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甜进行时》耳机里的鲸鱼

11、11

　　晨光刺破云层时，雨终于停了。
　　黎茖蜷在凌乱的被褥里，视线越过堆叠的枕头，落在床尾小桌上摊开的《民法典》上。

　　她咬开一支荧光笔，冰凉的塑料外壳抵着下唇，却在标注重点时走了神。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点亮，对话框里鲜红的“对方已退还”刺得眼睛发疼。
　　黎茖攥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该怎么把这份人情还回去？直接再转账显得执拗，留纸条又怕唐突。
　　她脑子里突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人要活得敞亮”。
　　当年母亲追查医疗纠纷，哪怕面临威胁也从未退缩，自己又怎能在这点人情上怯懦？
　　可现在情况好像又不太一样。

　　蝉鸣声突然炸响，惊得黎茖在法律条文上划出歪斜的荧光痕，盛夏的热浪顺着纱窗缝隙涌进来，混着空调冷气在室内凝成潮湿的闷。
　　黎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棉质枕套的洗衣液香味，盖不住心里的烦躁。
　　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黎茖头一次觉得，要还上这份好意，比啃那些法律条文难太多了。
　　手机转账的备注栏被她改了又改，从“一定收下”到“必须还钱”，手指都快把屏幕按出印子。
　　可每次要发送，那些强硬的话又被删掉，删掉的字像团棉花，堵在嗓子里难受。
　　她紧紧攥着手机坐起来，床单被带得皱巴巴的。
　　心里憋着股劲儿，这笔钱，说什么都得还回去。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被子上洒下整齐的条纹。
　　今天是明诚律所的第二轮面试。
　　黎茖把整理好的方案塞进皮质手提包，夹着母亲银杏书签的那页露在外面。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母亲穿着淡蓝色的针织衫，坐在她房间的老藤椅上，还是记忆里那般温和模样。
　　母亲朝她轻轻点头，唇角扬起熟悉的弧度，目光里满是信任与鼓励：“阿茖，一定行。”
　　“黎茖，你一定行！”

　　车子驶出小区，碾过水洼溅起水花。
　　挡风玻璃上的光斑晃得人眼花，黎茖下意识摸了颗包里的薄荷糖。
　　雪松味的记忆突然漫上来，和嘴里的清凉混在一起。
　　等红灯时，她解锁手机又锁屏，最终把它丢到副驾。
　　算了，见面再说。

　　后视镜里，小区渐渐缩小成一个点，黎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稳方向盘。
　　她势必拿下这份工作，要母亲看看，那个总被生活按在泥里的女儿，终于能自己撑起一片天了。

　　再次推开律所玻璃门时，黎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黑色公文包里，那份凝结着她在新加坡学习成果的方案平整妥帖，三十七页A4纸间，每一处标注都经过反复推敲。
　　那些跨国司法案例的经验，早已在无数次模拟演练中融入她的思维，此刻安静地等待着接受检验。
　　“请坐。”沈昭然头也不抬，钢笔尖在文件上划出凌厉的弧线。
　　会议室新增了三名西装革履的合伙人，墙角投影仪正在播放虚拟法庭演示画面。
　　夏栀率先开口，玫红色口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
　　“我们模拟个突发状况，”她的指尖叩击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你成功冻结男方账户，但女方因焦虑症发作，撕碎了所有财产清单，你该怎么做？”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突然变得刺耳，黎茖看着对方镜片后审视的目光，突然想起母亲整理医疗案卷时说过的话。
　　“再破碎的真相，都能拼出完整的证据链。”
　　“立即启动心理干预预案。”黎茖抽出夹在方案里的彩色卡片。
　　“这是根据《精神卫生法》第二十三条设计的情绪稳定卡，用颜色分类标注紧急程度。我会通过视频会议，让注册心理咨询师实时介入疏导。同时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七条，申请公证人员现场证据保全，确保撕碎文件的内容可恢复。”
　　赵凛转动着钢笔：“假设男方动用政商人脉，要求解除保全措施，你该如何应对？”
　　黎茖的手指稳稳按在法律汇编的荧光标记处，海外求学时无数次模拟庭审的场景在脑海中闪回。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我们可以申请复议，并提交新增证据。通过比对离岸公司注册时间与夫妻矛盾爆发节点，结合《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关于恶意转移财产的规定，足以证明保全措施的必要性。”
　　“继续。”沈昭然放下手中的钢笔。
　　“同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要求男方对主张的债务进行举证。”
　　"停。”夏栀突然起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像重锤。
　　她将病历复印件甩在桌上，纸张边缘在桌面滑出刺耳的声响。“假设女方根本不信任律师，拒绝配合任何沟通，你怎么推进？”
　　夏栀双手撑住桌面，目光如炬，“别忘了，她刚撕碎了所有财产清单。”
　　黎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公文包侧袋里的银杏书签，金属边缘传来微凉的触感。
　　母亲教导她“法律不仅要解决问题，更要化解人心的防备”的话语突然在耳畔响起。
　　黎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声音沉稳有力：“我会将方案转化为《无障碍法律文书》。”
　　她抽出夹在方案里的样例图，图文并茂的设计灵感源自留学时钻研的法律可视化课题。
　　“依据《残疾人保障法》，采用图文结合的方式呈现，每页设置语音二维码。同时申请法院指定临时监护人，根据《民法典》第三十一条，由居委会、妇联等机构联合推荐合适人选。”
　　会议室陷入死寂。沈昭然摘下眼镜，用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褪去审视的锋芒。
　　投影仪的蓝光在墙面投下黎茖倔强的剪影，像一株在风雨中挺直腰杆的野草。
　　“好的，恭喜你，面试通过。”夏栀将聘用协议推过桌面，涂着透明甲油的指尖轻点纸面。
　　“但记住，律所不需要完美的机器，需要能触摸到法律温度的人。”
　　黎茖指尖稳稳扣住协议边缘：“好的，谢谢。”

