成故事最终注定的方向。

      从终点回头看,高一那一整年,楚真所做出大大小小的选择,似乎都意义重大。

      最开始,日子平凡清净。
      尤其郦野毫不留情拒绝情书后的半个月内,没人再来打扰。

      第三周体育课上,几撮男生顶着烈日打篮球、踢足球,其余人蔫趴趴地找阴凉处聚堆聊天。

      唯有楚真遗世独立——他不辞辛苦,从校园东南角奔赴西北角的小卖部,想喝冰镇橘子汽水。
      玻璃瓶身凝出水珠,冰凉凉流到掌心,楚真惬意地掰开瓶盖,还没张嘴,身后一只手就不紧不慢伸过来,抢走汽水。

      楚真恼怒回头,果然是郦野,“你跟踪我多久?就等开抢呢吧?”
      郦野比他高一些,校服外套拎手里,黑色T恤露出一截锁骨。他仰头喝了口汽水,滚动的喉结正被楚真看得分明。

      郦野喝一口,瓶子递给他:“属你嘴馋,就为喝饮料跑这么远。”
      “你不更无聊,尾随我这么远,”楚真接过来痛饮几口,“刚看你又被表白了?姑娘够勇敢的,往冰山上撞。”

      郦野拉着他转身往小卖部外走:“就知道你躲一边没少看热闹。”
      “话说回来,郦野,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特漂亮?”楚真好奇道。

      郦野垂眸瞥他一眼:“嗯,漂亮,最漂亮。”
      “靠!”楚真听了酸,“她也很喜欢你吧?你也帅成这样,太般配了。”
      “没有,他不懂事。”郦野笑着看他,回答。
      楚真很同情地拍拍他肩膀:“居然是单恋……”

      他们站在小卖部门口,你一口我一口分喝掉那瓶橘子汽水。
      夏末早秋,蝉的生命力还旺盛,竭力嘶鸣着。
      郦野问:“平时怎么总见你跟女生关系好,整个儿一贾宝玉。”
      “没办法,跟那些男生玩不到一起去。”楚真低头看着地上蚂蚁搬一粒水果糖。
      “那我呢?”郦野问。
      楚真笑了笑:“你不一样,你比他们都好……好在哪也说不清,但第一次见就是这么觉得。”

      楚真知道自己取向为男,出于自我保护,不太喜欢跟男生交朋友,怕被朋友知道后,闹翻或撕破脸。

      郦野跟别人不同,郦野身上有种锋利、纯粹的气息,像桀骜不驯的头狼,令楚真一眼就感到信任。

      同龄人之中,郦野是最耀眼的。

      郦野安静了一会儿,也笑了:“傻狐狸。”

      开学不多久,同学互相熟了,少年人性格写在脸上,脾气秉性各自分明。
      楚真的帅气是干净阳光的帅气,其实郦野说得没错,他五官精致漂亮,像个狡黠的小狐狸。
      楚真普遍跟女生相处得更好。
      基于以上特征,看不惯他的男生开始流传一些碎语,说他是gay。

      楚真身上甚至并无任何“娘炮”的点,他清爽利落,打起架也能轻轻松松压制别人。
      他只是长得太漂亮,极度不喜暴力,并且不爱搭理多数男生而已。

      听到流言,楚真特想笑,真让他们说准了,就gay啊,没错。

      楚真不当回事,郦野也没拿这种流言来问过他,他们照常放学一起走,上学一起来,体育课溜溜达达穿过整个校园,去喝一瓶冰镇汽水。

      但楚真的低调大度,被理解为了懦弱。
      懦弱的个体,在青春期愚蠢躁动的雄性动物之中,会被视为猎物。

      某天,楚真一进厕所,四周陆续有男生冲他不怀好意地吹口哨,喊着“基佬来了”、“小心被盯上”……

      楚真脚步顿了顿,很敏锐明白了什么。
      他照常上完厕所,洗干净手,回头随便挑了其中打头一个男生,盯住他问:“怎么了,怕我看上你啊?”

      被挑中的幸运男生就是卢森,卢森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骂道:“操!”
      “诚心诚意地问一下,为什么担心我会喜欢你啊?”楚真甩了甩手上水,又问。
      卢森:“……你他妈不是gay么?”
      楚真很轻松地笑了下:“gay的意思是同性恋,不是废品站。”
      “我操……”卢森反应过来,指着他要开骂。
      楚真打断他:“gay是弯了,不是瞎了。不用担心任何人看上你。”

      某些傻逼男高中生,成天不照镜子,他要喜欢也是先喜欢郦野吧?轮得着这群玩意儿么?

      卢森恼羞成怒,骂着冲上来要抓住楚真衣领。
      楚真侧身避开,一踹他膝盖,卢森整个人失去平衡,像头笨拙的牛,撞进了洗手池。

      其余男生还没反应过来。
      楚真到此为止,不再动手,直接往外走。

      在男厕门口,他迎面遇上萧藏。
      这时候,彼此还根本不熟。
      萧藏应该是看见刚才的事情了,楚真没说话也没多看萧藏一眼,擦肩而过,直接回了班。

      郦野不知去哪了,自习课回来得晚一会儿,坐在最后一排,给楚真发短信:“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翘了后半堂晚自习,去艺术楼的西侧楼梯。
      这儿通常没人。
      楚真坐在顶楼楼梯台阶上,望着远处辉煌的晚霞和飞鸟。
      郦野站在楼梯边,冷着脸,上上下下仔细看他一遍,问:“听说有人堵你?打哪儿了?”
      “没打着,”楚真冲他笑,“他们打不过我。”

      郦野这才敛去愠色。
      “你是不也听说了?”楚真伸直了腿,低着头,看郦野和自己几乎挨在一起的白色球鞋。
      郦野:“听说什么?”
      “装什么糊涂,”楚真说,“不都说我是gay么?”
      郦野“嗯”了一声:“那你是不是?”

      楚真不说话,陷入焦灼情绪,他害怕失去唯一的朋友,甚至考虑干脆假装直男算了。

      郦野略微俯身,伸手抬起楚真的下巴,黑眸静静端详楚真:“怎么了?”
      “我是。”楚真心脏砰砰跳,“但放心,我不会打朋友主意,对你没有任何不良居心。”

      “……”郦野于他就这么安静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声音略冷,“紧张什么?”

      楚真观察他的脸色,心惊胆跳地追述道:“而且我有喜欢的人,所以肯定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郦野又静了好一会儿,笑了下:“喜欢谁?”
      临时编的谎,楚真还没想好该喜欢谁,于是挑了个跟郦野差不多势均力敌、听起来较为合理的人选:“萧藏!”

      “……”郦野还是笑,“原来喜欢这种啊。”

      楚真稍稍松了口气,问:“你恐同吗?”
      “不恐。”郦野摸摸他脑袋。
      楚真又问:“恐我吗?”
      郦野失笑:“恐,真怕了你了。”
      还能开玩笑就是没闹掰,楚真这才放心地笑。

      第二天,他有点笑不出来了。
      老天爷可能偷听到了他虚伪的借口。
      班主任调整座位,把他扔到萧藏身边当同桌去了。

      楚真犹如五雷轰顶,收拾书包,一步步往萧藏身边挪,感觉走在给自己出殡的路上。
      他神思恍惚地坐下,跟萧藏说了声你好,往外掏书。
      萧藏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楚真不太敢看他,心不在焉应了声,继续出神。

      报应吗这是?头天撒谎说喜欢萧藏,今天就同桌了。

      神游天外到上课10分钟,突然,物理老师在旁边停下脚步:“楚真,你做梦呢?拿着语文书,上物理课?”
      楚真猛地回神,傻逼,掏错书了。

      楚真被罚了一节课的站。
      他站在教室最后,郦野坐在最后一排,回头看他。萧藏坐在第一排,也回头看他。
      楚真心想让我死了吧。

      下课后,他逃到郦野那儿,郦野似笑非笑地说:“怎么着?跟暗恋的人做同桌,高兴成这样?书都掏错。”
      “……”楚真挤出假笑。
      郦野:“你就那么喜欢他?”
      楚真假笑得腮帮子都酸了:“别寒碜我了。”

      “拿回去抄,”郦野慵懒地靠在课桌边,扔给他物理课笔记,“小傻子,上课收收心。”
      楚真接住笔记本,感动地回座位。

      刚坐下,旁边推过来一个软皮本子:“物理课的。”
      萧藏的声音很好听,冷清清的。
      楚真怔了下,抬头看看他,翻开本子,端正详尽的物理课笔记,赶紧说:“谢谢,不过我已经借到笔记了。”
      然后恭恭敬敬把萧藏的笔记还回去。