　　掌心传来纸页粗糙的触感，烫得人发慌。
　　记忆突然漫过眼前。儿时蜷在书房角落，母亲批改案卷的钢笔沙沙作响，忽然转身用沾着墨水的指尖点她眉心：“"咱们茖茖以后啊，要做个厉害的大人，帮别人解决大麻烦！”

　　窗外阳光明晃晃地泼进来，黎茖垂眸盯着协议上的公章，睫毛剧烈颤动两下。
　　那些异国他乡挑灯啃书的深夜，那些被法律条文磨破的指尖，此刻都化作眼眶里滚烫的潮意。
　　她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将酸涩逼回胸腔最深处。
　　妈，这次我一定能接住你递来的接力棒。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冷气裹着打印机的味道涌过来。
　　黎茖站在贴满律师照片的墙前发起了呆：
　　照片里西装笔挺的人看着她，让她想起家里相框里妈妈的工作照。
　　她穿着正装，手里抱着《医疗纠纷案例》，背后的白板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黎茖！”拐角处人事主管抱着文件小跑过来，高跟鞋声在地面回荡。
　　“你是黎茖吧，这是你的合同。”
　　人事主管将文件袋推过来，指尖轻点着夹在其中的《入职流程表》。
　　“体检我们安排在明天，报告3个工作日内就能出来。”
　　她顿了顿，用红笔圈出下一行。
　　“体检合格后，背景调查大概需要5个工作日，主要核查学历、职业资格这些信息。等所有流程走完，最多不超过两周，就会安排新员工培训，到时候带你熟悉规章制度和业务系统。”

　　黎茖翻开那叠文件，劳动合同、保密协议与背景调查表整齐码在眼前。
　　笔尖悬在签名栏的刹那，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的冷气仿佛顺着记忆漫了过来。
　　那些在民法课本上批注到凌晨的日子，书页间夹着的咖啡滤纸，此刻都化作纸面下微微凸起的纹理。
　　落笔的瞬间，墨迹在“乙方签字”处晕开。
　　走廊那头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空调出风口送来凉意，混着窗外无休止的蝉鸣。
　　黎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蹲在地上，散落的文件铺满了瓷砖。
　　那人红棕色的头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身着淡蓝色雪纺衬衫，此时手忙脚乱地将案卷往怀里收拢。
　　黎茖快步上前，蹲下身默默帮着收拢文件。
　　指尖触到文件边角时，她瞥见最上面那份合同上的民事纠纷字样。
　　直到对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大，黎茖才看清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方若涵攥着散落的案卷，声音里带着惊喜：“黎茖？”
　　两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份文件，黎茖闻到方若涵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水味，和记忆里那个总在课间偷吃零食的女孩渐渐重叠。
　　“谢了，要不是你帮忙，这些文件够我收拾半小时。”方若涵将最后一份案卷塞进文件夹，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明天才体检，这会儿没事的话，去楼下咖啡馆坐坐？冷气开得超足。”
　　空调出风口的风裹着消毒水的气味涌来，黎茖望着对方耳后沾着的文件碎屑，笑着点了头。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冷冽的冷气瞬间裹住全身，咖啡机的嗡鸣混着冰块碰撞声传来。落地窗外，梧桐叶被烈日晒得发蔫，蝉鸣却透过密封的窗缝固执地钻进来。
　　方若涵往冰美式里丢了颗方糖，琥珀色的眼睛突然弯成月牙。
　　“你在新加坡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回国了？”
　　黎茖的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的水珠，空调的嗡鸣声里，记忆突然漫回在南洋图书馆熬夜翻书的夜晚。
　　“就觉得该回来了。倒是你，高中时一门心思要去艺术学院，还为了追话剧社学长逃了好多课。”
　　方若涵笑得差点呛到。
　　“早翻篇了。那次话剧社巡演结束，我在后台等他三个小时，结果撞见他和外校女生搂搂抱抱。而且我后来发现，法庭辩论可比校园恋爱刺激多了。”
　　她解锁手机，屏幕上跳出某起民事纠纷的判决书，“我现在负责的这个合同违约案，当事人之间的恩怨比小说还精彩。”
　　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规律的震动，黎茖望着方若涵说起案情时神采飞扬的模样，突然想起高三那年闷热的教室，这个总在课本空白处画涂鸦的女孩，曾红着脸在话剧社后台给学长送水。
　　原来时光会把年少的冲动，酿成意想不到的人生注脚。