      萧藏看了看他:“上课前,我提醒过你。”
      “额,”楚真丢人地搓了搓脸颊,“是我走神走太远了,没听见。”
      萧藏没再说什么。

      楚真觉得这个高冷男神同桌,其实也很不错。不像传说中那么难以接近。

      唯一麻烦,可能就是卢森那帮男生太喜欢巴结萧藏,课间总过来跟萧藏搭讪、扎一堆闲聊。
      叽里呱啦,烦。
      萧藏其实不怎么回应,但卢森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围一圈。
      连带着楚真也被圈在里头,烦死了,因此一下课就溜到外边或者找郦野去。

      某天,楚真回座位,数学作业本找不见了。
      他没当回事,结果值日生在后头问:“谁的本子掉水桶里了?”
      楚真有预感,起身去看,自己的作业本湿哒哒泡透了涮拖布的脏水,就剩封皮上一小块涂鸦还能辨认“尸体”身份。
      楚真远远一瞥卢森,那个傻逼,对上视线就不敢看他了。

      “怎么?”郦野在最后一排坐得近,看见就立刻起身,过来问。
      楚真摇摇头,按着郦野肩膀:“行了,别搭理,小事儿。”
      他对郦野开学初一挑八的斗殴战绩刻骨铭心,不想让郦野因为自己惹上什么无聊的人。

      郦野没说话,定定看他一会儿,抬了抬下巴,示意楚真跟着出来。
      他们逆着人潮去小卖部,郦野买了包巧克力,扔给他:“奖励你。”
      “奖励我什么?”楚真笑了。
      郦野站在火红的枫树下,无视往来同学们悄悄投过来的视线,只看着楚真:“这么能打,又这么耐得住性子。”
      “不爱打架,”楚真低头踢着小石子儿,“我妈妈就是因为被一伙街头斗殴误伤,早早没了,我不想打架。”
      郦野听完,揉揉他一头卷毛:“放学带你吃串儿去。”
      “什么啊,”楚真就笑,“哄小狗似的。”

      但很快,楚真发现自己或许想错了。
      第二周,体育课回来,要拿橙子,却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艾滋试纸。
      盯着那盒艾滋试纸,楚真觉得男高中生的傻逼程度远超预期。

      萧藏也回来了,见他手里东西,皱眉。
      “不是我的。”楚真恹恹解释了句。
      萧藏嗯了声,从他手里拿走,然后起身去教室后边扔掉那盒试纸。

      楚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愣了好一会儿。
      “不用理他们。”萧藏说。
      “哦……”楚真做梦似的,这是在安慰自己吗?传说中惜字如金、从不管闲事的九中男神,居然会安慰同桌。
      “发什么呆?”萧藏突然问。
      楚真回过神,看着他:“你的眼睛真好看……怎么以前没发现是蓝眼睛啊。”
      废话,以前压根儿没正眼瞧过人家。

      萧藏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就安安静静看着他。
      “我说错话了吗?”楚真被他看得腿软,太要命了这双勾魂摄魄的蓝眼睛。
      “没有。”萧藏像是笑了下。

      第二天,课间,楚真又溜了,拉着郦野去围墙边逗小流浪猫,喂食儿。

      萧藏依然在位置上,被卢森他们一帮吵吵轰轰的男生围着。
      “别碰楚真的东西,”很少开口的萧藏突然说了句,“也别往他抽屉塞不该塞的东西。”
      男生们静了一秒钟,有人开玩笑:“头一回见你关照别人。”
      萧藏看一眼窗外,远远见楚真跟郦野在围墙边说笑着,“同桌有麻烦,我也跟着心烦。”
      男生们纷纷表示理解,卢森脸色不大自在。

      萧藏又说:“下课别往这扎堆了,最近我准备考试。”
      “懂懂懂,不能打扰大神学习。”男生们起着哄应下来。

      很快,楚真神奇地发现,那帮乌泱泱闹哄哄的男生不再一下课就聚过来了,难得清净。
      他课间也就不再开溜,有时跟萧藏请教几个问题,或者趴桌上睡会儿。

      有时迷迷糊糊睡醒,就发现萧藏正在看他,像看小猫小狗一样的眼神儿。一开始还挺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反正他睡相不算差劲。

      某天一觉睡过头,醒来都自习课过半堂了,还是被郦野远远精准投射的粉笔头给砸醒的。
      楚真回头,郦野在最后一排冲他比了个猪的手势。
      楚真偷偷在书桌下发短信,问出去不。
      郦野回个逗号,就是走的意思。

      楚真刚要拔腿,萧藏淡淡问:“去哪?”
      “……”楚真顿时醒悟,同桌是班委,自己这么无纪律无组织翘课,不能太猖狂,于是找个借口,“厕所。”
      萧藏看看他,没说话。

      顶着萧藏那双蓝眼睛的纯净目光,楚真硬着头皮走了。
      他跟郦野一般不会翻墙出去逃课,经常就在艺术楼西边楼梯,看看落日聊聊天吃吃零食,像个秘密基地。
      “以后上课少睡觉,”郦野戳他脑门,“想睡下课来我这儿,上课前把你喊醒。”
      “哦。”楚真已经习惯被他管着了。
      郦野点了支烟,靠在栏杆上,身后长空流云,他问:“暗恋得怎么样了?”
      楚真差点把嘴里汽水喷出去:“就那样吧,他其实挺好的,没那么冷漠。”
      郦野抬手,很轻地扒拉扒拉他睡觉时压扁的卷毛,没说什么。

      楚真最听郦野的话,所以那天起,一下课又还是直奔郦野身边,不管出去溜达、喂猫、或是趴郦野桌边睡觉,总在一起。
      睡了整整一个课间,楚真被郦野轻轻拍醒:“懒狐狸,回去上课。”
      楚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回座位上就彻底清醒了。

      萧藏看他掏出课本、懒洋洋转着笔的动作,问:“在这儿睡得不舒服?要去最后一排。”
      “啊?”楚真蓦然意识到,天天下课从第一排跑最后一排,像是想离萧藏远点似的。
      楚真坐直了些,怕他误会,解释道:“没,就想顺便去跟郦野聊聊天。”
      萧藏点了点头,把卷子递给他,供他对照答案。

      楚真总爱时不时吃个零食,跟个小松鼠似的,动不动听见零食包装被撕开的声音、缓慢偷偷嚼饼干的声音,萧藏就侧过头看他一眼。
      楚真跟他对上视线,递过去一块曲奇:“吃吗?”
      “谢谢,不用。”萧藏没批评他,看他嘴角饼干渣,似乎有点笑意。

      临近期中考,楚真忙着复习,没给零食补货,熬到快放学,往桌斗里一摸,粮仓空的。
      他埋头继续写卷子,直到放学铃响,迅速收拾东西。

      猛站起身,楚真眼前一黑,心骂糟糕,整个人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倒了过去,被人接了一下,随即又被另一只手拽走。

      楚真缓了几秒,眼前的黑褪去,乱转的星星也消失了,眨眨眼,发现郦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的,自己被扶着坐在凳子上,上半身靠着郦野才没瘫地上。

      萧藏站在旁边,问:“中暑了?”
      “没……”楚真坐直了,稍缓缓。

      郦野俯身往楚真的桌子抽屉摸了一把,空的,没零食,问:“怎么不知道备点儿吃的?”
      “这两天忙忘了。”楚真随手往郦野的衣兜里掏,不客气地掏出一块儿巧克力,撕开吃掉。

      郦野看了眼萧藏,没什么语气地说:“他低血糖体质,以后见他犯晕,就麻烦帮他拿点吃的吧。”
      “行,记住了。”萧藏一直看着楚真,直到他脸色恢复正常,才沉默地离开。

      “哎我说,”楚真坐在单车后座,越想越好笑,“刚才那场面,怎么跟托孤似的。”
      “还笑呢,低血糖能死人的知不知道?”郦野慢慢骑着,傍晚的风吹起他黑色T恤衣角,身上有种很特别、很符合他野性之美的淡淡香气。
      楚真深呼吸,感叹:“你身上怎么这么好闻啊!”
      “犯傻吧你。”郦野反手把他按在自己后背上靠着。
      这条梧桐小道上的树叶,随着深秋泛黄,巴掌大的叶子落在地上发出脆响,铺成一条璀璨的金银色毯子。

      楚真靠在郦野背后,单车轧过落叶,落日绵长,他们边说边笑,商量以后要去哪个国家、哪所大学——那个地方一定也会有一条梧桐小道,小道尽头是此时此刻般的日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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